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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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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釵黛一體

    庚辰本第四十二回開篇有一段非常特別的回前評:

    “釵玉名雖兩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余,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后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

    寶釵和黛玉是書中最勢均力敵的兩個女主角,一個端莊守禮,一個才情橫溢,正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可說是“感性”與“理性”的兩大極端代表。然而脂硯齋卻偏偏說“名雖兩個,人卻一身”。

    這句話初看極其無理,細想卻并非空穴來風。《金陵十二釵》冊子中,正冊首頁上,便是兩株枯木懸一玉帶,旁邊雪下埋著股金簪,詩云:“可嘆停機德,應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

    ——將寶釵比樂羊子妻,極褒其德,而黛玉比謝道韞,仰重其才,卻將兩人命運系于一詩,正是“德才兼備”;而寶玉夢中所溫存之可卿,又是“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的,果然“兼美”,可見其糾結難分,你中有我。

    世上果有如此兼美之人,堪稱典范;而若能娶此二人為妻,更是遂心如愿,夢里才有的好事兒了。然而此書要極力寫明的原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整個前八十回,寶釵與黛玉的關系,便正是鋪敘這“好事多魔”的過程,從對立到和諧,直至合二為一。

    本回之前,黛玉對寶釵是一直含有妒意,認作第一假想敵的。她一再地試探寶玉,跟他鬧別扭,哭一陣好一陣的,直到第三十二回“訴肺腑”之時,才終于確定了寶玉的真心,再無疑忌,卻對寶釵依然含酸,看到她哭紅了眼睛,忍不住出言譏諷:“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

    同時,寶玉捱打后,也的確是寶釵對寶玉的第一次真情流露,但她與黛玉的較量卻絕不是旗鼓鮮明分庭抗理的,而是一直暗中較勁兒。在寶釵,本以為德才兼備,萬口褒贊,品貌不輸黛玉,德行更足自夸,而且又有元妃賞賜的暗示,“金玉姻緣”的風聲,上有王夫人疼愛,下有襲人助力,中間還得到史湘云等的極力支持,遠比黛玉人多勢眾,對于寶二奶奶之位原是穩操勝券的。

    種種心理暗示之下,薛寶釵漸漸已把自己看成了寶玉的“準未婚妻”,不但時時提點規勸,還不避嫌疑地替他繡起肚兜兒來,而且繡的是鴛鴦。偏偏寶玉不領情,這時候已經同黛玉互相傾心,誓同生死了,因此在夢中也叫出來:“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書中說,寶釵聽了這話,登時怔住了。顯然,不論寶釵有多少優勢,寶玉心中卻只認定黛玉一個,這一點,卻令寶釵情何以堪?

    現在,擺在寶釵面前的有三條路:

    第一是撇開寶玉,斬斷情根,別覓如意郎君。這顯然不太現實,一則有損家族利益,上哪里再找賈府這樣的大靠山呢?二則寶釵此時已對寶玉情根深種,也實在放不下;

    第二條路是與黛玉斗到底,非爭出個你死我活不可。但是寶釵畢竟是溫厚守禮的閨秀淑媛,而不是潑辣狠毒的王熙鳳;且黛玉上有賈母疼愛,又得寶玉真情,絕非來歷不明出身低微的尤二姐,真個斗下去,寶釵未必能贏。

    第三條路,則是化敵為友,接受黛玉跟寶玉的感情,二女同事一夫。

    顯然,寶釵選了第三條路。

    這選擇是被迫,但也是主動的,而且不只是對湘云、對襲人那樣施以小恩小惠的收擾,不是幫忙做個針線活,贊助辦個螃蟹宴這么簡單,而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大手筆,是“攻心之術”。

    第四十二回“蘭言解疑癖”,便是寶釵對黛玉的小試牛刀。

    這日在賈母處請安已畢,回園至分路處,寶釵叫住黛玉來至蘅蕪苑中,先是出其不意地笑著來了句:“你跪下,我要審你。”因黛玉不解,便又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么?你只實說便罷。”誰知黛玉仍然不解,寶釵遂笑著說明:“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來的。”

    將“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與“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么”聯系起來,罪名已經很清楚——讀了邪書,移了性情,竟還公諸于人前——這在今天不算什么,但在傳統禮教下,卻的的確確不是一個閨秀的所言所行。

    因此黛玉回想清楚,也自知“昨兒失于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主動說:“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竟然乖乖上鉤,主動受教了。

    于是寶釵安穩坐定,深入淺出,由己及人,說出了好長一番大道理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這是黛玉的第一次服軟兒。

    此回回目名曰“蘭言解疑癖”,“蘭言”指寶釵,典出《易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后來駱賓王《上梁明府啟》中有“挹蘭言于斷金”語,遂成固定名詞,喻指心意相投之言。

    “疑癖”則指黛玉。顰兒原是有疑心病的,而寶釵的一番大度剖白讓她徹底敞開了心扉,視寶釵如長姐,并在回末開玩笑時語帶雙關說:“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

    這是黛玉解除疑竇,心胸大暢,因信任而親熱,因親熱而戲謔。此前她與寶釵也常常互開玩笑,從未如此親昵,可見是盡情釋懷了。

    待寶釵放了她,顰兒又說:“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這是真心話,也是黛玉解疑的根本原因。正如她在四十五回中說過的:“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里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對我說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

    這是再三再四的道歉與剖白,傾心相與了。

    但凡釵黛之情,必由寶玉眼中鑒定,因此后寶釵為黛玉理鬢一節,“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后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

    到了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更是一語定評:“我只說‘是何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家嘴口沒遮攔’上來的。

    只可惜,“釵黛合一”終究只是理想,這兩人在《金陵十二釵》詩冊中原是一體,到了《紅樓夢仙曲十二支》中卻已分作兩支,各有歸源了。黛與釵,無論怎么合契也好,到底不是一體。

    獄神廟在哪里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開篇,因巧姐兒病了,劉姥姥提醒鳳姐查祟書本子,平兒拿出《玉匣記》來,查明八月二十五日東南遇花神,令燒五色紙錢送之。

    所謂《玉匣記》一書,相傳為東晉道人許真君所撰,記述各種邪祟異象以及教導趨吉避兇之法,與黃歷相似,民間流傳甚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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