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崔鶯鶯夜聽琴 張君瑞害相思 草橋店夢鶯鶯 關漢卿 張君瑞慶團圓 凌氏所引的《點鬼簿》,當然便是元鐘嗣成的《錄鬼簿》。但據我所知,許多本子的《錄鬼簿》便從沒有一本是具有象凌氏所引的那一項記載的。現在所能得到的《錄鬼簿》,有: 一)明初賈仲明續補本(天一閣舊藏藍格鈔本) 二)孟稱舜《柳枝集》附載本 三)《楝亭十二種》本 四)暖紅室刻本(據尤貞起鈔本刊行) 五)重訂《曲苑》本 六)《王忠愨公遺書》本 沒有一本是具有象凌氏所引的那樣的一項記載的。在許多不同本子的《錄鬼簿》里,只有這樣的一條: 王實甫 崔鶯鶯待月西廂記 至在關漢卿名下,則更無所謂“張君瑞慶團圓”的一個名目。照常理而論,一部《崔鶯鶯待月西廂記》也決不會分成五個名目而著錄著的。吳昌齡的《唐三藏西天取經》,其篇幅較《西廂記》更長(凡六卷),卻也不曾巧立名目,分別記載。且在元劇中同一名目而由二人寫成二本者不在少數: 李文蔚 謝安東山高臥(趙公輔次本。鹽咸韻) 趙公輔 晉謝安東山高臥(汴本) 武漢臣 虎牢關三戰呂布(鄭德輝次本) 鄭德輝 虎牢關三戰呂布(末旦頭折。次本) 這是依據暖紅室本的《錄鬼簿》所舉出的兩個例,他們都不曾因為是“次本”便巧立名目。所以,凌氏所引的《點鬼簿》云云,又是令人十二分懷疑其真實性的。我相信,象凌氏所引云云的一部《點鬼簿》,世間是不會有的。 這樣,凌氏又弄巧成拙,更不得不現出他的作偽的痕跡來了。 凌氏的周憲王本《西廂記》云云,其為偽托,大約是無可致疑的。不過凌氏對于恢復《西廂記》本來面目的努力,卻是我們所應該致敬意的。他的這部努力要恢復《西廂記》原狀的本子,在后來曾發生了很不少的影響。金圣嘆本便是大體依據了凌本而分為五章的;毛西河本也是折衷于凌本而分為五本的(毛本是對于王伯良等本及凌本取折衷的態度,故分為五本二十折)。 凌氏所要恢復的《西廂記》本來面目,除了文字上的種種改正以外,最重要的便是:將歷來分為二十折的《西廂記》,變成了五本,五本之后,各有題目正名。這樣的一種《西廂記》,當然要較分為二十折或二十出的諸本更近于原來的面目。我們看吳昌齡《西游記》之六卷,劉東生《嬌紅記》之有上下二卷,則原本《西廂記》當也有分為五卷的可能。 再者凌氏所載的每本題目正名,也并不是沒有來歷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在分為二十折的徐文長本、王伯良本里亦有之。(陳眉公本及《六十種曲》本等則削去之)在二十折本《西廂記》里本來是不需要這種題目正名的。然而徐、王本竟有之,則可知他們的來歷不是很近的了。 凌本于每本之后(除第五本外),各附有《絡絲娘煞尾》一曲,例如,第一本之末: 〔絡絲娘煞尾〕則為你閉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這種《絡絲娘煞尾》,王伯良本雖削去,他本則往往有之。《雍熙樂府》也有之。不過諸本皆無第一本之《絡絲娘煞尾》(《雍熙樂府》本亦如此)。故我很疑心,第一本的《絡絲娘煞尾》,難保不是凌氏補撰出來,俾可得到整齊劃一的格局的。 四 就上文看來,我們已約略的可以知道王實甫《西廂記》的本來面目是怎樣的了。總括起來說: 第一,原本《西廂記》當有分為五卷的可能,或竟不分卷,全部連寫到底; 第二,假如分為五卷,每卷也當連寫到底,并不分為若干折; 第三,原書在現在的本子(即凌本)的每本(除第五本外)之末,皆有題目正名; 第四,原書在現在的本子(即凌本)的每本(除第五本外)之末,皆有《絡絲娘煞尾》。第一本之《絡絲娘煞尾》當是脫落去的; 第五,第二卷之《端正好》“不念《法華經》”一套,當是很重要的正文的一部分(因為在王伯良、凌初成諸本里,其第二段的題目正名里,皆有莽和尚生殺心一句,可見其地位的重要),決非“楔子”。 第六,更有一點,為上文所未提及者,即《西廂記》的“賓白”的問題。是元劇的賓白,久成為一個討論的中心。究竟《元曲選》、《元人雜劇選》、《古名家雜劇選》等等里記載的元劇,其“賓白”是否為元人的原作呢?我們觀于《元刊雜劇三十種》里各劇之絕少“賓白”,頗致疑于《元曲選》賓白的真確性。特別在細讀了其賓自之后,我們往往覺得“曲”“白”太不相稱(曲太好,白太庸腐)。故時時有了“賓白”不出元人手筆之疑。——周憲王刊《誠齋樂府》,每劇標題之下,皆注出“全賓”。此可見當時刊劇,大約皆只刊出曲文,同時并刊“賓白”者實為絕罕見之事。故《誠齋樂府》不得不特為注出“全賓”二字,以示異于眾。(關于這個問題,我也另有一文)《西廂記》的賓白,也與曲文很不相稱。有的地方,簡直是幼稚淺陋得可笑。(例不勝舉,細讀自知)——故我以為《西廂記》的賓白,大部分也當是后人的補撰。 我們現在所能想象的王實甫《西廂記》的本來面目,大約是這祥。 五 至于曲白的文字上的異同,何者為是,何者為非,更非一時所能討論得盡,且在沒有得到比較“古”的一個本子之前,也沒法進行比勘。 我們現在所能得到的一部比較近“古”的《西廂記》,僅只有這里從《雍熙樂府》輯出的一部《西廂記》。《雍熙樂府》刊于嘉靖辛卯(十年)。比現在所得任何種本子的《西廂記》,至少都要早到五十年以上(現在所見各本,大都刊于萬歷中葉以后)。最可靠的書本乃是最早的本子。這個原則,雖未必皆然,卻也不甚與真理相遠。我們如果不取這個本子和后來的諸本相對讀,當可見出其優長之處,且也可以解決了不少文字上的彼此爭執之點。 《雍熙樂府》的編者是武定侯郭勛,他是編刊《英烈傳》、《水滸傳》的人,未必不是一位善于筆削者。即在《雍熙樂府》里也曾發現過不少亂改的痕跡。(例如,關漢卿的一首詠杭州景的《南呂一枝花》,《雍熙樂府》將其中“大元朝”的“元”字改為“明”字,硬生生把這首很有關系的元初人之作,奪來作為明朝人的文字)故這部《西廂記》我們也未必相信其完全可靠,或完全與原本的面目無殊。不過我們在沒有得到更早的一個本子之前,這一個本子總可算是最近于“古”的一部罷了。 這個本子有好幾個很顯著的好處。姑舉其一。凌濛初本的第五本第四折(他本大率皆然),張生到崔府,見了紅娘時,便唱出《慶東原》“那里有糞堆上長出連理枝……這廝壞了風俗,傷了時務”云云,底下便緊接著紅娘唱:《喬木查》“妾前來拜復;……你那新夫人何處居?比俺姐姐是何如?”這有點不合情理。《雍熙樂府》本,則《慶東原》在《喬木查》之后,先敘紅娘見張生埋怨了一頓,然后再提張生之怨憤,正是事理上情節所必然的步驟。 這恰是“古本”勝于“近本”的一例。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