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俟淺掀眼簾,目光所及,猶見周遭玉鴿輕繞,有軒中麗人手撫鸞箏,邊撥邊吟……初見伊人眸似清泉,盈盈澹澹;腰若細柳,裹一襲水粉彈墨妝緞交領裙,足蹬碧色團繡白梅鳳頭履;柔荑細長,纖指之上套燒藍翡翠金蕊的護甲;扣唇輕啟,歌隨箏飄,若流水潺潺,若走馬搖鈴,或若孤雁展翅欲追的聲聲啼鳴,哀婉斷腸……
紅黛相媚,綺組流光,笑笑移妍,步步生芳。兩靨如點,雙眉如張。頹肌柔液,音性閉良。于是投香杵,扣玟砧,擇鸞聲,爭鳳音。梧因虛而調遠,柱由貞而響沉。散繁輕而浮捷,節疏亮而清深……
身旁的內官無緣曲音,只憐見婕妤懷古泣舊,便俯前拱手啞勸道:“歲不我與,數九天寒,就莫在外廊杵著了。通間有司已開了爐道,暖暖和和的,娘娘還是移趾后寢,梳洗饌罷再作安歇。”宮娥們聽了都點頭附和。
回到后寢甫坐榻上,班姬便詢問身旁的內官:“武庫那里擠擠扛扛、粗麻斬榱的,可是傷了那家大臣?”內官聽了趕忙揖上,“尚以為娘娘為奔喪而來,如此說是奴家多心。前日敬武公主尚幽閉府內,不想隔夜暴卒了。宮內署卜筮明日出殯,今兒個回鑾也算是時候。”
班姬聽了哀嘆一聲,眼眸盈淚,卻未下淌。“自哀帝稱阼之日起,敬武與東朝便少了來往,卻與桂宮川流甚密。若非哀帝大行之期,倒是忘了那副尊容。”內官聽了未敢吱聲。班姬一邊沾了淚花兒,一邊接過奉上的茶飲,輕呡一口啞聲道:“母后也是,如今拾得子孫福,橫豎賴臥西宮里,一去四載也不回頭……”
內官頷首傻笑道:“少帝欠愛,不駐不依。若是過了正婚之日,應是回鑾之期了。”班姬忽而冒出了一句,“箕兒與太傅……可還融洽?”內宮低頭淺笑道:“皇帝自是通靈的主兒。太傅為師又為長的,一身剛直,萬物蔥蘢,勞謙君子,臣民厥服呀!”
班婕妤挺鼻兒,無聲笑了,轉而細思又覺羞赧。潑血門案著實掛心,卻事事未離王某半分。此番草草馭駕回鑾,憑心而論,弗中了那冤家的魔道又是甚么?
尚記得有年春上也于寢內,他身裹破襖趿拉進來,像個犯了錯事的孩子。自己挑動著彎彎的眉梢,斜眼兒打量著這癡呆的男人。他疾上前深揖一禮,待巧讓榻前,春意融融,心旌搖曳,四目相對,無語抒情……
兀自心中小鹿亂撞,忙于鑒中理了云鬢。鏡中的自己眸似幽潭,盈盈流光;櫻桃小嘴兒,輕彈可破;又有鳳睫淺淺一撩,恰似少年情竇初開,腮著暈粉,百媚千嬌……
“娘娘,香湯已備,敬請移趾!”班姬聽得宮娥報請,心中不由斷了念想,暗啼一笑,滿面羞紅。待泡于池中氤氳來去,披裘出浴,明麗動人。又于香閣梳理一番,入得寢來,便吩咐左右:“侍駕西宮,謁太后!”
步輦走懸廊穿過西宮,停駐在省中的溫室殿前。東朝聽報婕妤回還,忙不迭著須卜攙扶堂上。但見班姬面露委屈,款款趨進,入殿一面就伏地泣拜。
太后喜氣盈盈地親扶起身,又用掌心兒替她揩淚,笑贊道:“我的兒,回來便好!凡人常說:家中有高堂,兒女莫遠行!兒孫繞膝天倫樂,福祿齊天耀門庭哇!”
班姬點頭哎聲應著,又著人抬上了四壇老酒,壇口一開,滿堂飄香。“也沒什么孝敬母后,原上的稠酒,內加黃桂,一日三餐未曾離口。我與原碧各領了四壇,綿甜爽口,不信溫來母后嘗嘗……”
太后端過兒媳的溫酒,點舌一嘬頷首道:“宮中御酒多為辣口,這鄉野的土酒,確是比醪湯還好吃。”太后又召須卜來嘗,云公主嘗了一卮嬌笑道:“鮮香綿醇,四美皆具,果然是好酒!若是空腹暢飲一番,我還能吃上半壇呢!”
“去去去,沒出息!”東朝嗔笑著指搡須卜,引得一眾合不攏嘴。“宮中酒貴陳,此酒卻貴新。今秋的桂花摘來蒸釀,味道自是雅鮮香醇。”東宮點頭甚是愜意,又折身吩咐一旁的長御:“去將那三壇賜于孔府!老丞相一生操持國柄,積勞成疾,如今已是臥床難起了……”東朝老眼閃出了淚花兒,“不謂什么黃桂稠酒,只謂人情罷……”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箕子自天祿閣放學歸來,聞聽大殿喧嚷一片,便甩開女侍中孔毓的手臂,偏偏好奇去隔屏細探。聽聞隔間擺了席宴,就躡手躡腳趨向了偏殿。待班姬一行來到隔間,忽見一人伏拜跟前,“姨母在上,受箕兒一拜!”
俟東朝愣過神來見是箕子,便忍俊不禁地夸耀道:“箕兒大了,出息了,還知道禮拜!這幾多年來書沒白讀。”班姬趕忙扶起道:“早聞陛下詩賦有進,便是個頭兒也高了些許。”說罷上前比劃了一下,見箕子似還竄出一指,就雙手扶他入榻道:“我家箕兒,可是袖里乾坤的少年天子!且這么坐著,姨母跟你見個禮……”
太后一聽就煩了,隔杖痛罵:“你是在折箕兒的壽哇!小孩家家的,便是日后登阼稱帝,也該有他跪謁的禮數。”箕子避開不受頭,班婕妤也只得袖手作罷。
待豚鯉炙羹、秋蔬冬茹逐個上案,鋪派了滿桌,內侍與宮娥遂束手環侍。只聽太官丞振臂一喝:“宴起——”余音未了,眾皆答謝。東朝便持卮開了金口:“今兒個婕妤原上回鑾,接不接風的,祖孫三代也吃個團圓。家有高堂,萬事禎祥。大婚之期火燒眉毛,兒媳尊號宜可正名了……”
班姬悉知東朝心事,腮上一紅,便鶯聲問道:“母后這是哪里話來,家人團聚,也能整出口官腔么?”云公主一聽“噗哧”笑了,“母后怕你受了委屈,沒個尊稱,就亂了方寸!現下什么遺婕妤?當不當正不正的。大婚之期,芙蓉并蒂,鸞鳳雙雙謁拜高堂,總不能拜個婕妤吧?”
身旁的侍中湯官、宮娥內侍都欣然稱是。箕子也是一臉咆吵:“是哩是哩!叫聲姨母都覺別扭,莫說什么遺婕妤了。”說罷就偎于班姬肩頭,一臉的陶醉,“是吧,母后!”班姬尚未藹聲應承,兩行清淚先涔涔自流……
“守陵為臣,出陵為君。桂宮也消停了好一陣子,是該認個主子了。”東朝話音尚未落地,箕子、須卜及太官侍臣們就急急下拜,共賀班婕妤為護犢守子,榮膺天下母。
班姬于此喜極而泣,便輕曳袖袂沾淚道:“承蒙信愛,涕零不及。地上寒涼,諸位就起吧!”于是眾人撩袍歸位。“不是爾的,奪之不予;該是你的,避之不及。”老太后手搭玉箸挾了塊酥胙,親與班姬送于唇邊兒,“兒嘗嘗這個,搗珍里脊,太園棚子里新摘的韭花兒,搗碎拌肉,其味鮮奇。”
班姬輕啟櫻桃小嘴兒,嘬了一口頷首道:“韭花拌于糜肉之中,腌漬入味,宴前略略小熏便可。然此韭花實為冬植,尋常人家實難企及呢!”東朝見她滿面瑩光,笑問:“何如?”班姬笑答:“母后恩賜,自然珍饈。”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