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織女針-《啞舍》
第(1/3)頁
公元前210年上郡
王離捏著手中的陶杯,屏息凝神地盯著案幾對面的綠袍青年,想要從他蒼白的面容之中,看出些許蛛絲馬跡。
綠袍青年手中白帛上寫的,是和咸陽的糧草一起送到上郡的家書。來上郡兩年多,王離還是頭一次看到阿羅收到家書,倒是嬰那小子每個月都要寫一堆啰唆話。所以從主薄那里拿到這封帛書后,他就親自給青年送了過來。
“如何?出了何事?”青年的俊顏上實在是平靜無波,王離忍不住開始亂猜測起來。是家里給阿羅定了親事,催他回去完婚?要知道他爹也曾經給他搞過這樣一出,他當時是拖了又拖,實在拖不過了才回了頻陽一趟。結果對方姑娘卻嫌棄他要常年戍邊,直接上門退了親,另嫁了他人。好好的世交,最后鬧得老死不相往來,父親倒是不敢隨便替他定親了。反正家里有弟弟們傳宗接代,他又何必多花時間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身邊的朋友都沒有成親的緣故,大公子扶蘇依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阿羅也沒有成親,他自然也不急。
綠袍青年把手中的帛書放在了案幾上,雙眉微皺,修長好看的手指輕按幾面,嘆了口氣道:“我父病重,召我回咸陽一趟。”
王離一怔,放下手中的陶杯,馬上起身,大步出了軍帳。
綠袍青年聽著王離站在門口,安排護送他回咸陽的人手,吩咐親兵們準備路上的吃穿用度,還細心地多加了一些毛皮等邊塞特產帶回去給他家人和嬰當禮品,諸多安排事無巨細,都妥妥當當。綠袍青年嘴邊揚起一抹溫暖的弧度,拿起手邊的銅壺,給王離放在案幾上已經空了的陶杯里倒滿了水。
可就算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的手臂都在顫抖,還把水灑在了外面。
懊惱地抿了抿唇,綠袍青年放下銅壺。他剛拿手巾把幾面上的水擦干凈,王離就已經分派任務完畢,重新進了軍帳。
“阿羅,不用擔心,宜陽王會無事的。”王離正好看到青年抿著唇黯然的表情,立刻手足無措地安慰道。只是他說出的話自己都覺得干巴巴的,天生嘴笨的自己仿佛根本就沒有能言善辯的天賦。
“嗯。”綠袍青年低低地應了一聲。
從帛書上父親的字跡來看,筆鋒有力工整,語句通順流暢,顯然是在思緒清楚、身體健康的情況下所寫,所以父親的身體必定沒有問題,那么為何這時召他回咸陽,恐怕就另有內情了。
綠袍青年有那么一瞬間,也猜想是不是他父親用這一招逼他回咸陽成親,不過這個念頭立刻又被他自己否決了。自從他十二歲之后,家中實際做主的是他,父親是不會越過他自作主張的。
不知道是什么事,讓父親不能在帛書中明言。
綠袍青年思索了半晌,終是決定趁此機會回咸陽一趟,正好他一直謀劃的事情,得回咸陽才行。自從去年他去瓦勒寨不小心被冒頓王子掠走,之后扶蘇就禁止他再隨王離出上郡,他已快一年未和嘲風與鷂鷹通過話了。咸陽的局勢,讓他漸漸有種不在掌控中的感覺。
“阿離。”綠袍青年抬起頭,常年帶笑的表情難得地變得嚴肅。
“在。”見他如此,王離也挺直了背脊。
“還記得你還欠我一事否?”綠袍青年語氣鄭重。
“記得。”王離點了點頭,越發慎重起來。他和阿羅認識多年,居然要動用兒時的戲言來做委托,王離已經決定無論對方所求何事,不管有多難辦,他都要保證完成。
“我此去咸陽,不知何時歸來。”綠袍青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案幾下藏著的雙手慢慢緊握成拳。他如今的身體,也許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他頓了頓,整理好情緒,才緩緩道,“我不在之時,大公子的安危就交予你了。”
王離聞言,呆愣了片刻,緊繃的身體隨之放松,拿起陶杯一飲而盡后,松了口氣道:“這是我的職責,阿羅你就是愛操心,放心吧。”
“我不在之時,大公子的安危就交予你了。”綠袍青年執意地把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語氣越發沉重。
王離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是他想太多了嗎?總覺得阿羅的重音放在了前半句,就像是……就像是他要不在很久的樣子。
不過,應該是他想多了吧?
王離抓了抓頭發,重新坐直,認真地回道:“交給我吧。”
“拜托你了。”綠袍青年展顏一笑,“我收拾過后,就去與大公子告別。”
“嗯,我去盯著那幫兔崽子們,一會兒送你一程。”王離跳起來去查看親兵們準備的情況了。
綠袍青年呆坐了許久,終于把藏在案幾下的雙手伸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手心中被指甲刺出來的傷痕,已經有些許皮肉被刺破掀開,絲絲濃稠的鮮血緩慢流出,散發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腐臭。
咸陽織室
咸陽宮靠西北的宮墻處,有一座特殊形制的宮殿,這里是宮中的絲織作坊,名曰織室。
織室的四面墻壁都有窗戶,而且都比普通的窗戶要大上許多,也高上許多,所以殿內的采光極好。在天晴時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整個織室都是亮堂堂的,映得所有織婢面前架子上的綢緞布料都光鮮亮麗,初來織室的人都會覺得心情舒暢。
可是這也僅僅是看起來罷了。
因為織室內放著很多絲織品,這些脆弱精貴的織物非常怕火,最嬌嫩的綾羅綢緞,哪怕是被燈火稍稍撩到邊也會燒焦卷曲,所以只要天一黑,她們就不用上工。但同樣的,在冬日里卻也不能點火盆取暖。
在數九的寒冬之中,織室四面的窗戶大開,冷風穿堂而過。就算身上穿得再暖和,雙手因為要做精細的縫紉和刺繡,也不能戴厚重的手套。
許多織婢的雙手都生有凍瘡,年年冬天復發。本來纖如青蔥的十指,都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苦中變得難看粗鄙起來。
而且夜晚不能做工,就代表著白日必須更加努力工作。
織婢們多為官奴婢,貴族女子犯罪,便常常會被發配到織室。所以盡管織室工作辛苦,但也算是宮內除了伺候貴人之外,最體面的活計了。更因為織室內被發配的貴女們極多,再加之織婢的年紀一般都在二十歲以下,青春靚麗,所以平均相貌要比其他地方高出許多,很多黃門侍衛都喜歡沒事就過來在不遠處晃晃。
也許是聽聞了這些不規矩的事情,少府的御府令在數年前便下令封閉織室,無關人等不得入內,倒是讓此處清靜了不少。
除了織室內的織婢外,少有人知道這些年來,后宮的衣服織補都挪到其他殿室去做了。此處織室,變成只為始皇一人所服務的織室。
準確說來,只是為了始皇的一件衣袍。
采薇把雙手攏在袖筒里,站在織室之中,仰頭看著掛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深衣。
沒有任何花紋和刺繡,樣式也是最普通的直筒式。它的衣袖寬松,衣服的上下寬窄相近,衣裾比較短,能露出雙腳。而且前襟下面還露出了下垂的右內襟,制作顯得粗糙,款式平板,缺乏美感。但卻節約布料,制作起來簡單方便。
看起來就像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衣,卻花了她們足足三年的時間。
雖然看起來普通,但平民卻沒有資格穿黑色。只是若不說出來,沒有人相信這是為始皇所量身定做的。
采薇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遇事就只能悄悄流眼淚的小宮女,今年已經二十九歲的她,在宮中算是年紀頗大的嬤嬤輩了。她從十一歲就入了織室,如今已經在此待了十八年,成為織室當仁不讓的首席。
織室之中,最費的其實還不是雙手,而是雙眼。盡管夜晚不上工,日積月累的常年勞作,也讓織婢們在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雙眼視力模糊,效率下降,不得不轉為其他殿室工作。
采薇倒是得了自家上卿的一枚丹藥,所以沒有害眼病,雙眼保持清明,所以才在十年前就成為了織室的首席。
首席便是坐在織室上首第一張席子上的位置,統管織室所有事務,他人不得有疑義。所以縱使人人都覺得放下手中的活計,專門制作一件普通的深衣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一上手才知這布料非同尋常,應是上古流傳下來的黑金和黑玉拉絲制成,普通的針線都難以穿透,更遑論裁剪縫紉了。
裁剪布料用了最鋒利的越王劍,裁剪成最簡單的樣式布片,而縫紉則足足困擾了她們數月的時間。
所幸從符璽令事大人那邊求來了一枚特別的織女針,針長兩寸,不知道是什么材質鑄成,細如發絲,卻能艱難地穿透這黑色布料。
因為只有一枚織女針可用,所以這織室封鎖之后,每天只需兩名織婢輪流縫紉。這件深衣制作如此費時,也是有此原因。
采薇知曉的要比普通織婢多一些,她知道這看起來不起眼的黑色布料實際上是取自墨旌旗。
秦國皇室的祖先可以追溯到黃帝五世孫大費,大費曾經輔佐大禹治水。舜帝獎賞大禹時,也賜給了大費一面黑色的旌旗,賜姓為嬴。
而這面舜帝賜予的墨旌旗,也就是秦朝尚黑的根本。
只是誰也想不到,始皇對這面巨大的墨旌旗動了心思,竟想裁剪為衣袍穿在身上。
采薇斂去眼中翻騰的思緒,收好案幾上的織女針,吩咐身周的織婢們把織室敞開的窗戶都關好,鎖門離開。始皇在東巡的路上未歸,符璽令事大人也跟隨在側,這件旌旗深衣便只能掛在此處,等始皇御駕歸來再呈上。
織婢們被采薇放了三天的假,皆面上欣喜,朝她行了禮后三三兩兩地離去。采薇站在原地沉思了半晌,便拐了個彎,走進了織室附近的倉庫。
身為首席織婢,采薇的責任重大,所以在織室倉庫之中,有一小塊空地放著床褥,有時她就直接睡在這里值夜班。
確認無人之后,采薇把門關好,沒有窗戶的倉庫便一片黑暗。她把案幾上罩著黑布的夜明珠揭開,一片青色的光芒便瑩瑩而現。
采薇揭開床褥下面的木板,拿出那里藏著的一件已經快要完成的黑色深衣。看款式樣子,是和織室之中的那件旌旗深衣一模一樣。可若上手觸碰的話,才知道這件旌旗深衣是由一些碎布料拼接而成,只是縫制的技術高超,用肉眼看上去竟看不到布片縫紉的接口。
采薇滿意地看著這件旌旗深衣,她是首席織婢,織女針在夜晚的時候,自然是歸她保管。而她利用著那面墨旌旗裁剪的碎布料,竟是生生讓她重新又制出了另一件旌旗深衣。
她早就知道墨旌旗的益處,她用兩塊墨旌旗的長布料,團在了衣袖內里,經常把雙手放在其中,本來數年都不會好的頑固凍瘡竟這樣生生地治好了,而雙手也恢復了細膩白皙,當真無比神奇。
想起她曾無意間瞥見的上卿手腕上所生的紫斑,雖不知道是何病癥,但只要有了這件旌旗深衣,便完全不是問題!
她的上卿,自然配得起這件旌旗深衣。
這也是她做給他最好的衣袍。
一去北疆兩年有余,也不知上卿一切可安好……
在夜明珠熒熒的清冷光輝下,采薇擁著這件旌旗深衣呆愣了片刻,便振作了起來,拿出織女針緩慢地縫起來。
上郡
王離率隊在軍營門口等候,親衛們的速度都很快,命令才下不久,就迅速領好物資集結了。隨上卿回咸陽的親衛們每人除了胯下的戰馬外,都帶著另外一匹馬以備輪換。王離檢查了兩遍,滿意地發現沒有疏漏,隨時都可以啟程。
不過他琢磨著,阿羅收拾完再和大公子告別,怎么都要再有大半個時辰,便打算讓這些親衛們原地休息。
只是一抬眼,他就看到青年上卿騎著馬從軍營中緩緩而出。
王離眨了眨眼,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意外。
“怎么?”青年上卿控制著戰馬停在王離面前,實在是無法把他臉上的表情當做沒看見。
“哦,沒什么,我以為你和大公子至少要聊一陣。”難道不應該把咸陽的事務交代清楚?他們可是兩年多都沒回去過了。不過轉念一想,王離也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阿羅的父親病重,急著趕回去也是應該的。
青年上卿低頭盯著自己握著韁繩的手,他何嘗不想與大公子多說幾句話?以他的身體,回到咸陽之后可能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這一別就是永別。
可是他卻什么都不能說。
大公子何等敏銳之人,哪怕他再多說一個字,多看一眼,也許就會被他發覺。
不過也無事,他把想說想要交代事情都寫成了帛書,這些天都一直在偷偷地寫。他也沒發現自己是這么多話的人,把大公子登基之后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推衍了一遍,現在都已經寫到二十年后了。
等回咸陽之后,有空再繼續往下寫吧。大公子肯定能活到比始皇現在的年紀還要大的歲數。
越想越是不甘心啊……本來陪著大公子的,應該是他……
王離把馬匹轉了個方向,靠近了青年上卿的身側,動了動鼻子:“咦?阿羅你怎么熏香了?這味道有點奇怪啊……”
青年上卿的手腕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勒了一下韁繩,策馬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
王離還想再說什么,眼角卻瞥見軍營中又沖出一匹馬,正是大公子扶蘇。
他就說這么短時間絕對不夠嘛!王離摸了摸鼻子,識趣地帶著親衛們離開,在不遠處列隊等候。
青年上卿在馬上朝大公子行了行禮,他控制著臉上的神情,一絲異樣都不能有,否則對方就會察覺到有問題。
扶蘇停住戰馬,從懷里掏出一截物事,遞給他道:“方才忘了把這個給你。此去咸陽,不在我身側,一切以平安為主。”
青年上卿接在手中,低頭一看,這是一段竹啟節。
使臣出行,執節以示信,所以啟節乃是通行證的代稱。所謂竹啟節,并不是用竹子雕刻成的,而是青銅所制,形似一段剖開的竹節,上面鑄刻著數列錯金銘文。只要五個竹啟節圍起來,就可以組成一個完整的竹筒型。一般的竹啟節,分舟節和車節,擁有此物者,便是在秦國各地不管水路或是陸路都可免稅行走。而扶蘇遞給他這枚還有著不同的意義,出示此節,所有驛站、關卡都會做最高級別對待,甚至在夜晚城門關閉之時都有資格叩關。
這是為了他著想,怕他歸心似箭,卻在路上有所耽誤。
青年上卿把手中的竹啟節攥在手中,艱難地說道:“多謝殿下。”
“應該的,幸好我想起來了。”扶蘇萬幸地笑笑,拍了拍自家侍讀的肩膀,催促道,“快走吧……好歹……去見宜陽王最后一面……”扶蘇并不覺得自己說得無情。宜陽王在咸陽是最低調不過的存在,兒子隨他到邊疆兩年多,一次都沒有回去過。既然到了來信告知的地步,那么就是真的病重不治了。他也是故意要把話說得嚴重一些,否則抱著太大的希望,回去面對的若是殘酷的事實,恐怕會接受不了。
果然見自家侍讀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扶蘇捏了捏掌下自家侍讀瘦可見骨的身體,皺了皺眉。這小子怎么把自己弄得這么削瘦了?真是不放心對方一個人回咸陽。可他身份敏感,在父皇下詔之前根本不能踏進咸陽一步,否則他就肯定陪自家侍讀回去了。
最后一面……
青年上卿低垂眼簾,失措的神情片刻之后就重新調整好了。他把手中的竹啟節揣到懷中放好,認真地同他的殿下告別道:“殿下,臣去了。”
“嗯,好好保重。”許是對方的語氣太過于鄭重,扶蘇怔了怔神,之后才點了點頭回應。
青年上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一拽韁繩,轉身勒馬而去。
扶蘇卻覺得這一眼中包含著無數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想要伸手攔住對方問個清楚,又覺得只是自己想多了。
第(1/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木里|
清新县|
阿勒泰市|
田东县|
宁化县|
东光县|
蓝田县|
云南省|
沂南县|
任丘市|
鱼台县|
泾源县|
广汉市|
临江市|
司法|
玉环县|
蕲春县|
响水县|
万源市|
张家港市|
平安县|
萝北县|
桃源县|
双流县|
六枝特区|
个旧市|
花莲县|
历史|
和静县|
翁牛特旗|
时尚|
阿拉善右旗|
阿拉尔市|
南郑县|
东辽县|
定安县|
抚宁县|
辽宁省|
揭西县|
佛冈县|
枣强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