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一連幾日,夏蓉蓉都躲著陸瞳。 從前白日陸瞳在醫館里坐館,夏蓉蓉主仆都會跟在后頭幫忙,這幾日卻躲在院中不肯出來,撞見了也是繞道避開。這舉動過于明顯,杜長卿明里暗里問過幾次,被夏蓉蓉敷衍過去,還以為她們二人背地里吵架了。 外頭陰云滾滾,銀箏幫著陸瞳把一尊白瓷做的菩薩像搬到屋中小佛櫥里。 觀音像是陸瞳從西街一家修香澆燭鋪里請回來的,鋪主稱是請萬恩寺大師開過光的靈物,陸瞳見那尊觀音小像雕得栩栩如生,又想起自己住的寢屋里還空著一處小佛櫥,正好能裝下此像,遂花五兩銀子將瓷觀音帶了回來。 白衣觀音放進了小佛櫥,小佛櫥便不如先前那般空曠了。 銀箏左右看了看,綻開一個笑:“大小正正好,就是缺一個龕籠,等閑了再去找找合適的。” 陸瞳“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外頭院子,道:“走吧。” 正是午后,空氣里悶得出奇,天空陰云黯靄,似有山雨欲來。 杜長卿趴在鋪子桌上午憩,見她二人出門,懶洋洋抬起頭:“別忘了拿傘。” “知道了。” 待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醫館外,夏蓉蓉掀開氈簾從里面出來,跟著往外望了望,問杜長卿:“快下雨了,陸大夫這是去哪兒?” “鮮魚行吳秀才他娘死了。”杜長卿抹了把臉。 “她倆去送挽金。” …… 狂風粗暴,將檐下的白紙燈籠吹得嘩啦作響。 院子里,孝幔挽幛層層疊疊,紙馬梳頭堆積如山。長明燈搖曳暗影里,一只黑漆木棺沉甸甸停在靈堂中。 吳有才一身粗麻孝衣,正跪在棺柩前的木盆邊往火里填紙錢。 吳大娘在幾日前去了,算卦的何瞎子替他娘算好了入土的吉時就走了,吳有才在盛京沒別的親人,西街的鄰坊幫忙辦完喪事,陪著守了兩日靈,說些節哀的話,也就三三兩兩地散去——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過。 他一個人在此地守靈。 母親生前的衣衾都已疊好,放在一邊,等入土時一同殯殮。吳有才目光落在那方疊好的衣衾上。 衣衾上繡著一叢金色花,花開六瓣,宛如笑靨。 是萱草花。 吳有才看著看著,眼眶就漸漸紅了。 吳大娘節儉,極少買新衣,一件麻衣能穿十幾年。有時候手肘膝蓋處破了,怕補丁不好看,就撿了別人不要的線繡些花兒補上。 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 萱草花是母親花。 母親…… 儒生的眼淚滾落下來。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縱然早已知道母親命不久矣,但當那一日來臨時,吳有才仍覺突然。 明明頭天傍晚時她還對他說,這些日子胃口不好,明日想吃綠豆冷淘澆白飯開胃,到了夜里,他去給母親擦身時,母親的身體已經冰涼。 來送挽金的街坊都勸他,母親走得無知無覺,沒有痛苦,是喜喪,叫他不要悲傷。但這么多日過去了,吳有才仍不能釋懷。 他還沒有金榜高中,還沒有為母親爭得誥命,甚至未曾讓母親享過一日福,夸過一句口,怎么母親就去了呢? 再不給他機會。 手中黃紙被捏得發皺,男子哽咽不能自已,身影如無家之犬一般孤零,眼淚砸進火盆里,連同紙錢一起化為灰燼。 外頭風聲更大了些。 長風卷起院中掛著的招魂白幡,天色陰沉似傍晚,黑云中隱隱有雷光穿梭。 就在這淅淅風聲中,隱隱響起柴門被叩響的聲音,吳有才一愣。 這個時候了,怎還會有人來? 來幫忙的街坊們都早已回去,最關心他的胡員外也有一家老小要照顧。西街有點交情的鄰里已經送過挽金,吳家沒有別的親戚了。 他這般想著,就聽外頭叩門的聲音一停,緊接著,“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吳有才抬起頭。 烏云將天色壓得晦暗黑沉,靈堂寂寥慘淡,院中紙錢紛紛似雪,有人的腳步聲緩緩靠近,不慌不忙。 女子全身裹在素白長裙中,狂風將她衣角吹得鼓蕩,鬢間那朵霜色絹花卻潔如羊脂,于搖搖欲墜的靈堂燭火中,于滿院翻飛紙錢中,眉目漸漸出現,宛若匆匆幽夢,似假還真。 吳有才茫茫然望著面前女子,心想:她怎么也穿著孝衣? 女子在他面前停步,低眉看著他:“吳公子。” 吳有才驟然回神。 “陸大夫?” 來人是仁心醫館的坐館大夫陸瞳。 他打了個戰栗,忙站起身:“陸大夫怎么來了?” 自母親去世后,他渾渾噩噩,直到眼下才想起,是有一陣子沒見著陸瞳了。 吳有才對這位陸大夫極是感激,先前這位陸大夫給母親出診,將母親從鬼門關上救回一次,后來又隔三差五讓銀箏姑娘送來給母親的藥材。 吳有才知道,自己給的那點藥錢,遠遠不夠陸瞳送他的那些。他無以為報,只能將這份感激藏在心里。 陸瞳把用白布包著的挽金放到吳有才手上。 吳有才躊躇:“陸大夫,我不能……” 陸瞳卻已走進靈堂,在燃燒的火盆前蹲下身,拿起一邊的黃紙往里填燒起來。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