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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屬內各司齊聚東閣,王莽便群揖一番訓示道:“呂寬乃犬子至親內兄,與舍下靜園素無嫌隙。家門不幸遭此劫難,愚莽慚愧!然潑血門案并非私怨,實屬黨錮之禍矣!仆早悉知,犬子與奸邪沆瀣一氣,新帝母家、藩王、公主與太后至親概莫能外,亟與我朝廷分庭抗禮矣!”
此話一出,滿殿愕然。內外臣僚私下皆知,長公子王宇與其師吳章,及內兄呂寬關系素好,又與當朝國舅衛寶、衛玄私過甚密。而呂寬與薛況又為摯友,其繼母敬武公主常常伙同梁王及罪臣王立、王仁,與國舅及中山世交辛氏門閥串通一氣,擬結新帝輔政班子。安漢公當堂曉之于眾,便有斬除頑惡之決心,秉公滅私,以肅朝綱……
太保王舜一聽堂兄欲大義滅親,就趕忙揖禮規勸道:“明公此言牽涉甚廣,不消說案涉皇親貴胄,便是從中拉出一個,殺一儆百,怕也過不得太后這關。在下愚見,宜行穩致遠,進而有為。朝堂本就是一場平衡,宜大事化小,兩相皆安。”
王莽聽了撫髭嘆道:“春秋有衛大夫石碏大義滅子,然我茍合,放逐嚴明,明堂之上為虎作倀,各司衙內豺豹橫行,漢家凋敝,涂炭生靈,又有史官鐵筆為證,我等豈不成了千古罪人?”王舜趕忙垂下首來,愧悔無地,眾臣僚聽罷皆行大禮,感佩萬分。
“自武帝以后,崇我儒學,懷經協術,至有石渠分爭之論,黨同伐異之說。今有逆黨潑血為號,圖窮匕見,屬實不可再多縱容,法不阿貴,不容徇情!”王莽眼角掠過鐘元,又與甄豐諄諄囑道:“上有梁相引咎去職,為保忠直,著鐘元大人重掌大理。鐘公乃我四朝元老,鐘離眜后,廉能清正廣有賢名。今特助君公追兇討逆、畫影圖形,犬子與吳章多加掌控,名下私宅挖地三尺……司空切記:王子犯法,與民罪同!”甄豐與鐘元忙起身領命。
裊裊晨曉,輕霧繚繞。上百匹的疾風快馬揚蹄嘶鳴,于大理衙內的濃霧之中魚貫竄出,殺氣騰騰地馳向北闕甲第的王宇私邸……
北闕與雍道相交的下弄,有一處高墻曠裹的園林,這便是王宇的宅院了。私宅之內槐蔭磴道,樓臺相接,垂柳點水,老樹纏結,淺塘荷開風凌亂,耳邊似聞釆蓮聲。
博士吳章下得輜車,就急急叩門入了內苑。見呂寬與公子正慵懶更衣,疾機敏地向八面欞窗脧了個遍兒,遂大腳頓地哀嘆道:“聽聞官家已擬定謀反,你等還有閑心嗜睡?此番若再延蕩下去,你我勢必束手就擒!為師之意先放走呂寬,嫌疑一去察無對證,家小方能一時心安哪!”
呂寬聽了面色一白,嘴唇烏青,忙接過奴婢遞來的短褐,穿成了一身家丁模樣,卻管不住牙關上下“噠達噠達”磕碰得厲害:“縱是晚生出了城門,又能逃往哪里去哇?”王宇整肅衣冠道:“還能去哪兒?先北去長子流放地,民風彪悍,匈胡雜居,兩邦官府管制疏怠,且有衛寶家臣辛興接應,逃過一時再作道理……”
話音甫落,忽聽得北闕街口人歡馬叫,且有塵土滾滾翻騰,遮天蔽日,來勢洶洶。幾人頓時亂作了一團。待慌忙出閣坐上輜車,呂寬就急急揚鞭問:“走府門大道還是北闥?”王宇搖扇回應道:“走后闥,過雍城西門,再輾轉北上吧!”
輜車穿小闥徑自駛入了雍門大街,呂寬又趕忙諮詢道:“不應走廚門或橫門呣?”王宇急急啞聲道:“十二城門皆有錄事,走北門尚要繞過馳道,官家也定知你欲逃往長子!”呂寬聽罷急甩響鞭,猛朝向西直雍門疾馳而去。
待雍門城樓捱過頭頂,輜車便被大理的緝事用柵欄攔下,揚手猛喝:“靠邊兒靠邊兒!”王宇遂掀簾四下查探,見城洞周遭布滿了官兵,俟車馬停穩便拍身而下,解下魚符拋給了緝事。
緝事不見魚符便罷,一見魚符就瞪大了小眼,趕忙拱手揖禮道:“不知公車司令駕到,小的冒犯,萬望恕罪!”說罷將魚符原物奉還。王宇接過魚符又搖扇笑道:“可以走么?”“公子請便。”
王宇正要登幫上車,忽聽一繳巡手指吳章大聲嚷道:“你看廂內還有一人!”緝事聽了不由分說,就照他臉面一掌摑去,五指血印立顯殷紅。待輜車一路絕塵而去,繳巡又一掌呼了回來,且橫眉豎目咒罵道:“他母的,小小府吏敢打將官,吃了熊心豹膽噻……”
緝事撫臉委屈道:“繳巡可知適才何人?”“管他何人,打我不行!”“此乃賢德公膝下嫡長公子。你嗷嗷亂叫,不怕他抽劍一怒為藍顏?”一番話逗得繳巡差點笑岔,“說你沒長腦子吧,似小瞧了你一般。公子掌馭天下車馬,自與我北軍常常照面。話語不多,為人和善,怎就你描得像妖魔一般?”
二人如此推搡來去,輜車早早過了驛亭,又打馬折北到渭河邊上,三人方才勒馬駐足。王宇將盤纏以布袋裹好,又輕輕斜挎在呂寬身上。吳章便于三匹壯馬中卸出了一轅,遞過草韁輕揖道:“祝愿呂君行人安穩,布帆無恙……”呂寬退后,翻身上馬,又回手一拱泣別道:“后會——無期!”遂打馬橋上,嘶鳴而去……
輜車又于原路返回,一路之上隔軒無語。高遠的曙光、圣潔的圖騰,也隨那高枝聒噪的蟬鳴,撕扯得漫山遍野都是,一如掏空了軀殼一般。建章宮那巍峨的殿宇已映入眼簾。繞過驛亭一路向東,雍門城樓猶似一張血盆大口,正虎視眈眈地匍伏而來,血腥之氣清晰可聞……
輜車正無精打采的踽踽東歸,忽有一物砸中眉心,王宇疾手摸來一看,竟是一坨輕禽的糞便。抬頭猛見群鴉驚飛,后有鐵蹄亂塵滾滾而來……
王宇一看臉色驟變,趕緊上前收韁勒馬。但見奮鬃揚蹄處,百余的鐵騎正手舞大刀,于煙塵之中掩殺而來。“我命休矣——”王宇驚叫一聲滾落轅下,翻身欲逃林壑叢間,卻聽背后吳章笑罵:“公子這是怎么了,急著投胎么?遇事要穩,這心焦火燎的,可如何去端穩國家的金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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