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傅凝蝶抱緊被衾睡在小屋中,聽著頭頂瓦片傳來令人心煩意亂的萬點雨聲,驀地回想起,小時候爹爹帶自己看雪的場景。 當(dāng)時小小的她從轎子里鉆出來,恍地先覺得眼前一片亮光,就連深黛屋瓦、漆綠街磚上,都不由分說地染上一層亮色。 隨后,似乎有一股氤氳的水汽在空氣中凝固升騰,就像梨園開場時拉開的劇幕,鑼鼓齊響喧鬧徒生,只見一片明燦燦、白皚皚的積雪,就這樣盈滿了她的眼簾! 轎外的空氣明明冷到徹骨,寒入心肺,但身上的暖意卻暫時能護(hù)住周全,小小的凝蝶只覺得一股豪氣涌然而生,也不顧緞袖到底能不能耐住冰寒,短短雙腿撒歡似的,眼看就要撲到雪地里去。 然而看似平整的雪地下面,卻是綿軟而劇陷的土地,她在一腳踏陷之后,身體陡然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就這樣倒進(jìn)了雪堆里去,身影消失不見——但此時的雪地里,卻猛然響起了她銀鈴叮當(dāng)?shù)臍g笑。 這笑聲歡暢淋漓,驚起了滿地覓食的麻雀,驚起了墻垣上棲落的寒鴉。 鳥雀們一片一片地在天上盤旋著,化成一道道玄妙的圖案,仿佛是父親案頭厚厚《易經(jīng)》中晦澀卦象。小小凝蝶在雪地里勉強(qiáng)翻了個身,抬眼看向了鉛灰色的天空,才順著麻雀們逃離的路線,看見道路旁的樹枝上早就沒有了葉子,那一簇簇、一疊疊的枯葉,竟然都是棲住在枝頭的烏鴉,正因驚擾發(fā)出一聲聲悠長的啼叫! 不管時隔了多久,早慧的傅凝蝶心里,總能回想起當(dāng)初那副生動的畫面,并且任由肆意的笑聲充斥耳邊,那明明凄清至極的云物、苦寒絕人的雪景,卻總能讓她感受到一股發(fā)自骨子里的氣力,一直伴隨著新生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地面對著這個冰冷世界。 過往的日子璀璨如同煙火,在下一刻便自顧自地墮入黑暗,徹底消失不見,就算伸手想去緊緊抓牢,也只能摸到一地帶著些許微余溫的錦灰。 但傅凝蝶抱著被子胡思亂想著,卻猛然感受到了一股類似的記憶在涌動,不由分說地,就將另一幅圖景在她面前展開。 那幅圖很長很長,很寬很寬,上面是碧水丹峰之間的大王峰、是坊巷重疊的福州城、是漁火幽微的泉州港,也是如今這座戰(zhàn)火連天的廣州府。 一幕幕圖景在她眼前浮現(xiàn),她敏銳地發(fā)現(xiàn)這些風(fēng)光迥異的畫面里,總有幾個跳蚤般的小黑點在躍動,從這里跳到那里、從圖內(nèi)跳到面前…… 終于,凝蝶終于看清楚了,前頭這個梳著雙丫髻的就是自己,正抓扯著前人的衣袖,指著攤販上的冰糖葫蘆,大聲吹噓著自己以前吃過更好吃的,嘴邊口水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被抓著衣袖的是洪文定,他穿著農(nóng)家的粗布衣服,腰間卻插著一把劈柴刀。他正處變不驚地闖街過市,冷漠的臉上也莫名能看出笑意,仿佛身上這種比早上喝的清湯還寡淡的喜樂,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一種逾矩的奢侈享受了。 而小石頭正站在他們之間,靜聽著傅凝蝶的吹噓口水直流,隨后徑直就走到了攤主面前,拿起冰糖葫蘆便啃,也不管他們身上還有沒有多余的錢物,三兩下就咬得滿嘴糖渣,然后樂滋滋地要遞給自己兩人。 而在他們身后,是一個打扮有些落拓的道士,臉上正露出夸張的慌忙神情,然后朝著攤主訕笑著,似乎正打算著如何賴掉這筆賬。 在他臉上,似乎永遠(yuǎn)都是一副松松垮垮的表情,有時候他市儈得近乎狡詐,有時他又灑脫得近乎虛偽,但凝蝶在他的臉上,永遠(yuǎn)能看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仿佛自己幾個人在他眼中,就是這個乏味、荒誕的人世里,唯一值得費神關(guān)注的正事。 床上凝蝶的身子抖動了一下,睡意如潮水向她用來,無數(shù)遷流此起彼伏,但她的小腦袋瓜里還在拼命思考著,仿佛溺水者要抓緊船板。 眼前畫面還沒來得及看便開始模糊,可凝蝶的意識卻越發(fā)敏銳——她忽然明白兩者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 在家人身邊,小小凝蝶能肆無忌憚地笑著、鬧著,將霜雪寒鴉置之度外,因為她知道身后不遠(yuǎn),就會有懷抱暖爐的母親和緊張萬分的爹爹,勇毅地將她拉出雪地、抱在懷中,擋在她和不懷好意的烏鴉之間。 而在遇見師父之后,她雖然行走在波詭云譎的江湖之中,卻沒有一絲的害怕猶豫。反正只要這個懶洋洋的師父在,她就不怕鬧出事情來,甚至這個師父他自己就會自顧自地鬧出各種亂子,然后帶他們游戲于世間紅塵。 世上可能很險惡,但有師父在就不怕。 不管來到面前是什么惡徒兇客、妖怪鬼類,她都能看著笑著、玩著鬧著,她只需要乖乖站在那里,就能看見師父精心為他們放出的,那一道前所未有的美麗煙花! 沉夢終于籠罩住了凝蝶,就像蛛網(wǎng)纏住花間蝴蝶,而她的眼前卻猛然看見了師父,正笑意盈盈地打量著自己,邊上還有幾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逐漸變成了小石頭和洪文定的模樣。 煙隴幽微、煙樹蒼茫,他們似乎正在一處曠野石亭避雨,而凝蝶似乎也只是剛巧睡了過去,然后就在這場連綿不絕的陌上煙雨中,做了一場很長很長、很亂很亂的夢。 江聞摸著她的腦袋,呵呵笑道。 “還是這么能睡?又睡懵了吧?” 傅凝蝶睡眼惺忪地直起身來,只覺得雨外江山看不真切,唯獨師父這張臉清晰無比,連下巴上的幾根胡茬都能數(shù)得一清二楚。 “我們這是在哪兒啊,師父……”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