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無巧不巧,正是在劉姥姥前來借貸之時,“只聽一路靴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迸c寒酸羞窘的劉姥姥恰成鮮明對比。 他兩個,一個來借屏風,一個來打秋風,無疑有云壤之別;然而到鳳姐死后,卻一個賣巧姐,一個救巧姐,前呼后應,恰成反比。這才正合了巧姐那句判詞:“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薄半m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這個“骨肉”,便是指與劉姥姥同時出場的賈蓉了。 如此,巧姐在八十回里描寫雖少,但決定其命運轉捩的兩個重要人物——“恩人”與“奸兄”,卻早在第六回里已經同時出場,且兩人的作為于回前詩里已經欲先揭盅,也真是令人既嘆且贊了。 王熙鳳的陰功 有紅學家評論鳳姐是“曹孟德的女兒,李林甫的妹子”,還有人說她是“呂雉后身”,然而她可比曹操、呂雉活潑豐滿多了,也有人情味得多了。 其實,鳳姐和寶黛二人一樣,也都是早在正式出場前已經有過人物小傳的,第二回里,《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之際,就曾如此形容:“模樣又極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第六回中,周瑞家的又對劉姥姥介紹:“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 兩相比較,會發現周瑞家的說話與冷子興十分相似,這很正常,因為冷子興正是周瑞的女婿,他所了解到的王熙鳳人物性情,正是從岳父母口中得知。所以接下來第七回中就提到周瑞家的向鳳姐求告冷子興之事,正是銜接巧妙,巧妙到稍不留意就被忽略了。 而王熙鳳的行事又是怎樣的呢?她的第一次出場亮相時,招呼林黛玉的種種表現自不必說了,一邊逢迎新人,一邊周旋賈母,間中還要回王夫人的話,真個面面俱到;那還是在當家人的面前,如今離了上司同僚們,不過應付個八百里外的窮苦老婆子,鳳姐卻也是毫不松懈,圓滑周到的。 先是她的態度,“滿面春風的問好”,絕不怠慢,卻也不輕易主張;而是安排劉姥姥吃飯,借空檔兒讓周瑞家的去請王夫人示下,待得了“不可簡慢”的準信兒,才做出決定,打賞二十兩銀子。可是也不能太讓人覺得無所謂,得了便宜還賣乖,所以苦話說在頭里,先訴了“大有大的難處”,再說“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讓劉姥姥“暫且拿了去”。那意思是說你看我手上也沒有閑銀子,你把這筆錢拿走了,改天我還要從別處騰挪呢。一番話,抹墻彌縫,紋絲不亂。 而最難得的,是鳳姐在這一回合里體現出的人性閃光點,體貼之處——在二十兩銀子之外,另給了姥姥一吊錢,言明“這串錢雇了車子坐罷”。因為銀子是整的,姥姥輕易不會舍得破開,早晨也不知道是怎么一步一挨趕了路來的,估計回去還是要拉扯著孫子板兒一步一挨趕回去,倘或那銀子再丟了,可怎么處?鳳姐特地額外打賞車錢,是一片體貼之情。 正是這點人性之美,讓鳳姐的形象更加豐富也更加立體;也正是這點閃光之處,為她種下善因,為女兒鋪路,“偶因濟村婦,巧得遇恩人。” 這一回的回末說:“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睙o啻警世鐘鳴! 后文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還禱福癡情女情重愈斟情》寫清虛觀打醮一段,由于人們往往為張道士給寶玉提親之事所吸引,往往都忽略了鳳姐兒在這里的重要言行: “……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么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瘡埖朗亢呛谴笮Φ溃骸闱?,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奶奶在這里,也沒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f著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瘡埖朗康溃骸掷锊桓刹粌舻?,怎么拿?用盤子潔凈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象是和我們化布施來了。’眾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這一段話,通常讀者只作插科打諢忽略了去,即使注意到的,也只是說鳳姐性格剛硬,沒有忌諱,就如對凈虛老尼說自己“從來不信什么是陰司地獄報應”是一樣的意思。 然而如果我們把這段話和十二支曲中巧姐的那支《留余慶》結合起來看,就會發現,鳳姐口中的“陰騭”,與巧姐曲中的“陰功”,都是一個意思,即死后留德。鳳姐只得巧姐兒一個女兒,真是捧著含著,為她操碎了心,又是求神告佛,又是取名辟邪,然而他日慘死,又怎能顧全周到? 可幸的是,她曾經接濟了劉姥姥姥,一分陰功,留得余慶。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