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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禮佛妙峰投崖盡愚孝 停鞭精舍入夢酬癡情-《臥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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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見林中走出來一個身軀彪大的青年男子,她又不禁吃了一驚,疾忙抬起淚眼來看。自林中走出來的這個魁梧男子,身穿青褂短衣,腰間系著一條藍色的綢帶,上插一口帶有銅環的寶刀,手持著一個不到一尺長的弩弓。楊麗芳看了,先是一驚,因見這人有些眼熟,繼而細一辨識,才知道這是羅小虎;她倒呆了,不知說甚樣的話才對。

    羅小虎卻面有愧色,向前走了幾步,恭敬地說:“現在仇已報了,請少奶奶快些回北京去吧!并請上復德五爺、德少爺,就說羅小虎在京之時多蒙包涵、照應。尤其是德少爺,前次我一時魯莽,將他殺傷,蒙他不究,但我也實在羞愧。告訴他們,我日后遇著機緣,必要舍了性命圖報!”至此時,楊麗芳就忍不住頓腳哭叫道:“哥哥呀!”羅小虎也低著頭黯然落淚。

    此時俞秀蓮已然騎著馬趕來了,但只是她一人;那個領路的小賊,卻因眼見前面就是三清廟,他怕這里的道士,所以不敢近前來,俞秀蓮就打發他回到嶺南去幫助史胖子和孫正禮去了。

    當下俞秀蓮一來到,見費伯紳已死,她就叫羅小虎暫把費伯紳的尸身藏匿起來。她又勸慰楊麗芳說:“得啦!現在你的仇也報了,你們兄妹又見著面了!你們雖然自幼不同姓,可是確實是一母所生。在北京時,你哥哥是不知你嫁在德家,不然他不會做出那件事。那件事也過去了,你們都不要再記著了。麗芳你不是常說你孤苦嗎?現在你可又有了一位親胞兄!”楊麗芳聽了俞秀蓮這樣的話,愈是哭得厲害,一邊流淚,一邊向羅小虎行了個禮,羅小虎卻更慚愧。

    羅小虎將費伯紳的尸身拉進林中,又向著紅墻吹了一聲呼哨,就見由那廟中跑出來了花臉獾。羅小虎遂就吩咐他去取鋤頭刨坑,將費伯紳的尸身掩埋,又將馬牽到了廟里。好在這地方極為空曠荒涼,又遠離著大道,所以他們在此辦什么事,竟沒有一個人瞥見。

    當下因為俞秀蓮問到羅小虎為什么也來到這里,羅小虎就不住地嘆息。他請俞秀蓮和楊麗芳進內去休息一會兒,便把他來到這里的前因后果,以及這廟中的情形,自己這些日來的抱負、意志,全都感慨地說出。

    這座三清廟,即是北京西城隱仙觀的下院,也就是那位曾在武當山修煉過的老道士募資重修的。現在這廟中的方丈,就是那位老道的師弟,此人道號慎修,俗名徐繼俠,四川閬中縣人,原是當年川北著名的俠客“閬中俠”徐麟的裔孫。他的父親名徐雁云,已故去了,在世時卻是老俠江南鶴的好友。

    這個徐繼俠幼秉家傳,學得武當劍術,并會使一根鐵棍。因為他們兄弟三人,他是最小,年輕時又獷悍無知,在家鄉得罪了官紳;并因與人爭奪一個女人,殺傷了人命,所以他才逃走于外,漂泊南北十余年,以在河南居住之時為最多,與楊豹也有過些交誼。只因為他練的是力功,不是練飛檐走壁,所以沒出過什么驚震遐邇之事;且又生性冷僻,因此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名字。后來他流浪得倦懶了,又懺悔少年之時所做的錯事,因此才被那隱仙觀的老道人度入道門,在此修真。

    這五回嶺本是個強人時常出沒的地方,早先這座廟簡直就是一個賊巢,無論多么道行高深的人,也在此居住不下。自從隱仙觀那位老道人來,強盜們知曉老道人會武藝,他們才不敢來攪;其后,這位慎修道人來此住持,他的鐵棍打傷過幾個賊人,就更把賊人嚇破了膽,這座廟周圍一里地內從那時就絕無賊蹤。

    可是在去歲,費伯紳在惡牛山之時,曾聞慎修道人的大名前來拜訪,在廟中布施了一些香資,并在此下榻約半個月,與慎修道人聯絡得甚好。

    費伯紳為人斯文儒雅,善談吐,會應酬,又是三教九流無所不知,作賦吟詩提筆立就,因此慎修對他也相當敬佩。

    費伯紳走后月余,隱仙觀的老道人又來到,師兄弟二人偶然就談起了“諸葛高”之名,隱仙觀老道士聽了卻不禁微笑。原來這位老道人久游南北,各地的各色人等他無不知曉,那個以書吏出身、結交盜匪、慣用陰謀的費伯紳,更是瞞不了他。費伯紳的歷史他全知曉,遂就告訴了師弟,囑此后不可再與該人接近,但費伯紳也就沒有再來。

    隱仙觀的老道士既知費伯紳與惡牛山的盜賊相結識,又想要像度化徐繼俠似的,把羅小虎也度化得叫他割斷柔情放下寶刀,來做道士,所以才由北京把他打發了來。此廟距惡牛山很近,羅小虎若能在此長住,必有與費伯紳相見的機會。老道人之意雖愿羅小虎清修,但并不攔阻他報仇,且有意叫他快將此事結束,并借以剪除人間一個巨憝大惡。

    羅小虎此時本是心灰意懶,慎修道士讓給他兩間偏殿,令他三個人居住。沙漠鼠跟花臉獾知道這附近有強盜,雖然若說起來,也是他們的同行,但卻不是一條路上的,連黑話都不一樣。他們恐怕人家欺生,自己人單勢弱,惹出麻煩來擋不住,所以都不敢出這廟門,天天只跟著他們老爺,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羅小虎因日與慎修閑談,就提到了費伯紳,他就不禁憤恨起來,向慎修說:“我家仇人的姓氏,我本來不甚知曉。二年之前,我的恩人高朗秋病故,在新疆且末城外有他自己立的碑文,上面就提到我家仇人的姓名,據說是姓賀。但后來,去年臘月我從新疆回來,路過山西漪氏縣,在客店中遇著一伙河南客人,其中有兩個是汝南的人,我就向他們詢問楊家的仇人之事。他們說楊家仇人非只一個,除了姓賀的知府之外,還有個費什么紳。當時我沒聽清楚,再向他們問時,他們卻用笑話岔開了。他們對這過去的一件慘事似是不愿多談,且還有些顧忌,大概就是畏懼費某與綠林多有相識之故。如今道爺你所說的這老賊,必就是我的仇人!只是他既然改了名,諸葛高就是他,那我可聽說此人現在京都了,可惜現在我已懶得再回那北京城了!”

    于是羅小虎就趕緊派沙漠鼠重返京師,囑他即速探明,幫助魯君佩的那個諸葛高是否姓費;如果是姓費,那就叫他速去報告德少奶奶,以便報仇。

    沙漠鼠走了,羅小虎依然意志頹唐,有時獨自唱唱那首“天地冥冥降閔兇”的歌,就不住地欷歔感慨,且復自恨。因為他深深地明白,為什么自己偌大的漢子,一身的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他知道全是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不是為玉嬌龍的事,他就連刀都懶得摸;離開了玉嬌龍,他的心神都不定。現在他已把玉嬌龍的事情辦完了,倒像是一切都已失去,一切希望全都斷絕了似的,他整天覺得昏沉疲倦。

    羅小虎在這里住著,沒有人來擾他,他倒很是樂意;可是慎修道人要叫他束冠修行,他卻不愿意干,因為他知道他絕修行不了,什么打坐、念經、煉丹等等的事兒,他絕干不下去。在他腦中時時浮現的就是新疆的大漠、草原,與玉嬌龍的一夜溫柔;前些日,隱仙觀那一夜瀟瀟的風雨,在魯宅臨別時玉嬌龍那種愁黯感泣的情景,他也一點不能忘記。所以他現在時常瞪著大眼睛發怔,幾乎成了一個廢人。但是他的寶刀、弩箭永遠不離開身,這一來是習慣了,二來也是知道這地方附近的強人多,他又多財,有寶刀,所以他不能不防備。

    今天的事原是湊巧,他清晨起來出了廟,正在林中徘徊,拿弩箭射樹上的喜鵲,以排遣心中的愁悶。不料就見林外有一匹馬跑來,馬上的那個老頭子,他原來不認識,可是后面追的那個拿槍直向前面扎刺的馬上的少婦,他卻認出來是他的胞妹楊麗芳。在一陣驚愕之下,羅小虎就猜出這老頭子必就是費伯紳,必是被楊麗芳追趕得無路可奔,才想投到這里,來求慎修道人相助。他就突發冷箭將費伯紳射下馬去,然后才出了樹林,兄妹相見。迨俞秀蓮趕到,他又將這兩位女客讓進了觀中的偏殿。那花臉獾在外面掩埋了費伯紳的尸身,就來給他們燒水獻茶。

    俞秀蓮又問了羅小虎許多話,羅小虎卻答得不多,只是提到了玉嬌龍的時候,他就發出長聲的嘆息。楊麗芳跟他雖是親兄妹,他見了麗芳,卻極為拘束,低著臉,總覺無顏面對他的胞妹。麗芳倒是說:“哥哥,你把姓改回來,名字也換上一個,將來再謀一個出身好不好?我家跟邱侯爺家全可為你出力。不然,你可以到我干爹的鏢店里去做個鏢頭?”羅小虎卻搖頭,不說話。楊麗芳又拭著淚,談到嫁在正定姜三員外家為妾的姐姐麗英,他也不注意聽似的,楊麗芳竟覺得她這個哥哥好像是個傻子。

    楊麗芳跟俞秀蓮在此歇了一會兒,史胖子就趕來了,說是請她們回到那廬舍去吃飯。他見了羅小虎,拍拍肩膀叫了聲“虎爺”,說:“你老人家的心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然好了。”俞秀蓮聽了這話,臉上似乎有點兒紅。

    史胖子又說:“干脆!你老哥不如就在這兒出家吧,過些日我再叫猴兒手給你來做伴兒。好在像你們這樣的出家人,也不必念經,刀還可以藏在袍袖里。”

    俞秀蓮見羅小虎的神態太是抑郁,史胖子這樣跟他玩笑,恐怕他急躁起來;又兼楊麗芳見她的哥哥已成了這樣,她也很是傷心,俞秀蓮遂就說:“咱們走吧!現在的事情都已辦完了,我們回到那里用一點飯,還得趕緊走呢。麗芳若在外面待的日子多了,也諸多不好!”又向羅小虎說:“再會吧!以后你如有什么困難的事,可以到巨鹿縣雄遠鏢店去找我,我必能夠幫你的忙。”楊麗芳又向他行禮辭別。史胖子拉拉他的胳臂,笑著說聲:“再見!”羅小虎遂就把俞秀蓮等三個人送出廟門。火熱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但羅小虎的臉色依然是十分陰冷愁黯。

    俞秀蓮、楊麗芳、史胖子三人一同上了馬,齊向羅小虎拱手,便一同揮鞭走去。他們過了山嶺,回到那廬舍中,見孫正禮正跟那個被放了的小賊和那姓郭的婦人都在院中吃飯。那婦人也不像昨日那么潑辣了,她只是求俞秀蓮饒命,并說:“我愿意跟您去做個老媽子,只求您別殺我!”

    俞秀蓮卻說:“本來我們沒有殺你的心,只要你以后別再跟那些盜賊在一塊混就得了,老媽子我們也用不著!”說著,望著楊麗芳笑了一笑,就一同進到廚房里去吃飯。

    那個小賊自以為剛才他領路過山有功,早知道這幾個人不至于要他的性命,他倒很放心,大口地扒飯吃,并說:“以后我要再跟強盜混,就叫我腦門子上長疔!”史胖子說:“我們走后,這房子也空著,你就跟這老婆在這兒過日子好啦!”小賊說:“哎喲我可不敢!郭大娘比我大十多歲,我不愿意再認個媽!再說這房子,誰愛來住誰就住,我可不敢,我害怕地底下那個大窟窿!”

    正說著,忽聽短墻外一陣馬蹄急響,孫正禮立時又瞪起了大眼,拋下碗筷,抄起大刀。史胖子攔住他說:“喂!喂!可別冒失!”蹄聲停住了,由外面進來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正是花臉獾。史胖子就笑著說:“你怎么又來啦?莫非你是想跟我們回北京去嗎?”

    花臉獾搖頭說:“不是!我們老爺叫我追上俞姑娘、德少奶奶,有點事情托付。”

    俞秀蓮在廚房里說:“你就在窗外說吧!”

    花臉獾遂站在院中大聲說:“我們老爺來托求俞姑娘和德少奶奶,如回到北京城見著玉嬌龍,就把我們老爺現在住的這個地方說一說;如果她能來,請她千萬來一趟,再與我們老爺見上一面。反正我們老爺也說了,他將要在此住一輩子啦,永遠也不想往別處去啦!就是過個十年八年,玉嬌龍再來,我們老爺也一定還在這兒等著她。干脆的一句話吧!叫她別忘了沙漠、草原的事情就完了!”

    俞秀蓮在窗里說:“好吧!我們回到北京之后,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玉嬌龍!”

    史胖子推了花臉獾一下,說:“你們那位老爺到現今還是不死心呀?”

    花臉獾搖了搖頭,嘆息著說:“沒有辦法!”他又到那三間屋里去看了看,出屋來笑著說:“不錯呀!以后這屋子誰住呀?”

    史胖子笑著說:“你在這兒住好不好?這兒還有現成的媳婦!”說著一指那婦人,又指著花臉獾向婦人說:“他可真有錢!你別瞧他這樣兒。”

    婦人也抬起頭來,瞪了花臉獾一下。

    花臉獾拿手摸摸他臉上的刀疤,就笑著說:“史老爺別開玩笑,正經我要問您的,那水池里的幾只鴨子,有主人沒有?”

    史胖子說:“這你可泄了氣啦!怎么念記上人家的鴨子了呢?大概也是跟你們老爺在道士廟里住了這些日,把你給饞的?得啦,你就抱走一只開開齋去吧!”花臉獾就很高興地抱著一只鴨子走了。

    少時,眾人用完了飯,俞秀蓮還發給那小賊和婦人一些銀錢,勸他們以后不要作惡,遂就一同乘馬走去。他們到了房山縣內,見一家店房里停著一只靈柩,原來那賀頌已因傷身死,靈停此處,趕車的往良鄉報喪去了。他們又往東去,在路上便遇見了楊健堂、猴兒手和雷敬春,他們是由雷敬春帶領著要往惡牛山去。

    兩下會著了面,便找了一家客店歇下;俞秀蓮述說了這兩日在惡牛山、五回嶺所做的那一切事情,然后便決定今后各人的行止。俞秀蓮是不想再回北京去了,想從此就南下回返巨鹿,楊麗芳卻要到正定府去看看她的姐姐,俞秀蓮就說:“如今你們父母的大仇已報,又認了一個哥哥,也應當去告訴你姐姐一聲。那么請楊老師帶著你,再往河南走一走。到了正定,咱們分手,等你看完姐姐,再由楊老師帶著你回京。”楊健堂也點頭。

    現在只是雷敬春一人無處投奔,而且他的衣食都沒有著落,楊健堂就說:“我可以請你在全興鏢店做個鏢頭,孫兄弟先同他回京去吧!下月初旬我們必可在京會面。”于是大家在這客店里宿了一夜,次日就分別起身。

    史胖子是手里永遠有錢,可永遠沒有準定的歸宿。猴兒手本來也是應當回北京,可是他又怕見李慕白,倒跟史胖子要好,于是他就決定跟著史胖子走。所以孫正禮、雷敬春往北;俞秀蓮、楊健堂、楊麗芳一同南下;史胖子跟猴兒手反倒往西,因為史胖子是山西人,也許是帶著猴兒手到他的老家去住了。如今,算是刀兵具息,仇恨全消,人輕馬緩。

    楊麗芳在正定府她的姐姐家中住著,把小外甥抱著玩了幾天,一切事情也都又悲又喜地向姐姐說了,她便隨著楊健堂又北返。路上幾日,這日來到了彰儀門關廂,楊健堂先找了一家店房,叫麗芳進去歇著,他就騎馬進城。過了些時,由鏢店里雇來了車,把楊麗芳接進城去,送回到德家。

    楊麗芳離家約半個月,如今一回來,是滿身的風塵,又黑又瘦,但是精神卻很愉快;早先她時常凝結的兩道纖秀的眉毛,此時也展開了。見了公婆,她便流下來感激的淚,說了說路上的事,但沒把事情說得過于緊張、過于凄慘。偷眼又瞧瞧她的丈夫,露出來一點嫣然的笑容。

    德大奶奶卻說:“幸虧你今天回來!不然明天就許叫人疑惑你這些日子是沒在家。玉宅的太太已然故去啦!在家里停九天,明天是伴宿,后天就發引,預定在德勝門外廣緣寺停靈。接三的那天我去行人情,因為你沒跟著我,就有許多人向我問你。我說你病啦,在家里不能出來,別人還以為你有了喜。”楊麗芳的臉又一紅。

    德大奶奶又說:“今兒你在家里好好歇一天,明兒我帶你到玉家去吊祭,叫親友們也都見見你,你出外這些日子的事情不也就掩彌過去了。”

    楊麗芳答應著,但是也并不休息,她換了衣服和佩飾,伺候婆母,服侍丈夫,反比往日有精神。當晚閨房燈畔,她又把在外報仇的詳細情形,低聲向她夫婿述說了一遍,文雄也頗喜他妻子的英勇。

    次日午飯之后,她就跟著她婆母按照與玉宅老親戚的關系,都穿著細布的孝衣;兩把頭雖然仍是金簪子,可是未戴花朵;臉上只擦粉未染胭脂,就坐著家中的車,往玉宅去了。此時天氣雖仍然很熱,但一陣一陣的風兒吹來,已有點兒秋意了。

    到了玉宅大門前,就見高坡上搭有牌坊,飄著素白的綢子;門前停著素車白馬,出入的人全都穿著孝衣。里面咚咚打著鼓,悲哀地奏著管樂,顯出來一種慘黯凄涼,與兩三月前這里小姐出嫁時的景況完全不同了。楊麗芳被仆婦攙著下了車,隨著婆母往門里走,對此情景,心里也不禁感到難過,并想:回頭我應當怎樣對玉嬌龍說出我哥哥羅小虎所囑托之事呢?

    當下,蒼涼的鼓聲、哀婉的樂器聲把她們送進了里院。里院搭著過脊的高大席棚,四壁懸著藍絨的幛子和白紙的挽聯;這全是各位顯官要員送來的,都用著“駕返瑤池”“福壽全歸”等等的辭句。正中是靈臺,有白布幔帳掩著,楠木棺槨前有三桌供菜和素花、白銀五供等等。素燭高燒,香煙繚繞,白布幔帳里卻傳出一陣陣震人心弦的哭聲。

    楊麗芳隨同婆母在靈前奠過了酒,行過了禮,就有穿著孝衣的女仆來攙扶她們。攙楊麗芳的是一個丫鬟,倒把楊麗芳嚇了一跳!因為這丫鬟她認得,這正是所傳隨同玉嬌龍外出,假作玉嬌龍的太太的那個繡香。她不由得心說:她怎么回來啦?繡香卻帶點笑說:“德少奶奶您的病好了?

    您請到屋里歇著吧!”德大奶奶瞧見她,神色也有些驚疑。

    她們婆媳隨同繡香進到白布幔帳里,這是三間正房,就是玉太太早先住的那房子。左邊的里間是孝子寶恩、寶澤和孫男等在那里跪靈;右邊里間卻是女眷,有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孫女們,那受傷的蕙子卻因傷轉病,情形危殆,沒在這屋里。在炕頭上還坐著一個人,這人見了人來,也不知道起立。她是梳著少婦的旗髻,身穿粗布孝服,頭上戴的是白銀簪子、白銀耳墜,并戴著一個孝箍兒;按照她穿的孝來看,就知道是亡人的親女,本宅的姑奶奶了。

    這玉嬌龍,芳顏蒼白、瘦削,可倒顯出出眼睛是更大了;她一手放在紅木的炕桌上支著頭,另一只手拿著一塊綢子擦眼睛。德大奶奶同楊麗芳跟跪在褥墊上的兩位奶奶,說了半天話,安慰了半天,玉嬌龍依然不站起來,依然連眼皮都不抬。倒是繡香過去,低聲說:“德宅太太、奶奶來啦,您見見吧!”玉嬌龍這才懶懶地站起身來。

    德大奶奶過來拉著她的手說:“你就少煩惱吧!老太太的年歲也到啦,兒女孫男都已成行,身后也沒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往開了想吧!你的身體更要緊!”玉嬌龍更是汪然流淚,情致頹廢,連話都懶得說;別人勸她什么話,她只是點頭。

    繡香常伴著她,她的嫂嫂們又都在眼前,親友中的女眷紛紛地出入。

    楊麗芳在這里又是個小輩數,她的心里雖然存著話,而且還許是玉嬌龍所急于愿聽的話,但她絕沒有機會能夠說出,心里頭覺得慌急萬分。少時就被仆婦請到女客休息的屋內,這里有許多親友,多半是梳著素頭,穿著孝衣,喝著茶抽著煙,親家魯太太可是沒有來。德大奶奶跟人敘了一些寒暄的話,楊麗芳是跟著幾個同一輩數的女客們到另一間屋里閑談去了。

    這時屋外是男女客紛紛前來吊祭,臨時支搭的經臺上,樂器也開始響了,還有叮當叮當的鐘鼓聲、平緩的沒有什么抑揚頓挫的誦經聲。和尚念過一遍經后,又是清細聲音的女尼,再次則換了一番高昂激楚之聲。楊麗芳跟幾位年輕的奶奶都扒著玻璃窗往外偷看,見有九名道士,個個身披錦繡的水田衣,有的手捧寶劍,有的手托如意,鐘磬齊鳴,經聲齊唱,在靈前轉了一周,又回到那支搭得很高的飄著素彩綢的經臺上去了。接著又是番僧喇嘛,一個個戴著黃緞的冠,吹著一種一丈多長、聲音如牛吼一般的大喇叭,敲著有圓桌面大小的皮鼓,吹著嗚嗚的海螺,念著像潮風鳴起一般的經咒。

    院中男客紛紛往來,穿孝的少,穿官服戴紅頂花翎緯帽的人多,可是沒看見玉大人。只見魯君佩穿著一身肥大的粗布孝衣,被兩個男仆攙著,他的口眼都有點歪斜,行動更是艱難,簡直沒人攙架著他就走不動了。因此許多人都在旁悄悄地談論,原來玉、魯兩家前些日所鬧的事情,幾乎無人不曉,不過都在背地里抱怨玉嬌龍,說:“要不是她,兩家不至于成了這個樣子,魯姑爺也不至于弄成個半身不遂,玉小姐蕙子也不至于叫強盜殺傷。玉大人不是為女兒的事,哪能丟官?哪能現在病得不能見客?連玉太太的死,還不是因為女兒的事太叫她傷心所致嗎?”

    忽然,邱少奶奶來到了,在靈前行過了禮,也去見了玉嬌龍。然后又來到女客的屋里,同許多女客談了一陣,就來找楊麗芳。她急急慌慌地把楊麗芳拉到了一旁,悄聲問說:“你是幾時回來的?事情都辦完了嗎?”

    楊麗芳倒嚇了一跳,臉一紅,點點頭說:“事情辦完了!”又用極小的聲兒說:“我是昨天才回來的。”邱少奶奶又問:“俞秀蓮也回來了嗎?”

    楊麗芳說:“沒有!俞姑姑是在正定府我姐姐家里跟我分的手,她自己回巨鹿縣去了。”

    邱少奶奶點點頭,轉身要走,楊麗芳卻叫了聲:“邱嬸母!”邱少奶奶又回身,楊麗芳趕緊上前去,向窗外指了指,驚疑地悄聲問說:“繡香她怎么又來到這兒啦?不是聽說她跟著她們小姐出外了,沒有下落嗎?”

    邱少奶奶低聲告訴麗芳,說:“原來她們走出了很遠,到了柳河村,住在一個姓祝的鄉下人家里。那姓祝的家里的老太太,原來就是我們家里早先用過的那個祝媽,這個人你不知道,你婆婆見過她。玉嬌龍把繡香安置在那兒,她就又出去胡闖去了;可是繡香在祝家等她小姐多日,也不見回來,她也不能往別處去。不知怎么著,最近李慕白忽然找到祝家去了,把她的小姐在魯家又做了少奶奶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就求那祝媽的兒子把她送回北京,先到了我家里,我才知道她們在外邊的一切事,這是前天的事情。現在那祝媽的兒子祝老頭兒,還在我們家里住著,沒走呢!

    “繡香那丫頭倒很有良心,她聽說她們太太病故了,所以她又趕緊回宅來吊祭、幫忙。她是昨天在我們家里歇息了一日,我派人跟這兒的大少奶奶說好了,玉大少奶奶允許她回來,她今天一早才到的。辦完了事之后,我想她們宅里的人對她一定有一番審問,可就不知道她是肯不肯實說了!反正,玉嬌龍會飛檐走壁,有一身江湖的本事,已是瞞不住人了,她跟羅小虎的事情也是盡都曉得了。

    “聽說玉太太的死,自然是因為病,可也是為那口氣;她沒想到她的女兒,一位千金小姐,會愛上一個大盜。現在羅小虎還是千萬別在京城露面,許多大官都要派人拿他,要給玉、魯兩家出氣。還有,那陪房過去的丫頭吟絮,現在病也好了,也會說話了,現在里院服侍蕙小姐的傷病;她可不敢再見玉嬌龍,那天在洞房里玉嬌龍是怎么用點穴把她點倒的,玉嬌龍是怎樣走的,她一句話也不肯對人說。

    “你沒看嗎?今天來的這些女客,誰又敢跟玉嬌龍接近?大家一半是怕她,一半是不滿意她,瞧不起她。將來她那兩個哥哥一丁憂,她爸爸再一死,我看就沒有人再跟她家來往了。婆家雖然沒休了她,她可也沒有臉再去住了,我倒看著她怪可憐的!早先她才到北京的時候,那時多風光呀!多少人羨慕她妒忌她呀!現在別人可都稱了心啦!”正說著,有別的女客走過來,邱少奶奶就立時止住了話頭,楊麗芳便又過去伺候她婆母。

    男客女賓,老老少少來得更多,經聲樂器,一陣比一陣嘈雜,親眷們的哭聲愈慘。直到晚間“送圣”,到外面去焚燒了大批的紙扎樓庫;有人見玉嬌龍始終是在那兒坐著,整整的一天,她對任何人連半句話都沒有說。天黑了,除了至親,其余賓客如德大奶奶、楊麗芳和邱少奶奶都已散去,各自回宅。二更以后,家屬辭靈,哭聲齊起。姑奶奶玉嬌龍跪在靈前,哭得連斷了兩次氣,都是被人點著了草紙熏救才活過來,但是她仍然半句話也不出口。

    夜深,玉嬌龍仍在她早先的閨閣之內寢居,這屋子的后窗戶和那有著活板,早先在其中曾藏過寶劍、夜行衣、《九華拳劍全書》的木榻,叫她看了,都一陣陣的刺心。床的隔扇心上裱貼著的字畫猶存,被銀燭照著,字是筆力遒勁,畫是清遠秀麗,“意云軒主人”的圖章,朱色如新。“意”

    即是“憶”,“云”就是“半天云”,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天云蹂躪了她的青春,擾亂了她閨中安靜的生活,破壞了她家庭的天倫之樂;但是那雄壯、偉岸、粗暴激昂慷慨亦復纏綿有情的“云”,又使她絕忘不了。她不由躺在床上,伏在枕邊,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這時有仆婦錢媽在旁伺候,錢媽是伺候玉太太的舊仆,向來極得親信。玉太太臨歿之時,曾囑咐過玉嬌龍說:“孩子呀!早先的事全都不怪你,是怪我管教不嚴,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姑奶奶從那時起,淚就沒有停,到如今已然整整九天了。這九天之內她就沒有怎么吃飯,也沒有怎么說話,誰勸她也不行,而這時她哭得更厲害。錢媽在旁忍不住地擦眼淚,真怕姑奶奶會因此哭死了,遂就走近床前,婉言勸解,說:“姑奶奶您就免憂吧!咱家的太太一定是到西天成佛祖去啦!您要是好好的,往開了去想,太太在西天如來我佛的座前聽著經,也就安心了,不然太太可是不能夠瞑目,魂靈也得永遠念記著家里。您是個知書識字的人,難道您還不曉得這點道理嗎?”

    錢媽的這一套話,連她自己都聽熟了,向姑奶奶說了已不止一遍。但玉嬌龍從未往耳里去聽過,隨便什么人用話來勸,也是寬解不了她的悲痛緊蹙欲碎的心弦。錢媽在旁是干著急,依然絮絮不斷地勸說著。

    忽然屋門一響,軟簾一掀,進來了一個穿白孝衣梳著長辮子的女子。

    錢媽定睛看了看,才看出來是繡香,她就嘆著氣,說:“繡香姑娘,你看看咱們的姑奶奶,要是這樣哭下去,不就哭壞了嗎?你是走了這些日才回來,你是不知道呀!唉,我在這宅里伺候了二十多年,由北京伺候到新疆,由新疆又伺候著回來,真沒想到一年之內,這大宅門會成了這樣,叫咱們當下人的瞧著也傷心呀!”

    繡香卻暗中擺了擺手,說:“你別著急!這樣是越勸越不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你先歇著去吧,讓我來勸勸,也許行!”錢媽擦擦眼淚,說:“早先你就不該走!你要是陪房過去,后來也許沒有那些事!”繡香趕緊又擺手,悄聲說:“別再提這些話了!快出去吧!”她連推帶勸,叫錢媽出了屋,隨手將屋門關嚴,上了插關,然后慢慢回到了里屋。

    屋中的素燭光焰慘黯,比柳河村祝家小屋里的那盞油燈還要昏暗,燈花已結得很長,她故意不去剪,就走到床前,輕輕地拍了玉嬌龍一下,說:“小姐!咱們在外邊遇見了多少災難,全都闖過來了。現在太太雖說是歸西去啦,可是您還年輕,以后您愛在娘家就在娘家,愛在婆家就在婆家;若都不愛,我還跟著您出外,您不是想往衡山去嗎?”

    玉嬌龍聽出來勸她的是繡香,就翻過來身,瞪著兩只又紅又腫的眼睛四下看了看,驀然坐起身來,低聲說:“我正要問你呢!你在祝家住著,我又不是沒給你留下錢,你跟祝家的人又都挺熟和,我就是走了,你也應當在那兒住著;若是你不愿意在那兒住,也應當回桃峪你自己的家里去,何必回來給我丟這個人?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是跟我走的嗎?恐怕現在連錢媽她們全都知道了!”又瞪著眼悄聲問:“我那只首飾匣你帶回來沒有?現在你擱在哪兒啦?擱的地方穩妥嗎?”

    繡香卻現出來一種驚慌的神色,簌簌地流下眼淚來,她嚅嚅地說:“我就是為這件事,才趕緊回來告訴小姐;要不然沒有小姐的話,我也絕不敢離開祝家,現在我還得在那兒住著呢!自您走后,祝大哥他們還是天天找雪虎,可是怎么找也找不著。”

    玉嬌龍嘆氣說:“一只貓,丟了也就丟了,現在我也不想要它啦!就是首飾匣,難道現在你沒帶回嗎?還在祝家的炕洞里擱著嗎?”

    繡香說:“我帶回來啦!可是,初三的那一天,柳河村的祝家去了一個人,就是跟您比過劍的那個有三綹黑胡子的人。”

    玉嬌龍一聽,立時變了色,疾忙問:“哪一個?是李慕白嗎?”

    繡香說:“是!他自己說是姓李,那人倒是還和氣。他去了就找我,說是沒有別的事,就是跟我要什么《九華拳劍全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們小姐走后就留下衣服跟被褥,沒有留下別的東西;他也沒有怎么磨煩,就走了,我就沒在意。晚上祝二嫂跟招弟請我到她們屋里去斗紙牌,我離開屋子的時候,還把屋門鎖得很嚴……”

    玉嬌龍聽到這里,就把床連捶了兩下,說:“咳!咳!”急嘆了幾口氣。

    繡香又說:“回屋之后,因為門鎖沒出什么毛病,我就又沒介意。那首飾匣不是你不叫我常拿出來看嗎?我想一定還在炕洞里,絕沒有錯。

    我就把屋門頂得很嚴,還有招弟陪著我睡;我因為心里掛念著您,那一夜還沒怎么合眼……”

    玉嬌龍更發急說:“你就快說吧!是匣子里的書丟了不是?”

    繡香啜泣著點頭,說:“原來在那個時候,首飾匣早就丟了!第二天一清早,姓李的又到祝家去拍門,他就拿著您的那首飾匣,可是已然給啟開了。他說昨天被他取去,但匣里的首飾他一點也沒動,以后若發現短少了,他還可以賠;可是匣子里有幾本書,那本來是他的,他已收回去了。祝大哥、祝二哥本來要揪住他不依,可是又聽他說小姐您已經回到了北京,又在魯家當了少奶奶了,別的話都沒說,他就走了。我們怕他有點來歷,又因為知道他的本領大,就沒敢惹他。

    “后來祝老頭兒覺著我在他家里住長了不合適,就勸我回來。我也想,得把書給人拿了去的事情告訴您,我就叫祝老頭兒雇了車把我送回來啦!祝老頭現在還在邱府沒走,他也是想見見您,交代交代在他家丟了東西的事。可是昨兒我在邱府,就見那李慕白去找邱小侯爺去了,像位貴客似的。大概依著邱小侯爺,還不叫我回這宅里,說是什么怕再出麻煩。邱少奶奶又囑咐我,那丟書的事,只要您不問,就暫且別提。可是我想,小姐您雖然因為太太死了,也顧不得這件事啦,可是,書是教我給弄丟了的,我哪敢不告訴您呢!”

    繡香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又低又慢,說完了恐怕她小姐立時就有嚴重的責罰降在她的頭上,但玉嬌龍只重復地問了一句:“書是全丟了嗎?匣子里一本也沒有了嗎?”

    繡香拿孝衣的衣襟擦著眼睛,悲聲說:“全丟了!就剩了四付鐲子、六副耳墜、十個戒指……”

    玉嬌龍擺手說:“不必細說啦,那點首飾我也不要了,我全都賞給你啦。我問你,除了李慕白,還有人去找你沒有?你沒見著有一個姓羅的嗎?”

    繡香發著呆,搖頭說:“沒有啊!”

    玉嬌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說:“你服侍我睡吧!”

    繡香遂趕緊替小姐脫去了孝衣,并脫去了鞋。玉嬌龍卻不解內衣,就頹然地往床上一躺。繡香又把藍色的緞被為她蓋好,把她頭下的枕頭墊高了一些;在昏暗的燭光之下,就見玉嬌龍已不流淚,雙目緊閉,如同死去了一般。繡香想著小姐那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如今竟成了這樣,倒不禁有些害怕。她輕輕將幔帳掩上,然后持著燈到套間去睡。這時窗外棚下還有燈光,有守靈的人在那里按著時候燒紙,四下卻寂靜無聲。

    這一夜過去了,便是出殯的日子,宅里的人全都特別忙碌。門外的杠夫是很早就來了,土坡下一片吵嚷聲,能夠傳到最深的院落。和尚、尼姑、道士、番僧也都到來誦經,不過今天他們誦的經卻很匆急,仿佛是催著靈柩快點走似的。親友也來了不少,也都坐立不安似的。

    待了一會兒,玉宅全家男女及幼小,衣冠似雪,圍住了棺材,一齊號啕大哭,連仆人都落眼淚。那玉大人叫一個仆人攙扶著,也到靈前頓了頓腳,又大聲喊著:“快些吧!快叫人進來把棺材抬走,要哭你們到廟里再哭去!讓我耳根清靜點,叫我眼前也……也換換別的東西,不然我也非得死不可!咳!家門不幸啊!”又一頓腳,幾乎把靈臺的浮板踏斷。這位老將軍戎馬一生,向來是威嚴顯赫,沒有這樣過。他頓完了腳,便雙淚直垂,淚水都流到蒼白的胡子上,跟個小孩子一樣地哭,親友們趕緊上前勸慰。寶恩、寶澤全身重孝跪在靈前,幾乎哭昏了過去,倒沒人顧得來勸他們了。

    玉嬌龍是獨自一人躲在她自己的屋里,只有繡香在旁,聽到外邊的哭聲、嚷聲和雜亂的勸慰聲,她的臉色一陣一陣地發白,白得像她身上穿的孝衣一樣顏色。這些日她都是以淚洗面,但如今她的眼眶里卻連一點淚水也沒有。

    少時外面的聲音都停止了,反現出一種肅穆、凄慘的氣氛;是杠夫進院來了,用紅繩子捆上棺材,好慢慢地往外去抬。杠夫頭兒敲打著清脆的響尺,眾人都隨著棺材往外去走,仆婦也來請玉嬌龍,說:“姑奶奶!您請出門上車吧!”玉嬌龍連眼皮全不抬,頭也不點。于是繡香便上前來攙扶,慢慢往前院去走。還沒有走到門外,聽門外面又發出一片哭聲,真能將鐵石之心全都震碎。玉嬌龍忽然一聲悲更,雙肩發顫,繡香趕緊把一塊新的白絨手絹遞給她,玉嬌龍就用此掩住了面。

    此時玉太太的楠木棺材已放在杠上,上罩以文彩斑駁、驤龍起鳳、奇偉瑰麗的棺罩,六十四名杠夫換班抬著,就仿佛抬起來一座建筑宏偉的大亭子似的。前面是全份的儀仗,是開道的鑼、旗、牌、傘、扇,金瓜、鉞斧、朝天鐙,鷹、狗、駱駝、纏馬,單鉤、影亭、小轎,松獅、松鶴、松亭,還有許多紙扎,其后就是敲打著各項樂器的僧道了。

    送喪的人很多,都是些貴官、顯宦,京城中的名公子、闊差官,靈柩前面步行的兩位孝子又都是知府,更為人所稱贊。在官罩的后面就是送喪的女眷,都坐著騾車,一共三十多輛,魚貫著走;前面的幾輛都蒙著素白的車圍,其中有一輛就是姑奶奶玉嬌龍乘坐的。這支大出喪的隊伍直占滿了一條大街,前面的開道鑼已走出了德勝門,后邊的官罩跟玉嬌龍乘坐的白車還慢慢地才離開大門不遠。

    路兩旁已是人山人海,看熱鬧的萬頭攢動,比上次這里的小姐出閣時可又熱鬧得多了。因為那時玉嬌龍還沒有如今這么大的名氣,如今真有由十里地之外趕到這兒來看的,大家想看一看的還是玉嬌龍。然而玉嬌龍只是在走出大門之時,一手掩面,一手被繡香攙扶,神龍似的一閃,她便進車里去了,給人的印象只是她那身穿雪白的纖纖俏影。她那絕世的容貌,觀眾們卻沒有眼福,然而大家卻仍蠕動地跟著。有的人還怕今天再跳出一條莽漢來,拿弩箭射白車;可是直到了德勝門外廣緣寺,一路上幸是平靜無事。

    這廣緣寺的面積頗大,是一處有名的禪林。但在其東,土阜隆然,上有棗樹叢生,鴉群飛噪,那就是遼金的城垣遺跡,俗名為“土城”。去歲,劉泰保、蔡湘妹初會碧眼狐貍,玉嬌龍鏢傷蔡九,便是在這里;這是他們昔日的戰場,是玉嬌龍初露鋒芒,惹下后來種種的爭斗、糾紛、苦難的所在。玉嬌龍在廟門前下車之時,一眼就望見了此處,不禁感慨萬端,但勃勃的雄心卻又自心底翻起,心想:我真就這樣一輩子算完了嗎?

    玉太太之靈柩停在廟中的西廡,當日又設祭開吊,誦經燒紙。直到傍晚之時,人才漸漸地散去,廟中才恢復了平日寂靜;只留下玉大少爺寶恩在廟中住著守靈,其余的人全都趁著天還未黑,趕緊坐車進城回宅。在路過土城之時,玉嬌龍在車上扒著車窗又向外投了一眼,只見彩云如血,晚風如刀,亂噪的群鴉似江湖上的那些小盜、草寇,烏合之眾。而秋風吹起來沙塵,吹著一望無邊的秋禾,又令她想起遙遠的大漠和草原。牧羊人在何處吹著蘆笛,悲涼凄楚,如豪士之悲歌,她心中又不禁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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