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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喬家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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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喬一成再一次見到那個曾在鄉下見過的男人,是在南方回城工作的三個月以后。

    聽說某個謠言與親眼看見謠言中傳播的情景在眼前上演,是完全的兩碼事。

    喬一成可以肯定那男人在追求南方,如果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舉止還不叫追求,喬一成便不知道該如何給這樣的行為來定義了,盡管他自己并沒有用這樣的態度來追求過一個女人,但是,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喬一成想,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那么,也只有男人才真正了解男人了。

    這一天喬一成純粹是無意地路過南方的單位,他和制片一起與公安市局的人一起吃的晚飯,他們的車路過南方所在的市政府辦公大樓,喬一成微微有點喝得多了,突地想到南方這些天來一直加班到挺晚,便請司機停了車,想接南方一塊兒下班。

    然后他就看見,南方從那男人的車里出來,與那男人握手,在路燈的陰影里,那男人將雙手交握在南方伸過去的手上,低低地說著什么。

    喬一成看見南方掙了一掙,沒有掙脫。

    一成看不清南方面上的表情,但是從南方的姿態上,他可以看得出,南方并不喜歡那樣的一種親近。

    然而,喬一成想,南方也并沒有用一種完全的拒絕的姿態來對待那個男人。

    那么要他怎么說呢?叫他做丈夫的對做妻子的對南方說,小心那男人,他也許不過是想利用她,他不過是沖著她的家勢地位,他是有所圖的?喬一成覺得,這種說法太諷刺了,用在他這樣一個生無長物,攀了高枝的人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喬一成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酒突突地往上涌,實在忍不住,吐了出來。

    第一口吐出來以后,喬一成突然有一種惡作劇的報復的快感。他故意地把污物一口一口全吐在市政府四周這一片齊整優雅的植物上面。

    這些個矮冬青,這些個長春藤,因為生在市政府的門前,顯得格外地茁壯,連葉片都是鮮亮的,它們扎根在這里,仿佛幾百年來這里就是它們的地盤,它們生氣勃勃,耀武揚威,把衣著普通的過路人,把塵土滿面的市井小民遠遠地嚴嚴地隔離在那明朝建筑的辦公樓之外,仿佛它們就是那不說話也不挪地兒的看家的狗兒。

    喬一成把胃里的東西吐了個干凈,抬起腿來,狠狠地踢在那些矮而齊整的植物上,踢得那些葉子簌簌地落。

    呸!喬一成一口啐出去,轉身,一路走回自己的那一小套屋子,倒頭大睡了一覺,沒有聽到手機鈴聲。

    隔天,等他接到南方的電話時,喬一成若無其事地回答南方:昨晚我加班太晚了,有跟市局的人在一起多喝了點,實在困得不想回去了,睡過去了,不知道你打電話過來,對不起啊。

    事實不完全是這樣,可也差不多是這樣。

    婚姻啊,喬一成想,不過是一點真一點假。

    這件事之后沒多久,南方又有了一次出國考察的機會,一走就是三個多月。

    南方在國外打來過電話,喬一成每每囑咐她,記得加衣服,記得吃胃藥,食物再不合胃口也要吃飽,多喝水,少喝些飲料,多拍些照片回來,就當是我也去了一趟歐洲十國,呵呵。

    南方也在電話里囑咐他,記得別天天熬夜,記得有空回爸媽那邊喝孫姨的湯,雨季快來了,記得把衣服被子曬一曬。

    在距離遙遠的時候,南方于一成,是妻子,是一個屬于家的符號,妥貼地安放在喬一成心里,每一回他把手捂在心口時,可是感受到它突突地跳動。

    然而,距離近的時候,喬一成不知道把項南方放在哪里,也不知道把自己以一個什么樣的姿態放在南方面前。

    在距離近的時候,南方于一成,一直是項南方。

    喬一成自覺是一片燒過的灰燼,溫度還有,火星暗藏,只是失去了再次燃燒起來的力量。

    但是,他不得不再燒上一把火,因為他的小妹妹又出問題了。

    四美打來了電話,在電話里哭得幾乎在背過氣去,喬一成聽了半天也沒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只聽得四美一聲一聲地說:大哥,我活不成了。大哥,我不想活了。

    喬一成趕回老屋去,三麗與二強已經在那里了,喬老頭子意外地也在,端了杯茶呼呼地喝出一片聲響。

    喬一成在常屋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把椅子吱地響了一聲,真是有年頭的椅子了,那扶手把光滑得有皮膚的質感了。

    喬一成也不說話,就坐在那兒靜靜地等喬四美哭完。

    三麗拍著四美的背:你別緊著哭,你說話,你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說出來,說給大哥聽,說給我們聽,我們總會替你想個辦法出來,哭有個什么用?

    四美慢慢地收了哭聲。

    喬四美發現了戚成鋼與孟桂芝的私情,不是因為她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順藤摸瓜進而知道一切,而是因為,孟家人鬧上門來了。

    孟桂芝懷了孩子。

    戚成鋼的。

    喬四美呆若木雞,有那么一瞬間,她完全聽不懂這一群人在她面前說的是什么。

    孟桂芝與戚成鋼之間的那一層窗戶紙,蒙了有些日子了,戚成鋼始終沒有捅破它,孟桂芝有點鬧不清他的意思了,若說他無意吧,他又是那么曖曖昧昧的,得了空便挨挨擦擦,若說他真的有心吧,他又似乎總在門邊兒徘徊,進一步又退一步的。

    如果不是那一場夏夜的豪雨,孟桂芝真不知道這個英俊的她熱心熱肺地喜歡上的男人要跟她耗到哪一天去。

    那天的雨真大得嚇人,嘩嘩地從天上倒將下來,戚成鋼被阻在了小書店里,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戚成鋼與孟桂芝一同擠在那窄小的單人床上,兩個人濕乎乎的身子貼在一起,貼出了一點相依為命的意思來,孟桂芝喜歡這種意思,她往戚成鋼懷里又拱了一拱,仿佛要鉆進他的身體里才滿意。

    戚成鋼呼出一口氣,心里有一點鄙夷又有點松快,孟桂芝并不是姑娘了,這似乎省了一點麻煩。

    等雨略小一些,戚成鋼堅持回家了,喬四美迷糊著起床給他弄洗澡水,戚成鋼忽地覺得自己挺不是個東西的,暗下了決定,這件事,決沒有第二回了。

    但是,也不容他說了算了。

    因為孟桂芝告訴他,她懷孕了。

    她拉了他的手,按在她依然平平的肚子上,說:我給你生個兒子吧。不過,你可以慢慢地跟你老婆說明白,我總是等你的,會一直等。

    戚成鋼幾乎又要拔腿逃開了,不過,這一回,不是他從西藏逃回南京這樣簡單了。

    孟桂芝家人找上門來了,他們說,孟桂芝還不滿十八歲,還差一個月,戚成鋼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說:她......她......她跟我說她二十二,她......她身份證上也......也是二十二。

    孟桂芝的爸爸是一個粗壯的男人,看上去極老像,戚成鋼不知道,孟家爸爸其實只比他大幾歲。

    孟桂芝爸說:那個身份證是假的,不信我們看戶口本子。

    孟家人提出來,要孟桂芝把孩子做掉,并且,要求戚成鋼賠一筆錢。

    喬四美在木木地聽完孟家人冗長而反復的敘述與要求之后,終于醒過神來,跳著腳,從小廚房里抓了把菜刀出來,歇斯底里地哭叫著,把孟家人和戚成鋼都趕走了。

    孟家人說了,如果不拿出錢來,就到法院告戚成鋼強奸,叫他吃牢飯。

    孟桂芝后來也趕到了喬家小院來,神情哀怨而堅決,雙手虛虛地護著小肚子,說是一定要把小孩兒生下來,我是愛戚成鋼的,他也愛我,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要生下來。這個女孩子站在那破敗的老舊的小院中,那破敗與老舊忽地成了她的背景,她好似是一出戲里的苦情的忠貞的命運多舛的女主角,她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圓臉上浮現出微微的做作的笑意來。

    叫喬四美意想不到的是,孟桂芝的苦情戲是被喬老頭子打斷的,他跳起來,呸呸地吐著,啪啪地打著自己的老臉,用一個極其下流的名詞來稱呼孟桂芝并叫道:好不要臉!好不要臉!

    四周全是趕來看熱鬧的鄰居,人群里發出了一陣哄笑聲,這哄笑聲打破了孟桂芝給自己營造的浪漫而悲情的戲劇氛圍,她被孟家人撮弄著,從喬家老屋里退了出去。

    喬一成聽著喬四美斷續的敘述,料不到他們在把他這個大哥找來之前已經鬧了這樣一場戲,喬一成氣得嘴唇都麻了。什么也沒說,看著喬四美,心里忽地一驚,他不知道四美是什么時候變得付樣子了,她臉上還有沒有卸干凈的妝,遮不住的衰敗的顏色斑駁地透了出來,他又看著那把四美拿出來就忘了放回廚房去的菜刀,忽地操起刀來就往門外走。

    三麗嚇得魂飛魄散,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大哥,大哥,你要去哪?

    四美也嚇愣了,叫,大哥?也上來抱住喬一成。

    喬一成說:你攔著我干什么?我出替你把那個死不改悔的男人給砍了,我犯罪我坐牢,免得你因為自己當初的糊涂搭上一輩子。

    三麗哭得都叉了聲:大哥,大哥。

    喬一成心里的那股子怒氣也不知是沖著戚成鋼還是沖著喬四美抑或是沖著別的什么人,這怒氣叫他力大無窮,一下子把兩個哭天搶地的妹妹甩在一邊,沖出門去。

    二強蹲在院子里,看到沖出來的喬一成,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陪你一起去,大哥,咱們倆兄弟一起犯法坐牢去。二強說。

    喬一成愣了。

    三麗趁機奪走了喬一成手里的菜刀:大哥,你值不值得為這種人搭上自己的前途和幸福啊?

    幸福,啊幸福,喬一成想,原來他疼愛的妹妹還一直堅信他是有幸福的。

    孟家人還堅持著要賠錢,喬四美說。這時,他們兄妹幾個總算是都回了屋子,關上了屋門。

    我是不會借錢給他的,喬三麗喬二強你們聽好了,也不許借錢給戚成鋼!喬一成說。

    喬四美淚花花的眼睛望著喬一成:那......那戚成鋼就要坐牢了。

    那就讓他坐牢吧,坐回牢,學回乖,陰曹地府那翻花滾開的油鍋里過上一回,去去他身上的那股子邪氣。

    喬一成說,走了。

    喬三麗留下來陪著喬四美。

    四美一直在哭,哭著訴著,聲音里充滿了委屈與驚恐,還有更多的不能置信和想不通。

    他怎么能這樣對我?她尖叫!啊?你說他怎么能這樣對我!我對他扒心扒肝,他要我的命我都舍得給!

    哭著哭著,四美又滾著熱淚唱將起來: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難過。

    三麗在一旁冷笑,她的小妹妹依然這樣地天真而戲劇化。

    近乎愚蠢。

    三麗把四美的腦袋扶住不叫她亂晃,咬著牙說:我來告訴你他怎么舍得你難過。

    因為不愛,所以舍得。

    世上還有什么事比這碼子事更簡單?你怎么就瞎了眼看不出來?他要是愛你,你的命比他自己的命都值錢,他要不愛你,他要你的命做什么?有誰肯白擔一個人命官司?

    他怎么能這樣對你?

    簡單得很,因為他不愛你!離婚吧四美!

    四美傻乎乎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姐姐近在咫尺的臉,心里的痛更升上來,她覺得自己是在把自己的一顆心按在一叢荊棘上,激痛中竟然也生出兩分快意來。

    四美說:我不離,死也不離!戚成鋼!他這輩子別想甩掉我,我就跟他耗上了,看誰耗得過誰!

    2

    喬四美說她絕不跟戚成鋼離婚。

    死都不離!

    這點戚成鋼與他一家人都是極同意的。

    戚成鋼倒也從未想過與喬四美離婚,正如他當初從未想過與四美結婚一樣。

    他只是一直一直都很迷惑不解,結婚這檔子事,在他的心目中曾經一直很遙遠,他熱愛女人,豐美溫熱的女人的身體,是他極迷醉的。他也愛與她們打情罵俏,眉目傳意,約會逛街,在黑暗的電影院里溫柔而緊張地親熱,直到最終把她們抱在懷里,所有這些,就是戚成鋼心底里有關愛情的一切。然而結婚,啊結婚,戚成鋼想,這件事以后再想。

    然而容不得他再想,喬四美風塵赴赴,倔頭犟腦地出現在他的面前,把婚姻刷地一下推到他的面前,好像是她拉著他,咚地一聲跳進了一個深坑,從來也沒有人肯坐下來聽一聽他說,要還是不要這樣一個深坑。

    不過結了,也就這樣了,戚成鋼想,離婚是一件多么麻煩的事情,要調解,要單位或是街道證明,要財產分割,要爭子女的撫養權,要從住慣了的地方搬出去,要把那已成形的一切啪地打破,然后,最重要的是,還要重新來過。然后,人生就這樣地過去了大半,戚成鋼只是略想一想便覺腦袋大如斗重如鐵了。

    但是孟桂芝要結婚,她被她家人鎖在家里,可還是想法子跑了出來,找到戚成鋼,面上是她父親抽耳括子留下的青紫痕,這個年青的女孩子像突然脫了水的果子,還有鮮艷的色彩與甜美的氣味,可是干巴了,連個頭似乎也縮小了些。她捧著已經顯了懷的肚子,站在戚成鋼的面前,哀怨倔強地請求戚成鋼跟喬四美離婚,跟她結婚。翻來覆去就這么兩句話,說得多了,嘴唇都干了,她就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戚成鋼不敢答她也不敢拉她起來,他不明白為什么女人都這樣地想結婚,這樣不顧一切地想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那樣長的時間。

    到最后,戚成鋼沒法子了,便說,離婚怕是不可能的,我家里人,我父母,都不答應。

    他這話也并沒有說錯,戚家老倆口堅決不同意兒子與兒媳離婚,說四美是個好媳婦,也沒做錯事,憑什么給那個鄉下丫頭讓道?再說,巧巧也只有四美這一個媽,其他人是不成的。

    四美看公婆都向著自己,心里略略好受一些,對勸自己的姐姐三麗說:姐,我是不打算離婚的,你別勸了。世上都是勸合不勸離,哪有親姐姐巴望著妹妹離婚的!

    三麗聽了氣得臉都青了,憤然離去,放言說再也不管喬四美的事了,要是再管,就讓自己出門給車撞!

    四美看三麗氣得眉眼挪位,又連忙趕過來拉姐姐,三麗扭掙著不叫她拉著,姐妹倆都跌跌撞撞的。

    四美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連聲說:姐,姐,你說我要是離了,我怎么辦?

    三麗說:怎么辦?涼拌,離婚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過的女人多了,哪一個像你這樣沒有骨氣。

    四美還是哭:她們是跟老公感情破裂了,心死了。

    三麗氣得倒笑起來:你覺得你跟戚成鋼的感情還沒有破裂嗎?

    四美一時沒有答話,呆愣愣地看著電視,為了遮掩說話聲,四美一直把電視開著,聲音還放得山響。

    屏幕上一個明星正在做廣告,告訴人家那飲料如何如何地好,喝了以后仿佛人生都變得光明幸福了。

    二十年前,一個老牌的電影明星在電視里做了三十多秒的胃藥廣告,遭到全國人民的非議,二十年后,如果哪個影視明星從不曾做過廣告那就只能說明他或是她在娛樂界連“混了個臉兒熟”的程度都沒有達到。

    時間時常會用一種冷幽默的姿態主宰著人們的日子,讓人偶爾想起來,慨嘆不已,哭笑不得。

    歡快的音樂聲充滿著整個堂屋,姐妹倆木頭人似地站著,聽著電視里的一切聲響,看著那晃動變換的光影,一時間好像把什么都忘記了。

    四美低聲地說:姐,我的心,還沒死呢。

    三麗慢慢地點頭:我曉得了,那你放手,我回去了。

    四美含了一泡眼淚,人也貼過來,幾乎要伏到三麗的身上,問:姐,還你還來看我嗎?

    三麗笑笑說:不來了,從今后,各人顧各人吧。

    戚成鋼的麻煩遠遠沒有完,孟家人一定要戚成鋼拿出一筆錢來做為賠償,孟桂芝肚子眼看著大起來,再不做手術,孩子真的要生出來了,到那個時候,孟家人說,戚成鋼不僅是賠一筆錢這么簡單了,他是必須要養孟桂芝母子一輩子的,不然,就一拍兩散,大家都不要好過,你家里不也有個小丫頭了嗎?你信不信我們橫下一條心來弄死她?

    戚家老倆口嚇壞了,連夜帶著戚巧巧躲到親戚家去了。

    連著幾天躲在父母家不敢見四美的戚成鋼終于出現在四美的面前。

    戚成鋼說:四美,我們怎么辦?

    四美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什么我們?誰跟你是我們,是你自己犯的事!你自己想辦法弄錢來賠他們!我是沒有錢的,那存的一點錢是女兒的,存著給她將來擇校交贊助的,誰都不能動,你要敢打那個錢的主意我跟你拼命!

    戚成鋼忽地上前拉住四美的胳膊,四美掙扎著,戚成鋼把她抱住,額頭抵著她的頭頂,四美,你救救我,我們說了,拿不出錢來就要給我放血,四美......

    他的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看著四美,好像他不是她的丈夫,而不過是她的一個犯了錯的兒子,一聲一聲地叫著四美,額角的青筋爆起來,突突地跳著,一頭的熱汗,順著臉頰流下來,于是他聳了肩去蹭。

    四美絕望地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是愛著他的,這真沒有辦法啊。

    喬一成這一天下班以后,剛出電視臺的門就被小妹妹喬四美攔住了,一成把她帶到離電視臺不遠的一家咖啡店里坐下來,四美也不拐彎抹角,劈頭就說:大哥,借我一點錢。

    喬一成沒有作聲,就那么看著四美,看得四美覺得渾身涼冰冰的。

    四美只低著頭,她覺得只要再看一眼大哥那種冰涼的眼神便會連舌頭都會凍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大哥你要幫我你一定要幫我,咱家除了你沒人能幫我也沒有肯幫我,我姐是恨透了我說我不爭氣,連看也不想再看我,二哥是沒有那個能力的,大哥除了你,除了你......

    四美嗚咽起來。

    喬一成頓也不打一個地說:我不會借給你的。戚成鋼自作自受,他要還有點男人的樣子就叫他自己賠錢,賣血也好哪怕賣腎,不要再把所有的責任叫老婆背著,丟盡了天下男人的臉!

    四美這一回到底沒有問大哥借來錢。

    孟家實在是獅子大開口,說要二十萬。

    喬四美給他們回了話,那么多錢,我們家沒有,也沒地方借,你們干脆把我和戚成鋼一道殺了吧。

    四美原本是賭了一賭,賭的就是孟家人不敢真動人傷人性命,誰知鬧到后來,孟家的遠親又來了一堆人,都是些精壯的半大小子,四美與戚成鋼真嚇壞了。

    孟桂芝肚里的孩子再也拖不得了,她被家人押到醫院里做了引產手術。

    那是個男娃娃,當然是死的,然而手指已成了形,血肉模糊中,細小的手掌張開,似乎要抓著點兒什么,千不該萬不該,孟桂芝偷著看了一眼。

    她尖叫一聲。

    孟桂芝沒有瘋,只是不肯說半句話,醫生說像是抑郁癥。

    這個古怪的,陌生的,可怕的名字完全激怒了孟家人,他們真的對戚成鋼動了手。

    戚成鋼被一棍子打在腦門兒上,一臉的血,他就那么跑了半條街然后跌在一個泥坑里。

    有人報了警,戚成鋼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喬四美沖到喬一成家里,那一天,正是南方從歐洲回來的日子。

    喬四美不管不顧地說:喬一成,你稱心了吧,戚成鋼自作自受了,快要活不成了。你滿意了吧?

    南方被四美的樣子嚇了一跳,忙問什么事?

    然而一成不肯說。

    在一片靜默里,喬四美忽地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來,她覺得自己站在喬一成這間整潔的滿是書香的屋子里,對面站著的是衣著雅致妥貼,神情端莊的項南方,簡直地就像一柄突兀的拖把,臟骯的濕乎乎的,理應縮到墻角里去。

    喬四美從來沒有如此對自己這樣厭棄過。

    等好容易安慰好了喬四美,項南方把喬一成叫到一邊問他為什么家里出了這些事他一點也沒告訴她。

    喬一成用力搓搓臉皮,覺得嗓子眼兒里干燥得冒火似的,話語艱難:都是些擺不上臺面的事情,不值當跟你說起,你有你的正經事業。

    南方不知該如何回答喬一成,她看著他,看著看著,恍然間喬一成的身形都遠了起來,這個男人啊,南方想,他總是這樣,要劃出靈魂的一角,那一角,從來沒有對著她裸呈過。

    南方說:不說那個了,不是說要賠錢?家里還有,拿得出來的,先準備好,我再找我的一些法律界的朋友們咨詢一下。

    沒有等她說完,喬一成便打斷:不用。錢我自己有,千萬不要找人問情況,對你影響不好。

    南方說這有什么,怎么會有不好的影響。

    喬一成停了一歇說:或許人家背后會議論你,本人哪里都好,只是嫁得不好。

    南方愣住了。

    隔了一天喬一成約了四美出去,交給她一張銀行卡。

    不要犯傻,找個時間跟孟家人坐下來談清楚,不要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他們不是也把人打傷了嗎?這種事,也是可以告他一個蓄意傷害的。

    四美真的像一個傻丫頭,抓了一成的手說:大哥,談也還是要求你幫我跟他們談,我是沒那個本事的,哥,我曉得,我曉得你從小就不喜歡我,嫌我沒有出息,可是......

    喬一成揮揮手:不必說這些。

    最后他們與孟家人達成共識,互不追究,戚成鋼賠孟桂芝八萬元,從此各不相干。

    等事情終于平息后,喬一成對喬四美說了一句話:借給你的錢,是要還的。叫戚成鋼還給我,三年。還不出來別怪我不念著親情倫理。

    四美連連點頭:會的會的,大哥,他改了大哥,他說他這次真的改了。吃了這么大的苦頭,還不改嗎?你放心吧大哥,錢我們一定還。

    放心?喬一成笑了,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們也不是小毛孩子了,自己對自己的事負責。他又不姓喬,我管他不過是看你面子,你無論如何都是我一母所生的妹妹。不過你呢?你要硬在這攤爛泥里打滾也由得你。反正媽死得早,看不見她女兒輕自賤。我呢,我也不欠你們的,記得還錢就行。

    為什么不呢?喬一成覺得心里宛如數九寒冬喝了杯冰水,透涼的,憑什么白給他們錢?這樣滴滴達達的一大家子,他喬一成只不過是一床窄小緊巴的棉被,蓋住了頭,蓋不住腳。

    南方給喬一成打了個電話,說要跟他好好地談一談。

    卻沒有談成。她開了一晚上的會。

    南方又升了。

    3

    在喬一成三十八年的人生里,再沒有比七七年與二零零三年更慘淡的記憶了。

    七七年他失掉了母親,那個在他生命里與他靠得最近,最讓他牽掛與熱愛的女人。在那短暫的一年里,他由一個孩子一下子長成了一個男人。那是一種極其痛苦的成長,他不得不褪去身上的保護殼子,然后被生活磨礪得鮮血淋漓。

    一晃眼,二十六年過去了,喬一成身上又長出了新的殼,這殼一天比一天結實堅固起來。

    喬一成幾乎是沒有朋友的,宋青谷算得上一個,可是喬一成每常覺得,甚至連宋青谷也不能完全地了解他。因為宋青谷總說他老是有點兒端著,渾身散發出生人勿進的氣息,固然是隔絕了可能的傷害,也隔絕了可能的關懷。

    一成與南方的關系的僵化讓宋青谷對喬一成很不滿,當著面指著喬一成鼻子罵過他兩回,說他太作了,有好日子不懂得好好過。話是不好聽,可是喬一成并不怪宋青谷,因為他不懂,喬一成想,懂得才會慈悲,不懂,自然是要刻薄一點的。

    宋青谷大大地呸他一聲:你成天冷著個死人臉,叫哪個能懂你,你弄個殼子把自己罩上,誰能真正懂得你?

    喬一成嘆一聲:老宋,你以為我為什么要背著個殼子?因為我生來是個蝸牛,老天給我個殼,自有他的道理,不要也不行的。

    宋青谷無語了。

    喬一成與項南方,幾乎是半分居的狀態。他們并沒有爭吵過,可是,不吵并不是一種幸福的狀態。

    喬一成來不及想著他自己的難題了,家里的兄弟姐妹們接二連三地出了事。

    四美賠了孟桂芝一筆錢之后,跟戚成鋼繼續地過著日子,因為這事,三麗跟四美幾乎斷了來往。

    二強的繼子智勇中考,成績出來,距省重點高中的分數線只差了兩分。若是要上這個學校也不是不可以,需得交五萬塊錢。夫妻倆人犯了難。這兩年他們也存了些錢,可是還差得遠。

    智勇二話不說,自己理了行李鋪蓋,打算到第二志愿的一所普通中學去報名。馬素芹也同意了。

    二強也不知哪里得了點消息,背地里跟馬素芹商量,說是那所學校這兩年校風不大好,升學率也低,二強跟馬素芹說:智勇成績一直不錯,到了那里,說不定會退步,到時候考不上好大學,一輩子就糟踏了。

    馬素芹嘆一口氣說:不要緊的,好學校也有壞學生,壞學生也會出好學生。

    二強傻笑了一聲,接著又說:問題是,我聽說那學校,男娃與女娃小小年紀就談戀愛,弄大肚子的都有,我就怕,一不小心,我們早早地當上了爺爺奶奶可怎么好?我的那個寄養在姨媽家的小弟弟你知道吧?他就是十七歲跟人家小姑娘有了孩子,當時鬧騰得,差一點出人命。

    馬素芹被他說得也擔心起來,可是,錢是個大問題,二強知道喬一成剛借錢給四美,不好再朝他開口,可是夫妻倆人盤算來盤算去,也想不起周圍還有什么親朋愿意借給他們這筆錢。

    最后,二強咬咬牙:我去找三麗吧。

    三麗借了二強兩萬元。

    二強和馬素芹陪著智勇一起去省重點報了名。

    這一天的晚上,二強睡不著,天太熱,他們的屋子沒安空調,智勇住的封閉陽臺更是熱得如同一個蒸籠,這兩天這半大小子一直在二強他們的臥室里打著地鋪。

    二強摸黑到廚房里喝了一大杯涼水,坐地磁磚地上,似乎要涼快些。二強搓著臉,想著他那張一下子只剩了百十來塊錢的存折和他屁股后頭新拖上的一筆債。

    有人悉悉索索地摸了進來,蹲在了身邊,朝他的懷里塞了個長條的東西。

    是智勇。

    智勇說:我打工的錢買的一條煙。給你的。

    二強慢慢地摸索著拆開,拿出一包,點上一支,黑暗里亮起一點紅光,忽明忽滅。

    好煙!二強說。

    智勇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紅南京呢。

    二強也笑了一聲:我的個娘哎,你真舍得!

    隔了好一會兒,智勇說:你曉不曉得昨天我跟我媽到哪里去了?

    昨天早上這母子倆出去了一趟,也沒跟二強說去干嘛了,神神秘秘的。

    智勇接著說:媽說過兩天等你生日的時候再告訴你,讓你高興一下。喏,我先跟你講了吧。

    哦,二強應了一聲。

    我媽帶我去派出所申請改姓了。我跟著你姓喬。智勇說:以后,我孝順你。我給你養老。

    智勇趿著拖鞋撲踏撲踏地出去了。

    二強自在黑暗里又坐了好一會兒,撲地一聲笑出來:死小子,我還以為你一感動要叫我一聲爸爸呢。金口難開啊!

    起身也睡去了。

    九月開學,智勇就住了校。二強跟馬素芹一個在郵局,一個繼續開著那個小豆腐店。

    一過了十月,日子便快得不像話。一轉眼,到了零二年年底。快要過年了。

    喬一成是在零三年元旦過后正式與項南方分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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