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微服激辯-《一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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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康初年,六月二十三。
汴都仍是舊時風貌,長街古樓臨江伴柳,一岸柳綠花紅,滿街紙墨茶香。
晌午剛過,街上一家老字號的茶樓外來了兩名男子,華服駿馬,一看便是尊貴之人。
小二瞄了步惜歡好幾眼,搜腸刮肚的也想不出汴都城里哪家子弟有此風華,直到把馬牽來手中才恍然大悟——這二位騎馬來此,想來不是汴都人。
今兒是帝后回宮之日,這條長街是鑾駕必經之路,早幾日前,臨街的雅間就被士族的公子貴女們訂去了,這二位遠道而來,想來也是為了同一件事。
小二拴好了馬,殷勤地將步惜歡和暮青請進了茶樓。大堂之中幾乎客滿,桌上未擺飯食,只有詩畫清茶,原先說書的地兒成了講演臺,一個青衫學子正論國事。
“……徽號之制,縱觀古今,唯上可用二字,可當今圣上卻為皇后上了‘英睿’之號,難免有越制之嫌。圣上改年號為嘉康,善美吉慶為嘉,安寧豐盛為康,乍一聽乃祥瑞之愿,細一品卻耐人尋味,因嘉字有嘉偶之意,圣上只怕是有以紀年為由令萬民祈愿皇后殿下歲歲安康之心。帝后情深本無關國事,可太過情深未必是社稷之福。有前朝榮妃、李后之鑒,專寵之害不得不憂。”
小二引著步惜歡和暮青進來,聽見這話,面兒上撇著嘴,心里咋著舌。
今兒圣駕回宮,學子們的言辭越發犀利了。
皇后娘娘徽號的事兒,皇榜上早說得清清楚楚的——徽號乃崇敬褒美之號,皇后之德,一字難褒,故上復號。
圣上開明,恩準學子論政,可天下的學子多了,總有些心術不正的,說這些話,不就是存心博人耳目嗎?
小二心里啐了一口,臉上不忘堆笑,對身后的兩位貴人道:“二位公子,實在對不住,雅間兒客滿,樓上倒恰巧還有張空位,臨窗望堤,包二位公子滿意!”
“臨窗風大,免了,就那邊吧。”步惜歡往大堂角落處的一張空桌看去,說話時已與暮青走了過去。
小二愣了愣神兒,他原以為這二位是沖著圣駕來的,故而推薦了臨窗的位子,沒想到他們竟要留在大堂。那犄角旮旯的地兒,鑾駕就是在茶樓外走八百個來回,他們也瞧不見。
難不成,這二位壓根兒就不是為了圣駕來的,而是為了聽學子們論政而來?
喲!那……那不是找罵嗎?
寒門學子對士族子弟深惡痛絕,這二位大搖大擺地坐在大堂里,只怕聽不著啥好話。
小二心里嘀咕著,卻麻溜兒地上了壺好茶,配了兩碟瓜果。
步惜歡提壺倒茶,慢悠悠地道:“聽聞汴都的茶樓里近來甚是熱鬧,本想帶周兄來見識一番,沒想到一進門就聽了一耳的無用之言,著實掃興,還望周兄莫要介懷。”
嘶!
小二吸了口涼氣兒,瞄了眼大堂。
大堂里早就靜了,暮青貌不驚人,步惜歡的貴氣卻太惹眼,他一進茶樓,說書臺上的學子便住了口,一場激辯就此止住。
聽見步惜歡之言,學子們皺起眉頭,舞文弄墨之地頓時涌起武斗之氣。
一聲脆音打破了僵局,暮青捏碎一只瓜果殼兒,剝出仁兒來放去茶盤中,又取來一只接著剝,舉手投足間看似和步惜歡學了幾分懶慢,聲音卻清冷得很,“人就在此,何須介懷?”
乍聽此言,許多人沒懂。
暮青轉頭看向青衫學子,問:“我問你,上徽號、定國號的事動過國庫的銀子?”
青衫學子不知此問何意,沉聲答道:“沒有。”
“那征過田丁賦稅?”
“……也沒有。”
“既沒動國庫的銀子,也沒征誰家的米糧,圣上高興,褒美自家婆娘,干卿底事?”
“……”
噗!
步惜歡正要品茶,手一抖,茶水灑出,險些燙著自己。他沒好氣兒地盯了暮青一眼,本是解氣之言,怎叫她說得這么別扭!
茶樓里靜得落針可聞,連雅間里都沒了聲音,明里暗里,無數茶客的目光落在暮青身上,皆看不清這貌不驚人的少年是何身份,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冒犯皇后。
暮青松手,一把剝好的果仁兒跳入茶盤里,噼里啪啦,脆似掌摑。她把茶盤往步惜歡面前一推,拍了拍手起身,“餓了,我去福記拎幾只包子來,你先自個兒聽吧。別顧著喝茶,先吃點東西墊墊胃。”
說罷,她雪袖一收,負手走了。
青衫學子的臉色一陣兒青一陣兒紅,見人走了,只能對步惜歡道:“這位兄臺,那位周兄之言恕在下不能茍同!圣上曾言‘君若不正,何以教民?’那天子越制,又何以令百官守制?帝后情深雖為千古佳話,可前有半壁江山之失,后有徽號年號之越,前陣子圣上又駁了朝中奏請選妃的折子,可見皇后娘娘已有專寵之嫌。縱觀青史,后宮專寵之害何需一一列舉?不提前朝,只說本朝,圣上恩準皇后提點天下刑獄,這豈不正是專寵之害?后宮專寵,女子干政,縱觀前朝,哪回不是國運將盡之兆?天子非庶民,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方可昌國!”
青衫學子振臂而呼,話里大有皇后禍國之意,而江北之失在恰恰成了國運將盡的印證。
學子們聞言,面上皆有凝重之色。
不能否認如今的南興北燕之局是因皇后而起,可皇后孝勇睿智、愛民如子也是事實,若不擁護這等女子為后,難道要擁護不知民間疾苦的士族閨秀?可專寵干政之害也確實令人憂心。
一時之間,無人出言辯駁,氣氛沉如死水。
步惜歡不緊不慢地拈了顆花生,眼也沒抬,輕描淡寫地道:“閣下說得好像后宮無專寵,女子不干政,國運就永不衰亡似的。”
青衫學子不知此言何意。
步惜歡道:“天下自周而起,周吳魏越、楚晉梁宋、慶夏元武,經北涼西趙而至大興。大興之前,天下共歷十四朝,其中,梁和帝專寵榮氏,荒廢國事,武穆帝病弱,李后干政外戚專權。后宮女子敗盡國運的僅有兩朝,其余皆因天子暴政而亡。”
青衫學子心里咯噔一聲,隱約猜出了步惜歡之意。
步惜歡問:“這天下是男子的,天子暴政,黨爭不絕,兵災匪患,苛稅禍民,哪一朝哪一代的氣數不是被昏君貪官給敗盡的?女子禍國于這悠悠歷史長河里不過是寥寥幾筆,常使得民不聊生的不正是歷朝歷代的天子百官?閣下熟讀青史,既把女子比作禍國殃民之妖物,那敢問天下男子又該當何罪?”
此言膽大犀利,卻發人深省。
滿堂學子被驚住,有人聽得神采奕奕,如得至寶。
步惜歡又接連數問。
“后妃大不過天子,榮妃惑主、李后干政,難道不正是梁帝昏庸、武帝無能之過?”
“棄江北乃是圣意,閣下為何怪罪皇后一人,而不敢言圣上之過?”
“榮妃乃宮婢出身,以色侍君。李后乃宰相之女,謀私為己,結黨專權。而當今皇后殺過胡虜戰過馬匪,保過百姓和軍中兒郎,更為民平冤無數,閣下以榮李之流比當今皇后?敢問閣下,若當今皇后禍國,誰家之女能護國?若當今皇后當不得‘英睿’之徽號,誰家之女有居中宮之德?”
青衫學子被問得滿面通紅,辯道:“在下未道皇后當不得‘英睿’之徽號,只是憂心圣上專寵皇后于國有害。即便皇后娘娘愛民如子,誰又能保證她提點天下刑獄,日后不會恃寵而驕結黨營私,似榮李那般?世事難料,人心難防,圣上須防患于未然!”
“好一個防患于未然!”步惜歡吃罷碟中果仁兒,不緊不慢地往椅子里一融。他也不惱,只是瞥著長街,半面眉宇里盡是闌情倦意,那閱盡風浪的上位者氣度叫滿堂學子不由自主地屏息聆訓,“當年,高祖打下大興的江山時就是率軍從這條街上過的,那時的開國之臣多是寒門出身,鎮國公目不識丁卻驍勇無匹,定國公村野出身卻懷治世之才,可六百年后的今日,當年的寒門之士成了大姓豪族,子孫不識民間疾苦,只管結黨營私。圣上正是看重寒門子弟識得民間疾苦,才恩準天下寒士論政。可寒門子弟多矣,誰敢斷言爾等日后必是清官?誰又敢斷言爾等為官后不會結黨營私貪贓枉法,如同當今士族權貴一般?如若世事難料,人心難防,圣上又該如何防著爾等?”
嘶!
這……
“天下必有憂國憂民之士,也必有貪贓枉法之輩,若未犯王法而防之,豈不是叫天下忠正之士背上莫須有之罪?”
這話漫不經心的,卻比掌摑更叫人臉疼,青衫學子臉色通紅,啞口難辯。
“若圣上乃守舊之人,爾等豈能在此暢論朝政?天下人只道皇后專寵,卻無人猜得出圣意。帝后情深,圣上是最不愿皇后提點天下刑獄之人。皇后名滿天下,卻終是女子之身,她若問政,必遭御史彈劾!皇后曾言:‘凡獄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檢驗。蓋死生出入之權輿,幽枉屈伸之機括,于是乎決。’偏偏我朝仵作因是賤役無人愿為,衙門里仍沿用屠戶驗尸的舊律,發了案子,公差莫不離得遠遠的,以致無頭公案、冤假錯案堆積成山!冤案于百姓眼中等同于朝廷昏庸,于無辜受冤之人眼中更重于圣上的江山,故而于興國之道上,刑獄改革與取仕改革同重。可刑獄之事,非專才不能為之,縱觀天下,眼下能擔獄改之重任者非當今皇后莫屬。爾等以為圣上是昏了頭才恩準皇后干政的?這等操勞為民卻要被御史彈劾、被天下守舊之士口誅筆伐的事,圣上怎舍得皇后為之?可刑獄改革惠及萬民,圣上不能不顧百姓,皇后亦有天下無冤之愿,帝后明知會惹非議而決意為之。帝后有此決意,爾等卻還在諸如年號、徽號、選妃等于民無利的事上糾纏不休,當真無愧?”
茶樓里鴉雀無聲,學子們屏息垂首,面紅耳赤,心生愧意,卻面色激越。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兒算是見識了,天底下竟真有這樣的人,叫人聽他一言,醍醐灌頂!
這人雖身穿華袍,卻無紈绔之氣,他究竟是何身份?怎知皇后之言,又怎能將圣意猜透至此?
“天子內無專寵,外無近習,當真便可昌國?君臣一心,思政為民,方可昌國。”步惜歡端起茶來品了一口,皺了皺眉。
小二聽傻了眼,忘了沏熱水來,眼見著頭道茶已涼,步惜歡蹙了蹙眉便放下了,小二驚得心頭一跳,想換茶水卻懾于步惜歡矜貴的氣度而不敢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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