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被迎娶和李外傳被打死,安排在同一回,預兆了第八十七回中婚禮與死亡的交織。繡像本對李外傳被打死的過程,描寫比詞話本詳細,像此等地方,都可以打破“繡像本出于商業原因比詞話本簡略”這樣的神話,顯示出繡像本是《金瓶梅》的一個藝術上十分完整而有獨立整體構思的版本。 繡像本此回的標題遠勝詞話本:一,娶金蓮,是得知武松將回,倉促行事,前后全是王婆攛掇幫襯,無所謂“計”娶,只是悄悄冥冥的偷娶。一頂轎子,四只燈籠,王婆送親,玳安跟轎,可謂十分冷落低調了。然而,西門慶、金蓮、王婆都道是偷娶,自以為得計,作者偏又加一句“那條街上遠近人家無一人不知此事”,含蓄地道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與標題對照,堪稱絕倒。二,以潘金蓮對李外傳,固然也是合乎駢體規矩的人名對,但是以金蓮對皂隸,不僅是以人名對官名,而且中間鑲嵌著色彩的對偶,即“金”與“皂”便是。皂色便是黑色,黑地飛金,奠定了這一回的基調:上半風光旖旎,下半陰森血腥。按此回上下兩半各有一篇韻語,也正對應了這種敘事結構的安排:蓋上一篇寫金蓮美貌,下一篇寫武大鬼魂。寫金蓮美貌,是描畫月娘眼中的金蓮,“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這篇韻語原是《水滸傳》第二十四回武松初次見到金蓮時所用,被挪到此處,因《水滸傳》中的武松是個鐵石心腸的硬漢,看不出什么“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也。《紅樓夢》第十九回的回目“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正與此處詩句暗合。 金蓮入門,作者特提一句“住著深宅大院,衣服頭面又相趁”。張竹坡評道:“映在武大家。”恰好反照繡像本第一回中,金蓮把自己的釵環拿去讓武大當掉以便典房,搬離“淺房淺屋”的舊家,并說將來有了錢,再制新首飾也不遲。后來,是西門慶從岳廟為金蓮帶回“首飾珠翠衣服”,如今又住進了深宅大院,和西門慶“女貌郎才,凡事如膠似漆,百依百隨,淫欲之事,無日無之”。昔日金蓮想要的,如今都得到了,但是,終究有什么東西似乎不對勁。神把人要的東西賜給人,但總是不按照人所設想的方式,這句話似乎可以用在金蓮身上。 全書共寫西門慶三次娶妾,三次各有不同。瓶兒本來興興頭頭,入門時卻冷落而恥辱,但后來又很快與西門慶言歸于好,吃會親酒時大宴賓客,被應伯爵等幫閑烘托得格外熱鬧,可以說經歷了數次起伏。玉樓的過門最為鄭重,圓滿,一切都是該當的,但也沒有什么意趣和故事,正仿佛其為人。玉樓的乖巧、平淡與家常,是她的福氣所在,不像金蓮、瓶兒的不得令終。此外,她的小叔堂堂正正為她送親,金蓮則生怕小叔報復,嫁得倉皇而寒素,不僅全無自己的丫頭小廝,就連自己的母親也沒有照影,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一般。三人之中,玉樓和瓶兒每人為西門慶帶來豐厚的嫁妝。唯獨金蓮一無所有,西門慶反而貼補了錢為她置辦家具,可見她本人的吸引力。金蓮家世寒酸,全憑才貌得寵,是作者著意所在,讀者也當留意,因為后來許多風波,都起因于此。作者還偏要從月娘眼中再次描畫金蓮一番,顯出金蓮的美色就連女人也不得不低首。月娘之暗想“怪不得俺那賊強人愛他”,宛然“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的口氣。而西門慶的四房妻妾一一從金蓮眼中、心里描畫出來,既不放過玉樓臉上的幾點微麻,也注意到她裙下的一雙小腳與金蓮無大小之分,既可見金蓮留心處只在于此,也可見她的機靈。 此回寫武松祭武大,從聞訊到盤問王婆,到換孝衣,到買祭品,到安設靈位,武松沒有一點眼淚,直至最后祭奠時,才放聲大哭,“終是一路上來的人,哭得那兩邊鄰舍無不恓惶”。前一句的“終是”二字絕有含蓄,好像在說,雖然本來并不……但是畢竟一母同胞也。 詞話本在回首回末詩詞里面,都強調武松是“英雄好漢”,將來必然報仇,道德意味濃厚,對西門慶和金蓮大加譴責。繡像本沒有回末絕句,回首詩是一首五律,“感郎耽夙愛,著意守香奩。……細數從前意,時時屈指尖”云云。按繡像本與詞話本在回首詩詞上的不同,可以基本歸納為兩點:一,如美國學者韓南在《金瓶梅版本考》中所指出的,詞話本多為詩而繡像本多為詞(其實還有很多是曲)。二,詞話本多是道德勸戒,繡像本則傾向于抒情:繡像本的回首詩詞,有時因其濃厚的抒情意味恰好與回中所敘之事(不那么美、不那么抒情的事件)形成反諷;有時則采取暗示手法,一方面含蓄地影寫回中的人物情感,一方面對全書的情節發展作出預言。比如上一回開頭的詞中寫道: 紅曙卷窗紗,睡起半拖羅袂。 何似等閑睡起,到日高還未。 催花陣陣玉樓風,樓上人難睡。 有了人兒一個,在眼前心里。 “玉樓”契合孟玉樓的名字,而“樓上人難睡”既可以指西門慶初娶玉樓,兩人新婚燕爾,相互心中眼中只有彼此,但同時也可以暗指潘金蓮因為害相思而不能入睡,“人兒一個”便是指她的情郎西門慶。詞的上半闋描寫兩種情景:一者徹夜難眠,是金蓮相思苦狀;一者日高未起,是西門慶、玉樓新婚情態。玉樓之風催花,暗喻不久的將來,在西門慶的花園里眾女畢集,有如群芳吐艷,尤以金蓮、春梅為最。這也是下一回卷首詞《踏莎行》中“折得花枝,寶瓶隨后”采取的比喻:蓋以花枝喻金蓮、春梅(本回西門慶“收用”春梅),以寶瓶喻瓶兒也(本回瓶兒遣人送“新摘下來鮮玉簪花”給西門慶妻妾)。這些手法,后來都被《紅樓夢》作者一一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