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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患難顯真情-《古龍文集·武林外史(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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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下臘梅正當令,再過些時候買不到了。”

    “還是水仙清雅,案頭放盆水仙,連人都會變得高雅起來。”

    朱七七耳畔聽得這些言語,鼻端聞得一陣花香,自然便可猜到,此地必是清晨的花市了。

    車馬在花市停了半晌,白云牧女們竟似乎買了不少花,朱七七又不禁覺得奇怪,暗暗忖道:“她們買花干什么?”

    又聽得那些花販道:“姑娘拿回去就是了,給什么銀子。”

    “明天還有些異種牡丹要上市,姑娘請早些來呀。”

    朱七七更是奇怪:“照這模樣,她們竟還是時常來買花的,竟與花販都如此熟悉,如此神秘詭異的人物,卻常來買花,這豈非怪事?”

    但這時車馬又已啟行,已不容她再多思索。

    穿過花市,街道曲折甚多,車馬左彎右拐,走了約摸頓飯工夫,只聽車廂中人語道:“大門是開著的么?”

    “是開著的,別人只怕已先到了。”

    “你瞧,我說早些回來,你偏要歇歇。”

    “此刻還埋怨什么,快進去吧。”

    紛紛人語聲中,車馬突然間向上走了,朱七七本當是個山坡,后來才知道只不過是道石階而已,只是比著車輛的寬窄,在石階旁砌了兩行平道,十余級石階盡頭,便是道極為寬闊的門戶。

    入門之后,竟仍有一條青石板路,路上積雪,俱已打掃得干干凈凈。朱七七雖然瞧不見四下景象,但衡情度勢,也已猜出宅院非但氣派必定宏偉,而且庭院深沉,走了一重又是一重,竟又走了盞茶時分,才聽得有人呼喝道:“車馬停到第七號棚去,車上的人先下來。”

    朱七七偷眼一望,只見馬車兩旁,有幾十條腿在走來走去,這些人有的穿著長筒皮靴,有的穿著織錦鞋,有的穿褲,有的著裙,腳步都極是輕健,只是瞧不見他們的面目而已,朱七七這時才著急起來。

    此刻她已身入虎穴,卻想不出有任何脫身之計,而別人只要俯身看上一眼,便立刻可以發現她的形跡,那時她縱有三頭六臂,只怕也難活著闖出去了。她不但著急,還有些后悔,后悔不該孤身犯險,此刻她就算為沈浪死在這里,沈浪卻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人聲嘈雜,馬嘶不絕,幾個人將車馬拉入馬棚,洗車的洗車,洗馬的洗馬,幸好還無人俯身來瞧上一眼。

    但這時朱七七身子已凍僵了,手臂更是酸楚疼痛不堪,仿佛有幾千幾萬根尖針在她肩頭、肘彎刺來刺去。

    她真恨不得大叫著沖出去,只是她還不想死,也只有咬緊牙關,拼命忍住,只盼這些人快些洗完車馬,快快走開。

    哪知這些人卻偏不趕快,一面洗馬,一面竟聊起天來,說的十句話里,倒有九句言不及義。

    朱七七咬牙切齒,不住暗罵,恨不得這些人早些死了最好,突聽一陣鈴聲響起,有人大呼道:“早飯熟了,要喝熱粥的趕快呀。”

    馬棚中人哄然一聲,洗馬的拋下刷子,洗車的拋下抹布,眨眼間便走得干干凈凈,一個不剩。

    朱七七暗中松了口氣,頓覺再也支持不住,平平跌到地上,全身的骨頭都似要跌散了。

    但此刻她仍是身在險境,只有咬著牙忍住痛,緩緩爬出來,先躲在車后,偷眼探視外面的動靜。

    但見馬棚外,一行種著數十株蒼松,虬枝濃葉,積雪如蓋,再外面便是一層層屋宇,千椽萬瓦,數也數不清。

    朱七七暗暗皺眉,她委實猜不出這究竟是何所在。看氣派這實如王侯門第,但衡情度理,又絕不可能是王侯門第……她正自滿腹狐疑,忽然間,身后傳來一聲輕佻的笑聲,脖子后竟被人親了一下。

    她又驚又怒,霍然轉身,怎奈她全身僵木酸軟,行動不能靈便,等她轉過身子,身后哪里還有人影。

    就在這時,她脖子后又被人親了一下,一個輕佻之極的語聲在她耳畔笑道:“好香呀好香……”

    朱七七一個肘拳撞了過去,卻撞了個空,等她轉過身子,那人卻又已到了她身后,在她脖子上親了一下,笑道:“姑娘家應該溫柔些,怎能打人。”這次的語聲,卻是非常蒼老,與方才判如兩人。

    朱七七又驚,又駭,又怒,再轉過身,還是瞧不見那人的身影,脖子上還是被人親了一下。

    只聽身后笑道:“你再轉得快些,還是瞧不見我的。”

    語聲竟又變得嬌媚清脆,宛如妙齡少女一般。

    朱七七咬緊牙關,連翻了四五個身,她筋骨已漸活動開來,身子自然愈轉愈快,哪知這人身形竟如鬼魅一般,始終比她快上一步,閃到她身后,那語聲更是千變萬化,忽老忽少,忽男忽女,仿佛有七八個人在她身后似的。朱七七膽子縱大,此刻也不禁被駭得手軟心跳,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人咯咯笑道:“鬼……色鬼。”接著又親了一親。

    朱七七只覺他嘴唇冰冰冷冷,被這嘴唇親在脖子上,那真比被毒蛇咬上一口還要難受百倍。

    她閃也閃不開,躲也躲不了,但她終究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嬌笑道:“你既是色鬼,為何不敢在我臉上親親?”

    那人笑道:“我若親你的臉,豈非被你瞧見了。”

    朱七七道:“我閉起眼睛就是。”

    那人道:“女子的話,雖不可信,但是你……唉,我好歹得信你一次。”

    朱七七雙掌注滿真力,眼睛睜得大大的,口中卻嬌笑道:“來呀。”

    只見眼前一花,一條緋衣人影已來到面前,朱七七用盡全力,雙掌同時擊了出去,哪知手掌還未遞出,已被人同時捉住。

    那人哈哈笑道:“女子的話,果然不可相信,幸好我上的當多了,如今已學乖不少。”只見他一身緋色衣裳,足蹬粉底官靴,打扮得十足是個風流好色的登徒子,但面容卻是鼻塌眼小,眉短嘴厚,生得奇丑無比。

    朱七七倒抽一口涼氣,手掌被他捉住,竟是再也無法掙脫,急道:“你……你殺了我吧,我乃是暗中偷來此地的奸細,你快些將我送到此間主人那里去,將我重重治罪。”

    她心想縱然被人捉住治罪,也比落在這形如鬼魅、貌如豬豕的少年手上好得多,哪知此人卻嘻嘻笑道:“此間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你做你的奸細,與我何干?我為何要將你送過去?”

    朱七七脫口道:“原來你也是偷偷闖進來的。”

    緋衣少年笑道:“否則我又怎會自馬棚外進來。”

    朱七七眼波一轉,求生之心又起,暗道:“瞧他如此武功,若肯相助于我,想必立時便能逃出此間。”

    只是她愈瞧此人竟愈嘔心,要她向這少年求助告饒,她實在不忍。再瞧到這少年的一雙色迷迷的眼睛,朱七七更是想吐,告饒的話,那是再也說不出口來。

    但這少年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卻偏要直勾勾地盯著她,瞧了半晌,突然笑道:“你可是要我助你逃走?”

    朱七七道:“你……能么?”

    緋衣少年笑道:“別人將此地當作龍潭虎穴,但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當真是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朱七七故意道:“我看你只怕是在吹牛。”

    緋衣少年嘻嘻笑道:“你對我來用這激將之法,是半點用也沒有的,你要我助你逃走,除非你肯乖乖地讓我在你臉上親上一親。”

    朱七七暗道:“我閉上眼睛讓他親,總比死在這里的好,我若死在這里,連沈浪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了。”一想起沈浪,朱七七立時什么都不顧了,只要能再見著沈浪,就算要她被豬狗親上一親她都是心甘情愿的,當下閉起眼睛,道:“好,來……”

    半句話還未說完,臉上已被重重親了一下,只聽緋衣少年道:“大丈夫言而有信,隨我來吧。”

    朱七七身不由主,足不點地,被他拉了出去,睜開眼睛一看,他竟放足直奔向那邊的屋舍樓宇。朱七七駭道:“你……你這是要到哪里去?”

    緋衣少年嘻嘻笑道:“我本有心助你逃走,但你若逃走后,少不得便要不理我了,我想來想去,還是將你留在這里的好。”

    朱七七道:“但你……你……”

    緋衣少年笑道:“此間的主人,既非我父,亦非我子,卻是我的母親,方才你騙我一次,此刻我也騙你一次,兩下都不吃虧,也好讓你知道,女子雖會騙人,男子騙起人來,也未見得比女子差多少。”

    朱七七又驚又怒,破口大罵道:“你這丑豬,你這惡狗,你……你……你簡直是個連豬狗都不如的畜生,我恨不得撕碎了你。”

    她罵得愈兇,那緋衣少年便笑得愈得意,只見院中的黑衣大漢、白衣少女,瞧見他來了,都遠遠躬身笑道:“大少爺回來了。”

    有的少女似是與他較為熟悉,便道:“大少爺你又一晚上沒回來,小心夫人知道,不讓你進門。”

    緋衣少年笑道:“我本未進門,我是自馬棚那邊墻上跳過來的……好姐姐,你可千萬不要讓媽知道,后天我一定好好跟你們親熱親熱。”

    少女嬌笑輕呼:“誰要跟你親熱親熱?……你帶回來的這只小羊,生得倒不錯嘛……”笑語聲中,緋衣少年已拉著朱七七奔向竹林后一排精舍。

    突聽一聲輕叱:“站住。”

    嬌柔輕細的叱聲,自竹林外一棟樓宇上傳了下來。樓高雖有數丈,但這叱聲聽來卻宛如響在朱七七耳側。

    緋衣少年果然乖乖地站住,動也不敢動了。

    只聽樓上人道:“你好大的膽子,回來后就想偷偷溜回房么?”

    緋衣少年更是不敢抬頭,朱七七卻反正已豁出去了,索性抬起頭來,只見瓊樓上朱欄旁,一個宮鬢堆云,滿頭珠翠的中年美婦,正憑欄下望。朱七七平生見過的美女雖有不少,但是若與這中年美婦一比,那些美人可全要變成丑八怪了,朱七七只向她瞧了一眼,目光便再也舍不得離開,暗嘆忖道:“我是女子見了她猶自如此,若是男子見了那便又當如何是好?只怕連路都走不動了。”

    那宮鬢美婦亦自瞧了朱七七一眼,冷冷道:“這女子是哪里來的?”

    緋衣少年強笑道:“她么?她……她就是孩兒常說的燕冰文燕姑娘,娘說想要見她,所以孩兒就請她回來讓娘瞧瞧。”

    宮鬢美婦人眼波流轉,頷首笑道:“果然是人間絕色,難怪你要為她神魂顛倒了,既是如此,就請她……”

    若是換了別人,見那緋衣少年存心為她掩護,自然不敢再響,但朱七七天性激烈,一想到要被這少年拉到房里,倒不如死了算了,竟突然大喊道:“我不是燕冰文,我姓朱,我也不是他請來的,乃是一路躲在你們馬車底下,偷偷混進來的,為的是要探聽你們的秘密,哪知卻被他捉住了,要殺要剮,你瞧著辦吧。”

    這番話一嚷出來,緋衣少年手掌立刻冰冷,宮鬢美婦面上也變了顏色,狠狠盯了緋衣少年一眼,一字字道:“帶她上來。”

    那樓宇外觀固是金碧輝煌,里面的陳設,更有如仙宮一般,宮鬢美婦斜倚在一張虎皮軟榻上,更似仙宮艷姬,天上仙子。

    緋衣少年早已跪在她面前,朱七七既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別的還怕什么?自是大模大樣站在那里,還不時面露冷笑。

    宮鬢美婦道:“你姓朱,叫什么?”

    朱七七道:“你本管不著,但我也不妨告訴你,朱七七就是我,我就是朱七七,你可聽清楚些,莫要忘了。”

    宮鬢美婦道:“朱七七,你膽子可真不小。”

    朱七七道:“我見了你這樣的大美人,連喜歡都來不及,還怕什么?只可惜你人雖美,生的兒子卻太丑了。”

    那宮鬢美婦倒也真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少女,美艷絕倫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驚訝之色,突然傳音道:“帶上來。”

    一個白衣少女,應命奔下樓去,過了片刻,便有四條鐵打般的壯漢,將朱七七在枯林里見到的那兩個“白云牧女”架了上來。這兩人見了宮鬢美婦,已駭得面無人色,壯漢手一松,兩人便仆地跪倒。

    宮鬢美婦緩緩道:“你可是躲在這二人的車底下混進來的么?”

    朱七七道:“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宮鬢美婦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勾人魂魄的媚笑,柔聲道:“好孩子,你年紀還輕,姑姑我不妨教你一件事,世上生得愈美的女子,心腸愈是惡毒,那生得丑的,良心反倒好些。”

    朱七七道:“真的么?”

    宮鬢美婦嫣然笑道:“你若不信,我就讓你瞧瞧,在我手下的女孩子,若是大意疏忽一些,要受什么樣的罪。”

    她春筍般的纖纖玉手輕輕一揮,那兩個“白云牧女”便突然一齊嬌啼起來,啼聲婉轉凄惻,聞之令人鼻酸。

    但那些鐵打般的壯漢,卻無絲毫憐香惜玉之心,兩個對付一個,后面的提起少女的頭發,前面的雙手一分,便將她們的衣衫撕成粉碎,露出了那光致瑩白,曲線玲瓏的嬌軀,于是大漢們各自反手自腰間抽出一條蟒鞭,雨點般地抽在這雪白的嬌軀上,鞭風絲絲,攝人魂魄。

    少女們滾倒在地,慘呼嬌啼,輾轉求饒,但皮鞭無情,片刻間便在她們雪白的嬌軀上,留下數十道鮮紅的鞭印。

    鮮紅的鞭印交織在誘人的胴體上,更激發了大漢們的獸性,人人目光都露出了那殘酷的獸欲光焰。

    于是皮鞭抽得更急,更密……

    朱七七再也受不住了,嘶聲大呼道:“住手……求求你……叫他們快住手吧。”

    宮鬢美婦微笑揮手,皮鞭頓住,少女們固是奄奄一息,朱七七亦不禁淚流滿面,宮鬢美婦微笑道:“如今你可知害怕了么?”

    朱七七道:“你……你快殺了我吧!”

    宮鬢美婦柔聲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也得知道,世上有許多事是比死還難受的,譬如說……”

    朱七七雙手掩起耳朵,顫聲呼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宮鬢美婦道:“既是如此,你便得乖乖告訴我,我們的秘密,你已知道了多少?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朱七七道:“我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宮鬢美婦微笑道:“你真的不知道么,好……”

    “好”字出口,八條大漢已將朱七七團團圍住。

    朱七七自心底深處都顫抖了起來,忍不住嘶聲大呼道:“沈浪你在哪里,快來救我呀!”

    呼聲未了,突有一陣清悅的鈴聲,自那紫簾帷后響起,宮鬢美婦雙眉微微一皺,自輕紗長袍中,伸出一雙底平趾斂,毫無瑕疵的玉足,玉足垂下,套入了一雙綴珠的繡鞋,盈盈長身而起,竟突然飄飄走了出去。

    朱七七又驚又怔,又松了口氣,緋衣少年轉過頭來,輕嘆道:“叫你莫要多話,你偏要多話……如今……唉,如今算你有些運氣,幸好有一個娘必須要見的客人來了,否則……”

    否則便要怎樣,他就不說,朱七七也猜得出來。

    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輕步上樓,沉聲道:“夫人有令,將這位朱姑娘暫時送入地室,聽憑發落。”

    緋衣少年道:“我呢?”

    白衣少女“撲哧”一笑,道:“你呀,你跟著我來吧。”

    朱七七目光四轉,突然揮掌擊倒了一條黑衣大漢,身子凌空而起,燕子般穿窗而出,向樓下躍去。

    那白衣少女與緋衣少年眼見她逃走,竟然不加攔阻,朱七七再也未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輕易地脫身而出,心頭不禁狂喜,只因她要掠出此樓,別的人便未必能攔得住她,哪知她足尖方自點地,突聽身后一人輕笑道:“好孩子,你來了么,我正等著你哩。”

    笑聲溫柔,語聲嬌媚,赫然正是那宮鬢美婦的聲音。

    朱七七宛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淋下,由頭頂直冷到足底,咬一咬牙,霍然轉身,雙掌齊出,將心中猶能記憶之最毒辣的招式,全都使了出來,瞬間竟攻出七八招之多。她輕功不弱,出手也不慢,怎奈所學雜而不純,是以使出的這七八招雖然兼具各門之長,卻無一招真正練至火候,這用來對付普通江湖武師雖已綽綽有余,但在宮鬢美婦眼中看來,卻當真有如兒戲一般。

    只聽宮鬢美婦輕笑道:“好孩子,你學的武功倒不少嘛……”

    衣袖輕輕一拂,朱七七右肘“曲池”便被掃中,一條右臂立時軟軟地垂了下來,她咬緊牙關,左掌又攻出三招。

    宮鬢美婦接著笑道:“但你要知道,貪多咬不爛,武功學得太多太雜,反而無用的……”腰肢輕回,羅袖又自輕輕拂出。

    朱七七左肘“曲池”穴又是一麻,左臂亦自不能動彈,但她仍不認輸,雙腿連環飛起,使的竟是“北派拐子鴛鴦腿”。

    宮鬢美婦搖頭笑道:“以你的聰明,若是專學一門武功,今日還可與我拼個十招,但現在……你還是乖乖認輸吧。”

    她話說完了,朱七七雙膝“環跳”穴也已被她衣袖拂中,身子軟軟地跌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那宮鬢美婦卻連發絲都未弄亂一根,她平時固是風華絕代,儀態萬方,與人交手時,風姿亦是綽約輕柔,令人神醉。

    朱七七呆呆瞧了她半晌,輕嘆一聲,道:“我真未想到世上還有你這樣的女子,更猜不出你究竟有什么陰謀,看來……武林當真又要大亂了。”

    宮鬢美婦微微笑道:“我做的事,天下本無一人猜得到的。你可是服了么?”

    朱七七身子雖不能動,但眼睛還是瞪了起來,大聲道:“我為何要服你?我若有你這樣的年紀,也未必就輸給你。”

    宮鬢美婦笑道:“好拗的女孩子,真是死也不肯服輸,但我不妨告訴你,我在你這般年紀時,早已名揚天下,尋不著敵手了,你若能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你便會知道今生今世,再也休想趕得上我,只可惜……”突然頓住語聲,揮了揮手,轉身而去。只見她長裙飄飄,環佩叮當,眨眼便走得瞧不見了。

    朱七七想到她“只可惜”三個字下面的含意,想到她回來時還不知要如何對付自己,也想到此地之古怪神秘,自己縱然死在這里,也不會有人知道,更休想有人會來將自己救出此地……

    想來想去,朱七七不覺愈想愈是寒心,只因她已發覺她實已全無一線生機,唯有等死而已。

    這時,已有兩條黑衣大漢,向她走了過來,嘴角各自帶著一絲獰笑,顯然滿心不懷好意。

    朱七七咬了咬牙,暗道:“別人縱然不知我死在哪里,我自己總該知道我自己到底死在什么地方才是……”

    幸好她頸子尚可左右轉動掙扎,當下拼命扭轉頭望去,只見一條鋪著五色彩石的小路,繞過假山荷花池,柏樹叢林后又是亭臺樓閣,隱約還可瞧見有些彩衣人影往來走動。

    她還想再瞧清楚些,身子已被兩條大漢架起,四只毛茸茸的大手,有意無意間在她身子上直擰。

    朱七七忍不住又破口大罵起來。

    左面一條大漢獰笑道:“臭娘們兒,裝什么蒜,反正遲早你也要……”

    突聽一人冷冷道:“遲早也要怎樣?”

    兩條大漢一驚回首,便瞧見那緋衣少年兩道冷冰冰的目光,兩人登時臉都駭白了,垂下頭,不敢再說話。

    緋衣少年瞧著朱七七,似乎還想說什么,卻已被那少女拉走。兩條大漢將朱七七架進了門,已有另一個白衣少女等在一張紫檀木幾旁,正以春筍般的玉指,弄著幾上春蔥般的水仙花。

    這少女一眼瞧見朱七七,搖頭笑道:“到了這里,還想逃么?真是多費氣力……”

    將木幾轉了兩轉,木幾旁一塊石板便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條深沉的地道,地道中竟是光亮異常,兩壁間嵌滿了制作得極是精雅的銅燈。

    白衣少女道:“華山室還是空著的,就帶她去那里。”

    兩條大漢在這少女面前,神情亦是畢恭畢敬,齊地躬身應了,大步而下,朱七七突然扭首道:“好姐姐,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能告訴我么?”

    白衣少女笑道:“哎喲,你這聲好姐姐叫得真好聽,可惜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朱七七立時大罵道:“鬼丫頭,小鬼婆,你不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那少女只是瞧著她笑,也不理她。

    地道下竟也是曲折復雜,看來竟不在那古墓之下。

    只見兩旁每一道石門上,都以古篆刻著兩個字,有的是“羅浮”,有的是“青城”——俱都是海內名山的名字。

    到了“華山”室前,兩條大漢撳動機關,開了石門,左面那大漢突然獰笑道:“臭娘們兒,老子偏要親親你,看你怎么樣。”說話間一張生滿了青滲滲胡茬子的大嘴,已親在朱七七臉上。

    朱七七居然未罵,也未反抗,反而昵聲道:“只要你對我好些,親親又有什么關系。”

    那大漢哈哈笑道:“這才像知情識趣的話,來再親……”

    突然慘呼一聲,滿面俱是鮮血,嘴唇竟被朱七七咬下一塊肉來。

    那大漢疼極怒極,一把抓住了朱七七衣襟就要往下撕。

    朱七七道:“只要你們敢動一動,少時你家少爺來了,我必定要他……嘿嘿,我要他怎樣,不說你也該知道。”

    那大漢一手掩著嘴,目中已似要噴出火來。

    另一大漢道:“馬老三,算了吧,那小魔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手臂一滑,將朱七七重重摔了進去,石門瞬即關起。

    朱七七松了口氣,眼淚卻不由自主一粒粒落了下來,也顧不得打量這室中是何光景,眼前飄來飄去的,盡是自己親人的影子——

    而最大的一個影子,自然是沈浪,朱七七流著淚,咬著牙,輕罵道:“黑心鬼,你……你此刻在哪里呀?你……你此刻在哪里呀?你怎么還不來救我……”

    一想起自己本不該不告而別,不由得更是放聲大哭起來。

    但她確是累極,哭著哭著,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噩夢中只覺沈浪含笑走過來,她大喜著呼喚,哪知沈浪卻理也不理她,反而與那宮鬢美婦親熱起來,那緋衣少年突然自她身上鉆出,笑道:“還是我好……”

    忽然間這少年又變成一只山貓,撲在她身上……

    朱七七驚呼一聲,自夢中醒來,那緋衣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正含笑望著她。那雙眼睛,正如山貓一般,散發著銳利而貪婪的光芒,仿佛真恨不得一口將她吞入肚子里。

    噩夢初醒,燈光閃爍,朱七七也不知這是夢?是真?是幻?只覺滿身是汗,已濕透重衣,嘶啞著聲音道:“沈浪……沈浪在哪里?”

    緋衣少年微微笑道:“誰是沈浪?”

    朱七七定了定神,這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場噩夢而已,但眼前這景象,卻也未見比噩夢好多少。

    她身子仍在顫抖,口中厲喝道:“你……你來做什么?”

    緋衣少年雙目已瞇成一線,瞇著眼笑道:“我要做什么?你難道猜不出?”

    伸出手指,在朱七七蒼白的面靨上輕輕地摸起來。

    朱七七駭呼道:“你……你……快滾出去。”

    緋衣少年涎臉笑道:“我不滾你又能怎樣?”

    朱七七蒼白的面靨,又已變作粉紅顏色,顫聲道:“你……你敢?”

    她口中雖說不敢,其實心里卻知道這緋衣少年必定敢的,想到這少年將要對自己做的事,她全身肌膚,都不禁生出了一粒粒悚栗。

    哪知緋衣少年卻停了手,哈哈大笑道:“我雖是個色鬼,但生平卻從未做過強人之事,只要你乖乖地順從我,我便救你出去如何?”

    朱七七咬牙道:“我……我死也不從你。”

    緋衣少年道:“我有何不好?你竟愿死也不肯從我……哦,我知道了,你可是嫌我生得太丑?”

    朱七七罵道:“不錯,像你這樣的丑鬼,只有母豬才會喜歡你。”

    緋衣少年大笑道:“果然是嫌我生得丑了,好……”

    突然轉過身子,過了半晌,又自回身笑道:“你再瞧瞧。”

    朱七七本想不瞧,卻又忍不住那好奇之心,抬眼一望,這一驚又是非同小可——方才那奇丑無比的少年,此刻竟已變作個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燈光之下,只見他唇紅齒白,修眉朗目,面色白里透紅,有如良質美玉,便是那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比起他來,也要自愧不如。朱七七目定口呆,道:“你……你……”

    緋衣少年笑道:“我此刻模樣如何?你可愿……”

    朱七七大罵道:“妖怪!人妖!你再也休想。”

    緋衣少年笑道:“你還是不愿意?……哦,我知道了,你敢情是嫌我這模樣生得不夠男子氣概,好……”

    他說話間又自轉了個身,再看他時,但見他面如青銅,劍眉虎目,眉宇間英氣逼人,果然又由個稍嫌脂粉氣重的少年,變作了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男兒鐵漢,就連說話的話聲也跟著變了,只聽他抱拳道:“如何?”

    朱七七倒抽一口涼氣,道:“你……你……休想。”

    緋衣少年皺眉道:“還是不肯么……哦,只怕姑娘喜歡的是成熟男子,你嫌我生得太年輕了,好,你再瞧瞧。”

    這次他翻轉身來,不但頷下多了幾縷微須,眉宇神情間也變得成熟已極,果然像個通達世情,對任何女子都能體貼入微的中年男子——這種中年男子的魅力,有時確遠比少年男子更能吸引少女。

    但朱七七驚訝之余,還是破口大罵。

    緋衣少年于是又變成個濃眉大眼、虬髯如鐵的莽壯漢子,大聲道:“你這女子,再不從俺,俺吃了你。”

    這時他不但容貌有如莽漢,就連神情語聲也學得惟妙惟肖,朱七七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易容之術,眼睛都不禁瞧得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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