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蕭遙為了方便出行,涂黑了臉著男裝,背后編了辮子,頭上戴著帽子,充作還沒剪發辮的男子行走。 此時見除了三姨太其余三人都顯得哀戚難舍,時時掀簾子往后看,便也探頭出去看。 只見身后是黑漆漆的古鎮,連綿建筑物變成幽冷的黑影,宛如一只盤踞其中的駭人妖怪,帶著陰森森的妖氣,那條出來的路就是妖怪張開的血盆大口。 蕭遙覺得,她們這一行人是從妖怪口中逃出來的人,前面天邊隱隱露出的霞光,正是他們前進的光明所在。 因此,她重新坐直了身體,琢磨著離開這里之后,如何生活,如何讓未來盡量變得光明。 三姨太也沒心思感傷,看向蕭遙,“蕭遙,我們去哪里?若叫何司令追上如何是好?” 蕭遙道,“我們先去魔都,據說那里有租界,打仗打不到那里。至于何司令,我們如今是悄悄走的,想必不會那么快被發現。” 她已經和行商說好,月底才搬走,從今天到月底這段時間內,蕭家大宅關門閉戶,不會穿幫的。此外,她們這幾個女人這些天一直對外說病了,沒有去賣小吃,平日里基本不出門,如今關門閉戶個幾天,料想不會被察覺。 這么一來,蕭家家族能被蒙幾天,等他們察覺出不妥來找人,必定找不著,找不到人,自然也就不敢湊到何司令跟前去。 鄭家和蕭家沒有交情,不會去找蕭家打聽她的行蹤,見她關門閉戶,要么以為在家待嫁,要么以為她去城里找何司令,也不大可能生波折。 蕭芳的夫家不過是殷實之家,如今被榨了一大半家財,不說敢不敢追究,即使敢追究也沒有能力追究。 她已經提前算過了,這三家不出問題,她的時間還是相對充裕的。而這三家,發現她跑路的可能性也很低。 只是這種種算計,沒有必要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就不得不牽扯到她拉了何司令這張大旗到各家要錢的事,如今在路上,絲毫亂不得。 三姨太見蕭遙已經有打算,一顆心倒先安樂了些。 四鳳聽到這里,擦了眼淚看向蕭遙,“我們不去北平找老爺嗎?” “我們把老宅給賣了,若去見他,太太也不用費心研究,拿這個現成的理由就能把我們提腳賣了。”蕭遙道。 四鳳不信,她嘟嘟囔囔地說老爺不會眼看著太太賣她們幾個。 蕭遙道,“他若不狠心,怎么會拋下我們?大姨太是從小服侍他的,他說不管就不管,大姐是他的長女,說不要就不要,又多年不見,半點情分也無,他憑什么管我們?” 大姨太和大姐蕭芳要離家本就凄惶,再聽了蕭遙這話,想起從前,不禁悲從中來,齊齊放聲大哭。 三姨太看向四鳳,“你可別想老爺對我們有舊情了,若有舊情,怎么會不管我們的死活,帶著其他人跑了去享福?” 四鳳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傻子,早品味到這一點,只是不肯承認而已,此時見大家撩開了說,再想想這些年帶著女兒過的艱辛日子,也哭起來。 蕭遙叫她們哭得頭疼,只得說道,“別哭了,叫人聽到一車子女人哭,怕是要查問的。” 幾道哭聲忽然像被掐斷一般,瞬間沒了。 之后,蕭遙一行人又是馬車又是渡輪,輾轉到了火車站臺,坐上了去往魔都的火車。 因為一路趕路累了,蕭遙買的是特等座票,不過短短一段距離,一張票居然就要10個銀圓。 四鳳幾個還是第一次坐火車,跟土包子進城似的,看什么都新鮮,看什么都拘束,即便覺得貴也不敢聲張,只驚惶地跟著蕭遙走。 蕭遙雖然皮膚黑,但面目清秀,本是能叫人生好感的,可她背后留了長辮,加上一行人穿的都是舊式的衣衫,一上火車就挨了不少白眼。 有進步青年偷偷指著她嘲諷,目光很是不善。 原來彼時,全國早就興起過“剪發辮、易服飾”等活動,許多人都已經剪了發辮了,到這時還沒剪的,幾乎等同遺老,是很叫進步青年們不齒的,比服裝還沒改過來還要叫人不屑。 蕭遙這一路照顧幾個女人,累了個半死,一路穿過去壓根沒理會旁人的目光,而是趕緊找到鋪位放好行李休息。 下車時,蕭遙被一個塊頭高大的男子扯住了辮子,“這里還有一個辮子,想是準備復辟辮子軍了?” 蕭遙冷不防被揪住了辮子,不僅人不能走,頭皮也發麻,頓時沉下俏臉喝道,“你趕緊放開我!” 男子見她生氣,仿佛找到了樂趣,“我偏不放,打的就是你們這種倒行逆施的狗賊!” 巴黎和會上華國外交失敗,五四運動過去沒幾天,全國學生群情激奮,進步青年也是十分不滿,對蕭遙這種導致國弱的留辮子象征看得格外不順眼了,因為在他們眼中,留辮子是落后的象征,也是他們可以宣泄心中憤怒的口子。 四鳳跟在蕭遙身后,看到蕭遙一個女子居然被男子這樣揪著,嚇了一跳,馬上想到男女授受不親,連忙撲上前去,“你快放開——” 男子一個推搡,把四鳳推得向后倒去。 旁邊的真進步青年見了,頓時都很生氣,紛紛喝止,“你住手,欺負婦孺算什么?虧你還是個讀書人,書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蕭遙原以為高個子真是個進步青年,此刻見他連婦人也欺負,就知道這并非什么進步青年,而是逮著機會欺負人那種叫人瞧不起的不入流貨色,頓時勃然大怒,手先于腦子反應,右手掐住高個子的手腕,用力一掐,趁男子吃痛松手之際,一腳將人踢了出去,然后上前,對著男子的臉就是啪啪兩巴掌, “軍閥混戰,各國狼子野心企圖瓜分我國對我國殖民,這片大地國土淪喪,你一個大好男兒不去精忠報國,反而在這里借著冠冕堂皇的由頭欺負婦人,也好意思跟我提倒行逆施這樣的話?” 車上圍觀的人聽了這話,心氣上涌,都齊聲叫好。 蕭遙想起一路所見,許多人活得還不如狗,某國軍艦無視主權進入內河耀武揚威,正是大好男兒投身沙場舍身報國的時刻,而這個高個子卻衣著光鮮在車里欺負本國弱小,格外可恨,于是又狠命踹了幾腳。 車上許多人聽了她的話對她大有好感,怕打出人命惹官司,忙上前勸,“別打了,小心出了人命官司。這樣的人,不值得你以身犯險,打一頓就夠了。” 大家一邊勸一邊伸手想去拉,不小心拉掉蕭遙的帽子,見她前頭發絲濃密,額頭中央有個美人尖,并非男子的光頭,再看她五官細致美麗,臉上線條柔和,雖膚色暗沉,卻也看得出是個面目秀麗的女嬌娥,頓時漲紅了臉,連忙縮手,退開幾步,紛紛道歉。 蕭遙擺手,“沒什么,是我為了方便行走扮成男子的模樣,你們看錯很正常。” 眾人見她爽朗大氣,對她好感進一步升高,紛紛幫她拿行李下車。 剛下了車出站,戴眼鏡叫侯德昌的人便被撞了一下。 車站人多,熙熙攘攘,撞了人也正常,所以大家并不曾留意。 蕭遙美眸一瞇,卻是看到,侯德昌的荷包叫人順走了,當下行李一放,揚聲叫道,“小賊,把荷包放下——” 眾人一愣,見蕭遙喊完就追了出去,下意識摸摸自己身上。 很快侯德昌變了臉色,“我的錢包——”一邊叫一邊拔腿追了上去。 蕭遙的身體還沒徹底養好,又經過多日勞累,原是追不動的,但車站里人不少,搶包的小偷跑不快,所以她很快追上人。 小偷見這黑臉弱雞少年居然追來,惡向膽邊生,拿出刀子對著蕭遙就捅。 侯德昌嚇了個魂飛魄散,大叫,“蕭遙小心——” 蕭遙躲過那刀子,抬腳一踢,手一扭,就將人按住了。 侯德昌和追過來的其他進步青年看到蕭遙這一手,都忍不住露出佩服之色,再想到她居然是女子,這份佩服之色就更深了。 反應過來,他們紛紛鼓起掌來。 四鳳嚇得差點暈倒,連忙上前來,“蕭遙你快放開,你是女子他是男子,如何能這樣接觸?” 蕭遙讓侯德昌把錢包拿回來,才松開被自己制住那人,口中不忘道,“念你還小,我便不叫巡捕房的人抓你,你快走吧,以后別這么做了。” 那少年看了蕭遙一眼,低下頭飛快地走了。 侯德昌幾個上來,對蕭遙又是一頓贊,這會兒說什么都要把蕭遙一行人送回家去。 蕭遙想著自己幾個婦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的確不好找房子,就受了這幫助,認真道謝。 一路上交談,侯德昌幾個得知蕭遙是要來魔都定居的,忙都給她推薦房子。 因租界的房子著實太貴了,蕭遙幾口人吃飯,還打算讀書,因此最終沒敢住租界的房子,而是通過這些熱心人士的介紹,找了個地段相對好的小洋樓租住,饒是如此,各項硬支出也貴得驚人——每月租金50塊銀圓,加上額外需交付的煤氣費、電費、水道費押金和費用,每個月還得額外交80塊銀圓! 侯德昌在福亙公學供職,這次和好朋友裴書明分別帶幾個得意門生出門長見識,本就對蕭遙的言談推崇,再看到她伸手利落地搶回錢包,心中的好感達到了巔峰,所以很不吝于幫忙。 不過他們是男人,而蕭遙一屋子的女人,所以為了避嫌,侯德昌和裴書明本人沒有親自幫忙,而是叫了各自的太太來幫忙。 侯太太和裴太太來應酬,四鳳和大姨太幾個,也就敢出來見客和處理瑣事,倒讓蕭遙輕松不少。 安頓下來,蕭遙陪侯太太和裴太太說話時,拜托她們推薦適合她和蕭芳的學堂,說起這個,不免也得交代一些家里的情況,因道, “家里老爺納的姨太太不少,前些年說軍閥來了,領著其他姨太太走了,單扔下我們這幾個不受寵愛的。我和大姐幸得幾個姨太太照應,好容易長大出嫁,不想又被夫家以不識字無子為由休棄,還被打得重傷垂死,我知若不改變,必只有死路一條,因想盡辦法往這里來,想讀書識字,不枉到這世上走一遭。” 侯太太和裴太太雖然不曾留學,但也是進學堂讀過書的女子,深明大義,聽了這些話,驚愕之下,又萬分同情,當即就答應了幫蕭遙和蕭芳找適合的學堂。晚上回去,跟各自丈夫提起蕭遙的家世,唏噓之余,不免有幾分敬意。 一般女子被休棄,若娘家可靠,過得還不錯,可若沒有娘家扶持,多數是零落泥淖里,像蕭遙這樣破釜沉舟,帶著家小一起逃到魔都博一條出路,實在太難得,太叫人佩服了。 侯德昌也很驚愕,他以為蕭遙身手那么好,必定是哪個軍閥家的大小姐,不想居然也是書香門第出身,當下心中嗟嘆,對侯太太道, “便是有軍閥混戰,蕭家要逃難,帶上蕭小姐幾個人也是行得通的,實際沒帶,怕是有意留下的。這般為人父母,實在豬狗不如,幸而蕭小姐不是那等愚孝之人,知道博一條出路來讀書。她如今年紀已大,不能耽擱,你問過她讀過多少書識得多少字不曾?” 侯太太道,“她主動與我說了,說她姐妹倆沒讀過書沒進過學堂。只蕭遙在治病時,跟醫生識了幾個字,連好好閱讀也不能做到,怕是要從頭讀起的。” 侯德昌聽畢忍不住驚嘆,“沒讀過書,那日竟能說得出那樣一番話來,可見是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橫豎于我們也是舉手之勞的事,你平日便多看顧一二罷。”又忍不住罵蕭正,“書香門第出身,居然不好好把女兒培養成才,反倒拋棄,想必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