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兩人又低聲談了半天,可又聽玉嬌龍嘆著氣說:“我在這里實在住不住了!我沒有朋友,只得請你們夫婦幫我……過去,我傷了你的令尊,我真對不起你!”蔡湘妹卻也聲音悲慘地說:“您也不是故意……不打不相識,以后我們求您幫助的地方還多著呢!”再往下的話卻聲音極微,不能聽得清楚了。繡香在外屋卻又憂慮,曉得她的小姐是又要外走,但不知道帶不帶她,若帶著她呢,她卻真有些害怕;若不帶著她呢,她可有些舍不得離開小姐。 當日蔡湘妹跟玉嬌龍秘密地直談了半日話,玉嬌龍留她在這里用的晚飯。天黑了時,玉嬌龍才叫人從外面雇來了車,送蔡湘妹回去。蔡湘妹走的時候,玉嬌龍送她兩個大包裹,里邊裝的仿佛是些衣物,繡香卻又驚異。 當日,玉嬌龍很早就就寢了,但闔宅的人,只要是知道劉泰保的媳婦、那個罵過這里老大人的女賊來過的,就全都惴惴不安,惟恐引狼入室,兩三日內不定又會發生什么麻煩。可是蔡湘妹走后就沒有再來,玉嬌龍也很安靜,十多日后,毫無事故發生。 這期間,魯宅又來接過少奶奶兩次,玉嬌龍還是說暫不回去,魯宅的人也不勉強她,只派了兩個仆婦來這兒幫助伺候。同時,在新疆的玉嬌龍的母舅瑞大人來京,一來是參加玉太太的下葬典禮,二來是送次女玉潤小姐來京就親。瑞二小姐給的是福公爺家的大少爺;至于玉潤的姐姐瑞大小姐玉清,已于去年春間,與玉嬌龍差不多同時出的閣,給的是新疆巡撫的公子。玉清過門以后很好,聽說如今已有喜了,并且帶來了致候玉嬌龍的信,還說盼玉嬌龍將來有機會時,能到新疆去玩玩最好。玉嬌龍看了信卻不禁感慨,覺著別人都比自己強!她因為穿著孝,所以表妹的婚禮也沒有參加。 又過了些日子,她母親玉太太的靈柩就在祖塋安葬。這一天又在廣緣寺開吊,玉嬌龍又穿上了孝衣。親友來的也很多,德大奶奶帶著兒媳也來到了。因為這廟中有個后院子,里邊的桃花已開,一些女賓吊祭完了,都走到那園中去觀賞桃花,靈旁沒有別的人,楊麗芳便找著了玉嬌龍。 她先說了幾句閑話,然后就悄悄地說:“上一次,我隨我俞姑姑出外,遇見我的哥哥羅小虎了,他現住在京西五回嶺三清廟中,我見過了他。走的時候,他曾叫我把他的住址告訴您,說他將在那里長居。他如今十分頹靡不振,見了人,他連話也不愛說,他只希望將來能夠再與您見上一面!” 玉嬌龍聽了,眼淚不禁紛紛亂落,雖然極力忍著,想不要在一個晚輩的媳婦面前露出形跡來,然而竟自忍不住心里難過。她聽完了,一句話也沒說,連頭也沒點;楊麗芳說完了話,也就走開了。 當日玉太太安葬已畢,又過了幾日,玉大人的病也漸愈了,所以玉嬌龍在娘家住著仿佛已毫無意義,也毫無理由了。瑞大人這次來京,帶來的差官仆人共有十多個,其中有個差官是個漢人,姓蕭,年紀很輕,差事當得很紅,人也不錯。他要在北京順便娶一房妻子,就托人說了一個名叫浣春的大丫鬟。 玉大少奶奶本已同意了,但被玉嬌龍聽見了,她卻說:“先別把浣春打發出去!咱們家里現在還少不了那么一個能管事的跟親友們都熟的大丫鬟。我倒想把繡香聘出去,繡香跟我多年,這二次回來也是專為服侍我。過幾天我要回魯宅去,她既不能跟了我去,也不便再在這兒;回到她自己家里去,她也受不了鄉間的清苦。既然那個差官的人不錯,就由我做媒,把繡香嫁給他,讓他把繡香帶到新疆去吧!那里的生活繡香也很過得慣!” 姑奶奶說出了這話,玉大少奶奶當然不敢不依,而且繡香也是惟小姐之命是聽。不過,從此就要離開了小姐,而且不知小姐將來還要淪落于何等地步,繡香又忍不住傷心落淚。玉嬌龍安慰她,主婢二人又秘密地談了一夜,次日就決定了。過了兩天,那位蕭差官就將繡香接出宅去,玉嬌龍當然送了很豐厚的妝奩。 又過了幾天,繡香隨著她的夫婿來玉宅拜辭,因為日內就要隨瑞大人回返新疆去了。奇怪的是玉嬌龍與繡香離別之時,只是互相用眼波掠視,并沒有什么惜別的表現。從此玉嬌龍就一個人在屋,有時是本宅里的仆婦伺候她,有時是魯宅派來的仆婦伺候她,但送完了茶或飯,就得立時走開,她不許任何人在她的屋里多留一會兒。 她的性情似乎是越發流于怪癖了,但是對于兩位兄嫂和孩子們卻是益加親善,尤其關懷她父親的病后之軀。雖然他們父女之間頗有誤解,她愧對父親,不敢和父親見面,但是一切保養身體的藥劑與食品,她全都親自督促著仆人們去辦理,并且時常叫侄女侄男們去到玉大人的屋里,替她給她的父親承歡、慰病、娛情。 這時天氣已漸暖,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單薄,小燕子飛來了,春雨落了幾場。后園中的海棠開過了一片白雪和紅云,如今也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天氣暖洋洋的使人發倦,蜜蜂兒撞著窗戶,嗡嗡的,像唱著催眠的歌。然而玉嬌龍的精神卻益加興奮,時時地像坐也不安,立也不安似的。 這一天,忽然她家門首,那久已斷了車蹤馬跡的高坡上,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穿著長袍坎肩,拿著個三角形的黃綢小旗子,桿子可很長,上繡“朝頂進香”四個黑字。身后有八個穿著黑邊粗布大坎肩的人,每個人負著一只缸蓋大的銅家伙,像鑼又不是鑼,像盆又比盆淺;來到玉宅的門前,就用木錘子將這八個銅家伙,鐺鐺鐺鐺亂敲一陣。大門前是立時熱鬧了,拿小旗的人進去領了錢,然后在大門旁貼了一張很長的黃紙布告,就走去了。這張黃紙的布告是刻板印的,上邊還印著“金頂妙峰山碧霞元君廟”,畫得很粗劣,下面就寫著“信士弟子某某,虔誠朝頂進香,特捐香資多少兩”等等的話,這是北京城每年一次的善舉。 妙峰山在京西,距城不過數十里,山很高,據說由下面到山頂共合就有四十里;上有敕建碧霞元君廟,供的是一位女神,皆呼為“娘娘”。每年春季,順天府京師各縣的人,齊往朝山進香,有的求財,有的求子,有的是為父母的病許愿、還愿。廟會是由四月初一直到十五,整整半個月的會期。在事前就有人組織什么燈油會、香燭會,都是為屆時貢獻在廟里。還有集了資,屆時在山上搭席棚,施粥舍饅頭,并預備宿處,以利朝山眾香客的。如今來到玉宅門前募捐的,就是這一種人。往年玉大人做著九門提督,威風赫赫,門禁森嚴,他們都不敢來;如今可來了,捐了四十兩銀子走了,并聞說這宅里的姑奶奶屆時也要親自朝山,為老大人還愿。 關于玉嬌龍要上妙峰山為父還愿之事,玉宅兩位丁憂在家的知府寶恩和寶澤,全都非常憂慮。其實妙峰山離京城很近,妹妹前去燒一股香并不至有什么舛錯,可是,聽說妹妹當初為父親許的愿是要跳崖。 妙峰山上有一座懸崖,其高無比,下臨深澗。一般孝子賢女常為父母之病來此舍身跳崖,據說因為是一片孝心,一秉虔誠,能夠感動了神明;時常由高崖跳下之時,有神保佑,竟能絲毫無恙,而父母之病卻因之得以痊愈。但這也不過是一個傳說,誰也沒有看見過。 如今玉嬌龍要去投崖,縱使她會武藝,精拳腳,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誰能放心呢?所以兩位知府和夫人們便勸阻他們的胞妹,魯宅聽了這信兒也派人來攔阻,但玉嬌龍卻意已堅決,并說:“只要心誠,必有神靈保佑,不會摔死的,你們就都放心吧!” 轉眼四月初一到了,一清早,玉嬌龍便帶著本宅的兩個丫鬟、一個男仆和魯宅的兩個仆婦,共乘騾車三輛,前往妙峰山;但臨出門上車之時,她不禁落了幾點眼淚。她們的車馬出了德勝門,就往西北,直奔妙峰山。 妙峰山從今天起就熱鬧起來了,因為那些善男信女都講究搶先燒香,尤其是傳說燒第一股香最好。可是第一股香連廟里的老道都燒不著,那平日久閉的殿門到今天一敞開,香爐里早就有香在焚燒著了。據說,歷年來搶這第一股香燒的人,都是那種飛檐走壁的江湖大盜,他們那種生活尤其要求順利,可是,今年的第一股香不是別人燒的,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 今年他的興頭比往年都大,因為他現在又是鐵貝勒府的教拳老師啦。去年雖然連仆連起,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頭,使他在京城中的“字號”更叫得響了,“人物”更站得起來了,朋友也更結得多了,而且家中的太太又添了一個小寶寶;在外邊呢,他們夫婦又結識了個秘密的朋友,就是昔為冤家今為莫逆的玉小姐。 劉泰保是在上月二十八來到的妙峰山,他是全家來此燒香。他是騎著一匹胭脂色的健馬,鞍韂皆新,不知他是怎么發了一筆財,竟能買得起這么一匹上等的馬。蔡湘妹是坐著騾車,在車里抱著孩子,另外還有兩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及一口鯊魚皮鞘上嵌著嶄新的銅活、劍柄上有青絲穗子的寶劍。他們來到這里之時,還沒有開山哩,所以山上的人很少,也無人對他加以注意。 劉泰保就帶著妻子到了山后一個村落里,這村落在一個三岔口的中間,位在山中,而交通卻極便利,地名叫作“三瞪眼”。這里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是禿頭鷹的丈母娘。他們來到這里,馬就喂在胡家,蔡湘妹就在胡家住著,仿佛等待著什么事情似的,劉泰保卻上山去了。他有幾個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舍粥舍饅頭,棚里有十幾個人盡義務做招待,供著佛,還在棚前貼著捐錢的“信士弟子”的名單,第一名便是他。 他在半夜里,到山頂廟中施展早先在玉宅、魯宅使用的本領,燒了頭一股香,跑出來一聲也不語,穿著青洋縐的長衫在山底下轉。 朝陽漸起,香客漸多,大家見面無論認識不認識,都拱手說:“虔誠!”“您虔誠!”沒有一個瞪眼吵架的。這時大家都是善人,地上掉了一塊金子也絕沒有人肯拾。茶棚里的人也都高聲吆喝:“喂!歇歇來!”無論是誰,進去可以盡量大吃大喝,臨完了道聲“虔誠”就走。 山下有本地的農婦、村女、小孩售賣桃木拐杖,麥梗兒染了顏色編制的扇子、帽子、籃子和種種玩意兒。有坐在路旁專管縫衣裳釘鞋的,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隨處都有人管修理,修理好了不必給錢,只道聲“虔誠”完事,因為這些人也都是出于“愿心”。還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身穿紅色罪衣,披枷帶鎖去上山;更有的由山下走一步叩一個頭,直叩到山頂,這也如同跳澗一樣的是為還愿。 不到晌午,香會就來了。先來的是“秧歌”,十幾個人都踏著高蹺,趕情真好。劉泰保直伸大拇指頭,并向一個高蹺上的穿著花紅柳綠的衣裳、拿著一塊花手絹直扭的人,喊了聲:“好啊!就是他好啊!”這人黑臉上擦著粉,禿頭上戴首飾,原來正是禿頭鷹,劉泰保一叫好兒,他在高蹺上更是扭得厲害了;只瞧后影,別瞧前面,他倒真像個風騷浪漫、半男不女的美人兒。 接著又來了兩檔子“開路”,是七八個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樣,勾著花臉,耍的是嘩啦啦在光脊梁上亂滾,飛起來又接住的鋼叉;有鑼鼓助威,十分的熱鬧。這耍叉的人里就有花牛兒李成,劉泰保也喊著說:“不錯呀!留神叉著了脖子!” 又待了會兒,耍“鐘幡”的來了,這個幡足有五丈高,上面系著鈴鐺無數,但耍的人講究扔起幡來拿腦袋接住,并且不準用手扶。歪頭彭九就是這個會上的,他的頭歪,可是頂著幡卻最準最周正,劉泰保又捧了一會兒場。再接著是“花壇”,就是拿腦袋頂紹興酒壇;“雙石頭”,就是練石鎖;還有舞“仙人擔”,拿大磨盤壓人,人上還站著人。更有“旱船”“小車會”“跨鼓”“蓮花落”和專耍貧嘴的“杠箱官”。這些也多半是由各鄉農民、五城弟子、街頭流氓所組合而成,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劉泰保。劉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幾百回,口中道出的“虔誠”也不計其數。 又待了一會兒,“五虎棍”來了,這是扮成趙匡胤棍棒斗五虎的故事,在鑼鼓聲中,大家拿著棍子亂打,劉泰保也在里頭認識不少的熟人。 又過了些時,忽然大家喊著:“少林棍來了!”少林棍耍的全是真刀真槍、鉤鏢劍棍、流星錘等等家伙,練的人都是南城的鏢頭,當然劉泰保在這里的朋友更多了。大家道個“虔誠”之后,就有人來請他練一手兒。 劉泰保本來看著技癢,于是就脫去了青洋縐的大褂、青洋縐的短衫,光著健壯的脊背,露出他胸脯上的一朵蓮花,只穿著青洋縐肥腿的褲子,系著青洋縐的汗巾、青洋縐的腿帶,下面可蹬著一雙白緞子幫兒的“抓地虎”靴子。在鏘鏘的刀槍聲中,咚咚鐺鐺的鑼鼓急奏中,他一手拿流星錘,一手拿單刀,練了一通三義刀夾流星單錘趕月、快刀刮風、水里摸魚、天空捉雁,外帶就地十八滾,四面的彩聲如雷聲一般喝了起來。 劉泰保是出盡了風頭,東邊練練,西邊走走,北邊道聲“虔誠”,南邊又找人開開玩笑,他像是千萬香客之中最忙的一個人。但到了下午,他突然看見由東邊來了三輛騾車,他的臉色就立刻一變,可是沒有人注意到。 又過些時,許多熟人找他,卻不知道劉泰保混到哪兒去了,他已然沒有了蹤影。 這時三輛車已來到山下,離著山口還很遠就停住了,因為山口這邊的人太擁擠,車過不來。頭一輛車有個跨車轅的男仆,下來在前面開道,口里和氣地嚷嚷著說:“諸位虔誠!借借光!讓我們過去!”隨后車里又下來兩個仆婦。后面的車上是下來兩個丫鬟,全都是二十上下,穿的衣裳雖然素,可是很漂亮,就招得一些閑人不去看那正在耍得熱鬧的種種香會,而來看她們了。 就見這兩個丫鬟打開中間那輛車的紗簾,由里面攙著一位旗裝的少婦下來。這位少婦不過十八九歲,身材細高而窈窕,如臨風楊柳,傍水翠竹,是那么婷婷可愛。她穿著一件雪青色的綢子袷袍,鑲著彩繡的寬邊,如絳樹,如綺云;下穿薄底的雪青緞子平金的坤鞋,那鞋幫上用金絲綴成的“鳳穿牡丹”,閃爍地發著光亮。頭上并沒戴著兩板頭,只挽著旗髻,烏云高堆,上戴著珍珠寶玉的首飾。鬢邊斜插著一只雪青色的絨鳳,鳳翅和鳳口里銜著的垂穗,全是用許多極細小的珠子所串成,頭一動就閃閃發光。 這位少婦的瓜子臉兒有點清瘦,但也因清瘦才愈顯俊俏。高鼻梁,顯出她的多才、有威,但性情似流入于偏狹;兩條柳葉形的細眉,是告訴人們她天資聰明。兩眼尤大而美,且明亮有神,但凝滯著不愛流動,且時時用細長的睫毛遮覆著,這是表示她的身份尊崇、人品嫻雅,而又似含著一些淵深難測的憂郁。 下了車來,仆婦丫鬟攙著她慢慢地走著,還有仆婦在后面提著包袱,里邊裝的是頂上的香燭。這時兩旁鑼鼓喧闐,人聲嘈雜,香會一班跟著一班的過去了。踏高蹺的“丑鑼”“俊鑼”“老坐子”“漁婆”和蓮花落會上的“老媽上京”,那幾個莽漢子所扮成的“小娘兒們”正在賣俏,然而誰愛看?“五虎棍”的真刀真槍也沒有人理啦!無數人的目光齊集于一處,有的說:“啊!這是哪個府里的?真賽過天仙呀!”有的人在東岳廟里聽劉泰保介紹過,就說:“媽呀!這是大名赫赫的玉嬌龍呀!” 有人道出玉嬌龍的名字后,于是萬頭攢動,接踵摩肩,有許多老太太、小媳婦、大姑娘也全都爭著看,就仿佛看見了碧霞娘娘下了界似的那么新奇,且含著些驚訝。魯宅隨來的那兩個仆婦都被人看得有點害怕了,但玉嬌龍卻連眼皮兒也不抬,慢慢地上了山。 山上怪石嶙峋,樹木繁茂,雖然香客眾多,那些山兔及山下罕見的鳥兒早已逃逸無蹤。但黃鶯和麻雀猶在樹蔭深處婉轉地歌唱,嘀溜溜地密語;燕子還超出人群,在如洗一般的晴空中飛翔。山道旁生著密密的青草,開著惹人憐愛的嬌艷野花。清風吹來陣陣的草香,好像到了邊塞草原的地帶。而石頭縫兒里涓涓流下來的泉水,像眼淚似的,流下來就隨著石隙匯成了一道小河,碧清如玉,滾動著,發出潺潺的聲音,瀉于深澗之下。 上面茶棚里也敲著磬,有人高唱著說道:“進來歇歇吧!您虔誠哩……”但一瞧見玉嬌龍由下面來了,也都喝聲中止,把眼直了。許多山轎過來爭著讓座,玉嬌龍也都一概拒絕,她是為父還愿而來的,所以不能乘轎朝頂。步行她不怕艱難,因為她不是沒有行過山路。 魯宅跟來的兩個仆婦全都是小腳,每人雖都買了一根桃木棍子,可是往上走著還都覺非常吃力;她們越走越喘,又因身后跟著許多人,都像舍不得離開她們似的,所以她們是氣惱極了。可是因為是隨著少奶奶出來的,少奶奶又是這么一位可怕的少奶奶,她們便不敢發半句怨言,何況上頭還有“娘娘”呢!來這兒朝山,要因為走不動了就抱怨,豈不是要被“娘娘”降災嗎?現在她們就是走得動也得走,走不動也得走。只是她們向下看著山澗有點提著心,真怕少奶奶不改志愿,不避艱險,往下一跳;縱使“娘娘”能夠保佑,摔不死,可是她們也沒法給拉上來了,那才坑了她們呢!兩個玉宅的丫鬟跟那男仆都是大腳,人家倒都不覺得累。 往上走了多時,過了一嶺又是一嶺。山風漸冷,夕陽在山后如同一只血紅的大火球,群鴉驚飛,紅霞紛落,各茶棚里已點上了燈了。虔誠的香客都講究連夜朝頂,平常這座山,即使白晝也是沒有什么人行,可是現在竟如不夜城,是個通宵的山市。 眼看天快黑了,那男仆征得姑奶奶的同意,這才找地方去投宿,預備天明時再朝頂上香,好在離著山頂也沒多遠了。這個男仆對于妙峰山的路徑當然很熟,在許多茶棚里也有熟人。迎著暮色又向上走了不遠,就來到了一座很大的茶棚之前,棚里懸著十多只宮燈,設備得極為款式;在這里做招待的人也都是長袍青坎肩,是很規矩的人;當中供著佛桌,兩旁插著黃旗子,都寫著是“鐵貝勒府”。 這是鐵府特設的,派一個侍衛和幾個仆人在這里經管,專為接待本府眷屬朝山在此休息。但本府中的眷屬得過兩天才能來呢,這又是善事,到此講不了身份的尊卑,即使是乞丐來這兒道聲“虔誠”,也得照樣竭誠招待。不過有“鐵府”的貴族氣逼著人,平常的人都不敢接近;只有些貪便宜的來這兒喝碗上好白米的稀飯,吃兩個飛籮白面的饅頭,拱拱手就走,不敢多留。可是這里棚中還設著暖棚,暖棚又分出來男女座位,里邊物器俱全,山風兒一點兒也吹不到,已有幾位官眷早就來到這里歇息了。 玉宅這仆人上前一道“虔誠”,隨著就把姑奶奶往里請。棚里的人一看見來了官眷,本來就更得恭敬,及至一聽說來的是玉宅的姑奶奶,魯宅的少奶奶,就是曾在他們府里兩次盜劍之人,誰不驚訝呢?一齊說:“請! 請!請到堂上棚里!”但不禁聲音全有點發顫,眼睛都不敢順著燈光去瞧那姍姍走來的一條兒雪青顏色,可是眼珠兒都發了直啦。 玉嬌龍一看見這是鐵府所設的茶棚,她就有點心里不痛快。一進了堂客的暖棚,卻又見這里有三四位貴族的太太正在閑談,旁邊還全有仆婦丫鬟在伺候;并且有位四十多歲的身穿紫色綢袍、托著水煙袋的太太,驚訝地向她笑著說:“啊!魯少奶奶!您怎么也來啦?”接著又問候了一大遍府里的這個好,那個好。玉嬌龍不得不依照輩數的尊卑來上前行禮,并且賠笑答話。 原來這位是展公爺的太太,跟玉嬌龍的娘家沒有多大來往,但卻是她婆家魯太太的好朋友,玉嬌龍叫她展三嬸兒。這位太太向來是信佛的,當下見了玉嬌龍也來此燒香,她是特別地喜歡;及至聽說玉嬌龍要為父還愿,舍身跳崖,她更是大大地贊成。她就說:“跳吧!只要到時候你一秉虔心,自有神靈保佑你。我的祖婆婆年輕時就跳過,是真的,那時她閉眼跳下去的時候,就覺著身子被云托著,忽忽悠悠的把她送走了。她睜眼一看,原來回到家里啦,連皮肉兒也沒傷著。從那回,我那位老奶奶就一輩子沒災沒病,直活到九十九,死的時候真跟個老比丘似的,那一定是成啦!” 她又說:“頂上的娘娘可真靈!比方這座山,平日有的是豺狼虎豹,現在一個也沒有啦!因為開廟的幾天前,娘娘就派了靈官把那些東西全都趕走了,所以咱們在這兒處處有神靈保護,何況你又是個孝女呢?” 玉嬌龍一聽,對這件事居然有了同情的人,而且是位貴族的太太,婆家的親友;她非常喜歡,就也斂起了愁容,跟展太太很高興地談起閑話來了。兩個丫鬟聽了那些話,全都半信半疑,但在這里是沒有她們插言的份兒。那兩個仆婦也像放了心了,因為萬一少奶奶跳澗摔死了呢,她們回宅也有話可以推諉,反正這是展太太知道而且主張的。 旁邊幾位太太也全是城中公侯大臣之家的女眷,展太太都給玉嬌龍引見了。這幾位在初見玉嬌龍之時,全都驚羨她的雍容曼美;聽說了她要跳崖,可都又驚異,有的還贊嘆。及至展太太說出姓名來了,才知道她就是玉嬌龍。玉嬌龍的父親本已退休,兩個兄長又都丁憂,丈夫也因中風失掉了官位,所以大家就覺著不必聯絡她、親近她;何況這一年來的謠言與事實誰不知道?所以又都暗中對她生出來鄙視,揣著疑心。展太太介紹之后,幾位不得不點頭,但誰也不跟她說話了。 茶棚內有預備的很好的稀飯、饅頭,還有展太太自己帶來的素菜,請她在一起吃了。這地方像客廳不是客廳,似驛舍又非驛舍,棚中的燈越來越暗,外面的山風卻越吹越緊。山深夜靜,門外夜行的香客還彼此道著“虔誠”,桃木棍敲在山石上的響聲極為清脆,如刀棍交鳴。高處的磬聲散下卻更清徹而悠揚,如壯士放歌,如大江拍浪,如遠漠駝鈴,如草原牛吼……四壁的人都坐在椅子上打盹,展太太說得疲倦了,趴在桌上直打鼾;玉嬌龍卻終宵未寐,心中一陣酸楚,又一陣奮發。 漸漸棚中的蠟燭和燈油已將燃盡了,暖棚里的炭火也將熄滅,覺得很冷,但天色已漸發曙光。玉嬌龍看了看身邊帶著的金表,長短針已指在四點三刻,她就趕緊叫仆婦丫鬟全都醒來,催著說:“咱們就往頂上去吧!”兩個仆婦揉著困倦的眼睛,都說:“天還早吧?”可是棚外卻足聲雜沓,許多人彼此道著“虔誠”,玉嬌龍就說:“你們看有多少人都往頂上去了?燒香不趕早兒還行?” 展太太打了個哈欠,直起腰來,她也把表掏出來看了看,就說:“哎喲!睡得過了時候啦!天都快要亮啦,我們可要朝頂去啦!再晚一點,娘娘可就回宮去啦!”遂就疾忙叫醒她帶來的仆婦,匆匆忙忙的,這就預備走。 魯宅的那兩個仆婦可都慌了,一齊說:“展太太,您等一等,跟我們少奶奶一塊走吧!”展太太點頭說:“好!你們也快著點!” 這時玉宅的那個男仆,站在門外問姑奶奶何時朝頂,丫鬟向外告訴他了。他又叫茶棚的人端來熱氣騰騰的稀飯和饅頭,玉嬌龍和展太太、丫鬟、仆婦們匆匆用了些,身上都又覺著暖和了。丫鬟并取出來一件夾坎肩,給玉嬌龍穿上;展太太也披了一件皮馬褂,拿起她的那棗木棍子。別了那幾個雖然已被吵醒可還不愿這么早就朝頂去的太太們,她們就還帶著點倦意,一齊走出了茶棚。 這時天還黑著,繁星還在高坡上亂迸,風很寒,吹得兩腿發抖,可是確實有不少人往頂上去走了。雖然沿著山路隔個百十步遠,尚有一只“路燈會”捐助的玻璃燈,香客們手里也都打著玻璃的、紙的、牛角的各式燈籠,但照不明這段山路;大家都須用木棍向前試探著,半步半步的往前走。可是玉嬌龍卻也不用拄棍,她走得非常輕快,但她必須壓著腳步等等展太太。 往上走了一會兒,回頭再往下看,就見巍然起伏的山嶺,崎嶇宛轉的山路上,處處是悠悠蕩蕩的燈光。又走了一會兒,頂上的磬聲就散漫下來,而輝煌的香火也可以望得見了,此時的情景真是十分神秘。 她們一共是九個人,到了頂上,先到靈官殿,后即到了碧霞元君宮。 這座殿建筑在山頂之上,本來不大,可是香火之火光,鐘磬之聲,擁擠叩拜的香客,求錢的老道,是紛亂極了。好不容易她們才擠進了廟門,但想到殿中去從從容容地燒香可也不能夠,只得在許多人的后頭。玉嬌龍跪倒叩了頭。男仆一股一股地點香,因為沒有地方插,隨手就扔在大香爐里。 天雖未大明,可是這里的火光很亮,香煙彌漫著比云還厚,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玉嬌龍被丫鬟攙扶起來,丫鬟卻覺得小姐的冷淚滴在了她們的手上。一時又擠不出去,并且展太太還手舉著火光熊熊的香,跪在地下,一邊叩頭,一邊嘴里還咕嚕咕嚕的念經,她們只好等著。 等了半天,展太太方才起來,手里還拿著香,把她自己的皮馬褂都燒著了,嚇得她直叫喚;幸虧魯宅的兩個仆婦上前用手去撲救,才只燒了一片皮毛,并未延及全身。香拋在地下,散了,倒有許多人嚇得都往旁邊去躲。展太太又不敢在這兒抱怨,連嘆氣都覺得不大吉利,只得說:“香燒完啦,就算跟娘娘見了面啦,咱們走吧!”于是,又由那男仆在前面開路,她們幾個人便擠出了廟。 這時天空上的星光已隱,云已漸明,東方宣起一片紫色的曙光。她們愈往下走天愈明,紫色的曙光也愈宣愈大,連東方的一片云都成了玫瑰色,景象頗為綺麗。山鳥也噪起了清細的歌聲,但晨風卻更緊,云霧都向頂下去墜,更顯得稠密。 此時,她們這一行人的精神齊都十分緊張,都用眼看著玉嬌龍,都盼著她忘了那許下的心愿才好;但臉色如霧一般的顏色、雙眉愁鎖的玉嬌龍,卻走到了一座懸崖之上面。崖下是山澗,云霧彌漫,如一片茫茫的大海,旁邊的人全不敢往近去走。玉嬌龍發鬢微蓬,絨花亂顫,雪青色的衣裙被山風吹得時時飄起。她以纖手彈淚,站立在那里回首說:“你們全回去吧!”聲音哀慘而堅決,說完了話就再不回頭。 兩個丫鬟全都跪下來痛哭,仆婦們聲音顫抖著說:“少奶奶!別……別……”展太太也雙腿不住地哆嗦,打著問訊,閉上了眼,嘴里不住地動。 男仆卻過來躬身哀求說:“姑奶奶!您來了就是啦!大人的病也好啦,娘娘早就知道您的孝心啦!您還得保重千金之軀,您跟我們回去吧!您還得照顧您那幾個侄男侄女呢!” 玉嬌龍卻并不回答,低著頭看著崖下的云霧。忽然見她一頓腳,丫鬟仆婦們齊都驚得舉起臂來,高喊著:“呀……”男仆要向前去揪也沒有揪著。只見玉嬌龍向下跳去了,風一吹,頭上的一支絨鳳簪落在石上,她的雪青衣影已如一片落花似的墜下了萬丈山崖。下面云霧茫茫,什么東西也看不見。 丫鬟仆婦都齊聲大哭,那男仆急得也要跳下去,說:“咱們還怎么回去?大少爺、二少爺囑咐咱們,到時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攔住,現在,咳,咳……” 展太太見人已然跳下去了,她仿佛倒不害怕了,打著聞訊念了聲:“阿彌陀佛!”又說:“你們就都別哭啦!這絕不要緊,不信咱們進城里去瞧瞧,她早比咱們先回去啦。頂上的娘娘要是連這么一點靈驗都沒有,哪還能有這么些個人來這兒燒香嗎?” 此時又有許多往上走的跟往下走的香客們,一齊趕過來看。聽說有小姐投了崖,全都嘖嘖地贊嘆不止,都認為這事絕不要緊。這座山崖雖是最高的山崖,澗雖是最深的澗,現在澗里是云霧,但本地的人都知道,云霧之下是亂石荒地,有點澗水也不算多。向來沒人到那里去,可是那里假若是有石可攀、有路可行的話,就離著“三瞪眼”那地方不遠了,人也許不至摔死。 當下仆婦和丫鬟們的心里全都將信將疑,男仆卻愁眉苦臉,想著:完了!這還有個不死的嗎?展太太雖然口里說:“不要緊,一定沒妨礙!就是有了舛錯,玉宅魯宅也問不著咱們;又不是咱們逼著她,是她自己許下的心愿!”心里卻不住地打鼓。 此時太陽已然高升,山上的人更多,都爭傳此事。展太太雇了一頂山轎,帶著她的仆婦下去了。這里玉宅的男仆也同著仆婦丫鬟們向下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直到過午方才下了山。這男仆就叫車先把仆婦丫鬟們送進城去,分向玉、魯兩宅去報信,然后就找了許多人跟他到山澗里去找。這時各項香會來得更多,京城八邑、天津衛、保定府,各處的人也都到這兒進香來了,玩意兒更多,人更熱鬧了,但都沒有這件事能夠惹人聽聞。 玉宅的男仆在這兒連住了五天,玉宅、魯宅又派了幾個仆人來這兒幫助尋找,并且懸出來很重的賞格。可是山崖依樣巍峨,澗云猶然飄蕩,玉嬌龍的本身或尸體都無下落,連一只鞋也沒找著。有的人就說:“她還會摔死?她那身本領,別說跳崖,就是從天上摔到地下,由靈霄殿的瓦上摔到森羅殿的地坑里,她也不會死呀!別是借著這個因由兒,她飛了吧?” 有個從妙峰山才回來的,卻搖頭說:“不行!那座崖我看了,太高! 澗太深!無論多大的本領,掉下去也準沒有活命!”因此又有人傳來了謠言,說是有人在山澗里拾著了一縷青絲發,尸首大概是叫狼給吃了,那只狼才算有艷福的呢!又有人說:“玉嬌龍給她的爸爸托了一個夢,說是她確已死了,她的爸爸因此吐了一口血,病又反復了。”傳說不一,誰也沒有鑿實的根據,不過魯宅卻延僧請道為少奶奶念了一場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 劉泰保夫婦在妙峰山足玩了半個月,十六那天才一同坐著騾車進城,馬也沒有了,寶劍和那兩只包裹也都不知送給誰啦。有人向他問到玉嬌龍跳崖之事,他卻連連擺手說:“別提別提!我姓劉她姓玉,我是窮光蛋,人家是名門小姐少奶奶。去年我是一時好事,跟她家搗過幾次小麻煩,倒是真的,但我們只有一面之識,實無兩面之緣。人家跳了崖,只要不是我給推下去的,就休來問我。至于玉嬌龍是活著或是已然嗚呼了,那恕我跟閻王爺沒有交情,不能去查那本生死簿。得啦,諸位別來問我,現在我一切閑事都不管,只顧的是我的飯鍋!” 蔡湘妹也是向街坊鄰居們嘆息,拿手背拍著手心,說:“咳!這真是想不到!可惜了的!她還待我怪好的呢!” 他們夫婦自玉嬌龍跳澗之后,日子過得是特別的平安。蔡湘妹頭一胎生的這個男孩,十分肥胖可愛,劉泰保在鐵府里也比早先得臉啦。雖然群雄俱去,他在街面上大可以為王了,但他卻不再像早先那樣好吹,非他力量所能及的那些閑事兒,他也不愛管啦。他的朋友禿頭鷹可不知從哪兒發了一筆邪財,處處都顯出闊來了。至于德嘯峰和邱廣超兩家的人,對玉嬌龍之事,絲毫不加以評議。妙峰山的會期一過去,京城中倒顯得冷冷清清,玉嬌龍之事已無人再提,就像大家已把她忘記了,她的生死問題就算是沒有結果而結束。 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了,柳條一天比一天長了,草已由青而變綠,花已由零落而變結實。在西陵五回嶺一帶,那地方按位置說是在北京的南邊,所以氣候更暖,山上的草更高。山下那不知是誰家的幾間廬舍,附近有山泉流成一道小溪,匯聚在廬舍旁邊成了一畝小湖。岸上蘆葦新生,槐柳成林。池面上浮著五六十只鴨子,掠水游戲;山坡上放牧著四十多只綿羊,在那兒吃青草。那綿羊跟鴨子都像雪一樣的白,遙遙對照,相與爭輝。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往,只有嶺北一座廟里的道士,常至廬中訪問這里的主人。這廬舍里只有主一仆二,二仆之中一個管牧羊,一個管養鴨。 但牧羊的這個人并不像畫上的牧童那樣吹著短笛,風流瀟灑,卻是個形容古怪、兩只紅眼、跟個老鼠似的人,常坐在羊群里聞鼻煙。那個管養鴨子的,也不像江南水村的嬌嬈村女那樣,坐在小船上以竹竿趕鴨,卻是個慓悍的,臉上有一塊刀疤,像當過幾天嘍啰的家伙;這家伙很懶,白天常在林中睡覺,倒好像墳窟窿里住的獾。 但他們的這份家計也就仗著他們兩人操持了,羊養肥了就去賣給附近鎮上的羊肉鋪,鴨子也是養肥了就送到燒房,或是自己燉著吃。主人卻什么事也不干,每天只是愁眉不展。他天天刮臉,天天站在廬舍前或上山坡去東瞧西望,有時又頓腳、嘆氣、唱歌,但他只唱一句,只唱“天地冥冥”四個字,往下他就不唱了,仿佛他心中永遠是焦急暴躁,在盼望著什么人來。但一陣春風過去,又是一陣細雨,白天過去了,又是黃昏,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所盼望的人卻永久不至,他越來越愁,越來越急。 這時候燕子已經成雙,蜜蜂蝴蝶已在花間尋侶,羊兒在山坡上互相追逐,鴨子都兩兩相并著游水,月兒也圓了。就是這一天,柳梢上拱出來一輪圓圓的明月,月光照得這個地方,山石似玉,樹影如描,池水亮得像一汪水銀似的。舍中也無燈光,鴨子已回到欄中去睡,羊群也擠到林下去安眠,只有那兩個仆人坐在山坡上,像賞月的詩人似的。其實他們一點也沒注意這月亮,只是彼此聞著鼻煙,兩人在閑扯。 這時便從北邊有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來了,聲音并不急促,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于是那耗子似的人就把耳朵一扎豎,推了他的伙伴一下,說:“你聽聽!是有馬來了不是?” 兩人都跑下了山坡,把路擋住,直著眼睛借著月光向北方看。北方是一重一重的峻嶺,白天由那邊的嶺上爬過來都不容易,何況是這月夜,是什么人呢?有多少人呢?可是由蹄聲聽得出來,來者只是單人匹馬。蹄聲嘚嘚,不多時候馬已漸漸來近,這邊臉有刀傷的小子高舉著雙臂吆喝著說:“喂!喂!你是干什么來的呀?” 身后那老鼠一般的家伙卻拉了他一下,說:“別是咱們的太太來了吧?”因為他的兩只紅眼已看出來,月光之下,來到三十步之內的是一匹胭脂色的駿馬,馬上帶著兩只大包裹,還有長長的像是一口寶劍,劍的銅護手、絲絳穗跟鞍韂上的全份新銅活、銀鐙等等,都映著月光閃閃發亮。 馬上的人是高身細腰,一身青色的緊緊的短衣褲,但頭上卻蒙罩著花綢的帕子,掩住了云鬢,來者卻是個女子。 那個老鼠似的人趕緊轉身歡跳著跑了,而有刀疤的便疾忙上前拉馬,并說:“我們老爺在這兒等著您,等了快有半年啦!” 馬上的女子發出清細而急快的聲音,說:“人家告訴我的,說你們是住在嶺北這三清廟里,我去找了,那里的老道卻說你們早就搬到這里來了。早要知道你們在這兒,我可以省走好多的路!” 花臉獾說:“這是我們老爺的主意,因為老爺覺著在廟里會您,有點不方便。恰巧,這兒有幾間沒主兒的房子,又很雅靜,過日子正相宜;地下雖然有個大洞,可是也叫我們填死啦。我們搬在這兒就等您來,太太……”他又趕緊改口說:“小姐!”女子不做什么表示,款款走了幾步,她見廬舍里已點上了淡紅色的燈光。 廬中的主人,一個虎背熊腰、臉刮得比月亮還亮的少年男子,聞了信就疾忙走出。于是女子也趕緊下了馬,囑咐牽馬的人說:“馬上的東西別動!”她一手提著絲鞭,裊裊娜娜的,如月中下凡的仙子一般走了過去,跟那男子見了面,兩人的手就緊拉在一起了。 那男子微嘆了一聲,先低下頭來看著她,又揚起來臉;她的俏臉上現出來嬌笑,是多情而感動的笑,睫毛上可掛著露水一般的淚珠,被月光照得晶瑩閃動。兩人就攜著手進了短垣、竹籬、簾櫳,而到里屋去了。 屋里有一張床的那個里間,窗上的燈光發出嬌艷的顏色。男子雄健的身影和女子掠鬢倚身的俏媚身影都很清晰地印在窗上,并時時換著姿勢。外面的這兩個人把那匹胭脂馬牽到門中系在樁上,兩人就蹲在廚房的檐下,抬著頭瞧著那窗欞彼此笑著,擠鼻子弄眼做手勢,他們可都不敢近前去偷著聽。 那屋里的男女二人談話的聲音都很低微,散不到窗外來,窗上的人影也只一閃一閃的斷續無定。但是過了許多時,忽然女子發出一陣笑聲,咯咯的,聲兒極為嬌細;并見那個男子把手放在她的柔肩上,斜托著她的臉兒,也哈哈大笑起來。這外邊的兩個人都吐著舌頭,彼此看了看,悄聲說:“今天怎么這么喜歡呀?這樣看來,可以在這兒過上日子啦!咱們哥兒倆可怎么辦呀?看看人家……”突然,室中的笑聲中止,燈光忽滅。 這時明月走到天心,地下越顯得明亮,樹影、竹籬的影子描繪得更清楚,四周的景象越靜越幽美。屋檐下的這兩個人,一個拉著一個說:“得啦!別看啦!進屋睡覺來吧!明天早晨,別忘了給咱們太太賀喜就得啦!” 當下兩人就進廚房去睡覺了。外面愈靜,只有山風吹著樹葉顫動,泉水在石隙中作微微的細語,兩三顆星向下眨眼微笑……一夜過去了,次晨,天微明,朝霧彌漫在嶺上和林間。屋里的人,連羊和鴨子,還都沒有睡醒;樁子上的馬,身上還備著鞍韂,掛著兩只大包裹跟寶劍,嘴唇跟鼻孔噗嚕嚕的往外吹氣兒。月已轉向西方,成為了一輪無光的銀盤。風撼著樹枝,似要喚醒鳥兒。 此時,那正房的簾櫳忽然一動,那女子走出來了;雖然壓著腳步并無聲音,但她走得很快,一手提著絲鞭,一手向上掠那蓬松的云鬢。走到了樁子旁,她解下馬來,牽出了短墻,用絹帕揉了揉眼睛,就上馬揮鞭向東馳去,連頭也不回。蹄聲一響,宿鳥驚飛,鴨子也亂叫,綿羊也齊鳴。廬中的那男子已然驚醒,發現失去了那女子,他疾忙追了出來;四下張望,連聲喊叫,但那女子的俏影、駿馬是早已無蹤無影。 東方現出了玫瑰色,天際薄云作魚鱗之狀,云霧也漸消散,大地長天如扯去了一層美麗的幕,飄去了一個幻夢,而又露出了苦悶、惆悵的臉色來。那男子站在山坡上發呆了半天,他明白,他即使去追上也無用,但他又嘆氣、惋惜,就一步一步懶懶地走回廬舍。廚房里的那兩個仆人還在夢鄉之中,卻還不知他們主人的這場綺夢又已散了。 《臥虎藏龍》寫至此處,作者應當擱筆了。聰明的讀者應該知道,昨夜在廬舍中同圓好夢的那一男一女是誰,也當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分散而不能長聚。從此羅小虎時時回憶著這一段夢境一般的綺麗溫柔。他住在這里,心灰意懶,不自做事,更不斗氣橫行,竟成了一個廬中高“臥”的隱者。而至玉嬌龍,既難忘愛人的癡情,又不能不守母親未歿之時的遺言。總之,她雖已走出了侯門,究仍是侯門之女;羅小虎雖久已改了盜行,可到底還是強盜出身,她絕不能做強盜妻子的。所以來此一會,綺夢重溫,酬情盡義,但又不敢留戀,次日便決然而去,如神龍之尾,不知“藏”往何處去了。塵海茫茫,人生繁瑣,其后尚有許多事情,留待《鐵騎銀瓶》中再述。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