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殊途同歸-《一碗茶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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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暗箭從意想不到的角落悄搭弓弦,瞄準欲射,有只飛蟲嗡的從額畔轉出,似是叮了一下,抑或疾發微小器物猝擊要害。我投眸瞥見檐上有人拈弓墜落,翻滾在我身后不遠之處。飛蟲嗡一聲縈轉而回,小珠子從信雄那邊晃出來,悄收飛蟲即隱。
“暗算人來著?”宗麟微哼一聲,接住脫弦之箭,唰的拋回,擲插面門,打落爬到檐上探頭探腦的另一名拈弓小兵,凜然轉身,抬足踹那拈弓之人摜軀飛起,撞翻數個揮刀砍殺而近的亂兵。隨即晃出袖銃轟倒門廊側面沖殺而來的一個持矛之卒,轉動六管腕炮,勢如雷鳴霆擊,震耳欲聾,殛斃多個掩攻上前的兵士。宗麟在煙焰閃滅之間冷哼道,“梁興兒他們不理趙構、秦檜這伙權奸怎么想,從來最多只聽副元帥宗澤、以及韓世忠夫婦號召,率領義軍抗金,為了有力打擊南侵的韃虜,梁興兒義軍發明‘手炮’這種東西,當時還不算很厲害,黃天蕩一帶紛紛爆響,已足嚇到貿然來犯的金兵。過了許多年,如今我這些牽機腕炮經過達芬奇他們一代代能工巧匠不斷改進,成為‘神器譜’亦嘆為觀止的機括殺器,一千三百年后,奧斯曼帝國使者送來多少好東西巴結我,尤其是那個寓居京師的朵思麻,為蘇丹坐望東方之余,特意派來土耳其肚皮舞嬢加以引誘,想跟我要。然而我并不好色,從來高雅,所以不給。”
因見有樂、信雄他們在旁掩著耳發愣,宗麟嘖出一聲,拽他們避進殿門后,催道:“還楞著干什么,趕快躲去里面。宮墻四周又爬上來更多人,箭如雨撒。”我被揪進去躲之前,瞥目所及,覷見宮墻上似又掛起了許多首級,懸在竿梢晃動,其中一些人頭被澆油點著,在昏暗煙霧里亮若燈籠,外邊傳來喧嚷:“今兒這里要點亮很多宮燈。殿內有的是人頭,趕快殺進去取來掛遍四處,讓蜀地之人學一學怎樣過元宵更熱鬧!”
“今兒是正月十八,元宵節期似乎已過了。”有樂伸頭張望,不安的說道,“始于西漢的鬧花燈,應該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這三天。元宵節是一年中燈火最旺的時節,當然這里要把燈與火區分開來。燈,是鬧花燈;火,是放煙火。街頭巷尾,紅燈高掛,有宮燈、獸頭燈、走馬燈、花卉燈、鳥禽燈等等,吸引人們紛來觀燈。自幼才華橫溢,精通玄學,弱冠入仕的鐘會聯合姜維等蜀漢文武百官反抗司馬家族的統治,顧不上過節,在歷史上留下了忙碌的三天。丙子,鐘會到了成都,派人把鄧艾押送京師。鐘會所忌憚者只有鄧艾而已,鄧艾父子既已被擒,鐘會則獨自統領大軍,威震西部地區,于是下定決心反叛。鐘會想讓姜維率五萬人出斜谷為前鋒,自己率領眾軍跟隨其后。到長安之后,命令騎兵往陸路走,步兵沿水路走,順流從渭水進入黃河,認為五日即可到達孟津,再與騎兵會合于洛陽,轉眼之間就能平定天下。恰在此時,鐘會收到了司馬昭的信,他身邊的衛瓘也收到司馬昭的密信。丁丑,鐘會把魏軍諸將以及過去的蜀國官吏都請來,在成都的朝堂為郭太后致哀,并拿出假造的郭太后遺詔,說讓鐘會起兵廢掉司馬昭。隨即鐘會開始授官任職,又讓親信之人代領諸軍,并把所請來的魏軍諸將,都關在益州各官署的屋中,關閉了城門宮門,分派重兵把守。衛瓘詐稱病重,出來住在外面的官舍。鐘會相信他,對他也無所忌憚。己卯中午時分,鐘會剛給姜維鎧甲兵器,聽外面有兵作亂,鐘會驚問姜維如何是好。姜維說:‘但當擊之耳。’雙方在宮城內外展開激戰,姜維率領著蜀漢將士和鐘會部下迎戰。姜維親手格殺五六人,奮戰而死。蜀漢太子劉璿、左車騎將軍張翼、綏武將軍蔣斌、太子仆蔣顯等也一同被魏軍殺死。亂兵誅戮姜維妻兒以及蜀漢太子劉璿和關彝一家滿門,圍攻蜀宮內外仍在負隅反抗的鐘會將士和蜀漢將士。眼下滿城殺戮,不知鐘會在哪里?怎沒看見他……”
“鐘會完了。”宗麟揪他進來,蹙眉說道,“你別想了,魏將反擊,勢如瘋獸一般四下殺至,誰能幸免?”
我聽到側殿有一道門里隱約傳出壓低的抽泣聲,瞥及門下流出血汁,忍不住拉門悄覷,但見屋內伏尸遍地,角落染血的屏風歪斜倒塌,遮掩不住桌后三個小孩兒蜷縮哭泣的身影。其中一個年歲稍大些的女童肩頭有傷,猶在含淚強撐欲起,勉力護住身后兩個更小之童。見我過來欲抱,那女童惕忙退縮,這時我看到她腰腹也有傷,正在流血垂淌腳下。
宗麟見我蹲身取藥想給她敷傷包扎,便拉住我,微微搖頭說道:“她快沒救了,已流太多血。你要幫忙,就抱走那兩個年小無傷的幼童,一路易帶些,離開這里再找戶好心的人家,交付別人收養……”女童似乎聽到,眼眶垂淚,不顧傷重,在旁勉力拜謝,隨即轉面,輕手撫摸那兩個更小的幼兒,哽聲顫弱的說道:“這是西鄉侯的后代。你們以后都忘了自己是誰的子孫,好好活下去罷……”
“西鄉……”信孝顫茄惑瞅在旁,宗麟抱起一個幼兒給他背在肩后,眼圈微紅的低嘆道,“就是張飛將軍的后人。亦算夏侯家族的后裔。你好好背著,別帶丟了。若有閃失,到時候我打你就知道疼!嗐,你不要給那小孩兒吮茄子。又不是奶瓶,從他跟前拿開!”
隨即往信孝身前又綁了一個包袱,將更小的幼兒放入,轉頭說道:“趕快走,我聽到窗外有許多動靜逼近……”
沒等我反應過來,窗外突然有人探身而入,那年歲稍大些的女童發出微弱的驚叫。我轉面瞧見她被幾只粗手猛然拽出窗戶,欲拉不及,只拿到一只殷染血跡之鞋。宗麟急抬袖銃欲瞄,窗外卻先搠入長矛,紛扎而進。將宗麟逼退不迭,銃擊窗邊,震翻一人。外邊有數個卒子張弩發矢颼射,接連飆箭猝襲不斷,宗麟肩膀頃挨兩箭,透衫穿過,幾乎將他嵌釘在墻壁上。我忙拉他避出,宗麟聞聽肩臂衣衫扯裂之聲豁響,光著半邊膀子懊惱道:“誰讓你拉我躲出來這樣狼狽,不然我跟他們拼了……”
有樂朝窗外涌入的亂兵揮扇說道:“拼什么拼,要不是她拉你急避,你就掛在墻上跟一幅肖像畫差不多了。咦,我這扇子怎么回事啊?”信孝帶著孩子在旁指點道:“你要先按這里,然后……”一矢飛至,倏臨信孝頸前,這時有樂展扇而開,堪堪擋住。居然射不穿扇面,叮一聲磕掉箭矢,卻把他和信孝震得踉蹌不定。
“你們這些魚腩,”宗麟甩手拋投數枚鐵葉鏢,颼颼數下,放翻窗外擠入之人,復又轉銃轟擊涌進窗戶的亂兵,頃間栽了一地。宗麟推開信孝和有樂,伸著腕炮惕覷之余,不無郁悶的說道,“跟你們組隊真是太糟了!不知信照去哪里啦?”
我在旁問道:“那個被拽出窗戶的小女孩怎么辦?我試試出去拉她進來……”宗麟轉銃轟擊的間隙,微哼道:“她沒救了。你出去也是多送一個,別便宜他們……哎呀,火器又卡住,節骨眼兒上打不動,早知道其竟有這樣拉胯,我拿它跟美艷的土耳其舞嬢做個交易也值。眼下還是快溜為妙!”更多亂兵涌進來追劈,有樂忙拉我急避刃光削脊之勢。
宗麟掄矛掃打,撂翻沖近之人,隨即連戳多下,雞啄米一般搠倒數人,后腰忽挨一刀。我雖揚臂蕩出盾讖,震開刀鋒,隨著刃風掠及,宗麟腰后衣衫破裂,褲裙急墜,連忙用手提起,轉身惱覷道:“剛才誰砍的?弄我褲子掉了,在小姑娘面前拉胯的形象何堪卒睹?自己站出來,給我出口悶氣先……”正要一巴掌摑去,更多刀光迎頭劈至,宗麟見不是頭,提著褲子忙跑。顧不上狼狽,奔過來說道:“快溜去找個僻靜地方,等我先拴好破裂松垮的褲頭再回來廝打……”
“你還想找回場子呀?”信照從門外搶身急入,步姿與刀勢渾合,形如走了個之字,瞬間掠刃撩翻數卒,清除追逼我們纏斗不休之敵,匆忙跑來抱住信雄便走,轉面招呼道,“成千上萬的亂兵殺進宮殿來了,趕快找地兒開溜吧!”
宮殿外殺聲喧天,似已尾隨而近。有樂忙問:“長利呢?”
長利混雜在逃奔的鐘會親兵里面,被一大群人追砍過來,他拼命跑在前頭,叫苦道:“糟了糟了,要跑不掉。宗麟大人快放炮驅趕他們……”我伸頭望見長利和小貓熊模樣的黑眼圈兒家伙在箭雨中賽跑,長利時而超越往前,時而落在后邊,兩相拉扯,總算奔近前庭。小貓熊模樣的黑眼圈兒家伙突然中了一箭,眾親兵簇擁上前掩護,隨即許多親兵紛紛中箭而倒。長利本已跑入廊下,卻又忍不住返回,拉起小貓熊模樣的黑眼圈兒家伙繞避柱后躲箭。雖跑得快,卻有接連數矢追襲其后,被我揚甩盾讖擋掉。
“宗麟大人這會兒哪有炮可放?”信孝背著孩子從門邊顫望道,“他拉胯了。咦,那些史書記載說,當時姜維帶著鐘會左右拼殺,親手殺死五六人,作亂的眾將士格殺了姜維,又爭相向前殺死了鐘會。此時他應該掛掉了……”
有樂不甘心地掙扎欲出,在宗麟拽扯之下,伸頭說道:“鐘會在哪里?千萬別掛那樣快,我不想看他慘死在眼前……”一矢忽至,颼臨其臉,嘴前斗然顯現盾讖之形,將箭擋開。
我抬手看腕,納悶而覷道:“先前好像不能用,這會兒怎竟又能使喚上‘盾讖’了呢?”小珠子轉過來嘀咕道:“你看那個朱痕形態微弱,幾乎沒有。只怕跑去后面又不好使了,我覺得有黑暗勢力悄伺在外,六壬禁制,相互抑克。”
一排蜀兵裝束之人穿過側殿奔來,沿廊分布,拉開強弩,射退涌近前庭的亂兵。繼而又有一班文武官吏簇擁多個蒼發老叟擠往殿前,挺軀擋在宮門外,為首的柱杖老叟顫巍巍地越眾而出,面對密密麻麻圍在宮殿外的兵戈,毫無懼色,立在階上說道:“西蜀長老在此。蜀宮不容你們造次!”
有樂轉望道:“他們走了半天,終于走到前面來了。咦,你為什么要撿那個膽子畢恭畢敬地捧在手里?階下還有根大腸子,跟蟒蛇一樣粗,你為什么不去撿呀?”捧膽之人的模樣似是個蜀將,不顧遭文官們唾罵驅打,一路哽泣而至,指揮部眾兵士張弩布防于兩翼側廊,悲慟之余,轉面說道:“這是姜伯約將軍的膽,剛才不知哪個混蛋隨手亂丟,險些讓人踩爛,我率部冒死搶到手,回頭便拿去好生安葬……至于那條粗腸,我不知道是誰的。怎能隨便撿?”
宗麟在有樂腦后抬手悄指,以目光示意膽是他丟的。捧膽之人似沒留意,只在廊柱后垂淚不已。信孝見他一邊哭訴一邊挨打,不由惑問:“那些文官為什么這樣對你呀?”捧膽之人任憑身后眾吏打罵,并不還手,只顧搖頭走避。宗麟低嘆道:“他名叫蔣舒,跟傅僉同樣屬于姜維選拔的川將。二人頗有膽勇,姜維甚愛之。蔣舒隨姜維北伐,出力多且功勞不小,卻被蜀國解除職務,據說蔣舒對此懷恨在心,在協助傅僉守衛陽安關時,逕自出城投降魏軍。胡烈乘虛襲城,傅僉力戰而死,鐘會大軍長驅而進,盡得庫藏積谷。蔣舒素為姜維器重,他出關降魏,投入胡烈軍中。鐘會夢見武侯諸葛亮,醒來要去拜偈,讓蔣舒引領他至諸葛亮墓前祭祀。誠如傾向于尊劉貶曹的文人羅貫中所言:‘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為傅僉死,不作蔣舒生。’雖是得以茍存于世,蔣舒卻從此為人不齒。”
望著他捧膽哭泣離去的凄愴身影,我鼻頭微酸,垂眸轉覷別處,說不出是何心情。
“誰能沒有傾向?”信照嘆了口氣,說道。“傾向當然有。宗麟顯然是站隊在蜀漢這邊的,先前流了多少回老淚。而有樂不知為何站到曹魏那邊。所以他們倆同時都不爽司馬家……你們站在哪邊呢?”
長利憨然而至,說道:“我站在有樂這邊。不論有樂支持哪一方,我都跟他站一塊兒。”我點了點頭,剛要言語,宗麟投來嚴肅的目光,說道:“女人閉嘴。其他人繼續表達立場。”信孝背著小孩說道:“我站在孔明這邊。”轉面問信雄:“你呢?”信雄哽咽道:“我想回家……”信孝伸茄子敲他腦袋,隨即轉脖問道:“那你呢?”信照答道:“我當然站在諸葛亮和關公這邊。難道世界上還有人不支持孔明、關公、趙云這些正派人物,反倒跑去支持司馬氏父子以及他們身邊那一堆奸佞之輩,這樣太淪喪了吧?”
“或許日后還真有這號沒品之人,”宗麟微哼道,“蘿卜拔了洞還在,豆腐端了板猶存。惡勢力從來不會真正消失。荼害人心,腐蝕世道風氣,一有機會就黑暗重臨,將來難免仍有壞人當道的時期大概也跟司馬氏那個晉朝差不多一樣混帳透頂。”
“不過我看你也很混帳,”有樂站到我身邊,嘖然道,“你為何這樣對她?”
宗麟瞥我一眼,見我呶嘴在旁,便疾言道:“我是看這小姑娘還算乖巧,不想見其以后變得跟我老婆阿多那樣混帳,搞得我非跟她離婚不可。我那個阿多,自居為一家之主,整天嚷著要兒子們去上什么‘男德課’,然而‘婦德’也很重要。難道大家都忘記‘婦德’亦須講究嗎?”
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從門邊露出,忍痛說道:“為免離婚,所以我不結婚。這樣就不會被婦女傷害,你看那個向雄,便是曾遭女人深深地傷害了。頭一次見面,他就抱怨說,一頂綠帽戴了幾十年。并且辛酸地訴說其十幾歲遭心愛之婦背叛的種種苦惱,以及作為老實人一路走來的血淚史。我見其可憐,就把他從牢獄里釋放出外……”
有樂忙上前攙之曰:“你終于冒出來了,我以為你已經掛掉了呢。”
“按說他應該已經‘掛’了。”信孝聞著小孩子,愣望道。“史載景元五年正月十八日,鐘會與姜維死于兵變,終年四十歲。當時鐘會早就沒了主見,倒是姜維率領蜀漢將士和鐘會部下迎戰。姜維手刃五六人,隨即戰死。姜維一死,大家爭先恐后的去殺鐘會,并糟踏姜維等死難諸人遺體以泄私憤。陡臨生死關頭,鐘會更成沒頭蒼蠅,和帳下數百人繞殿而走,被魏軍全部殺死……”
“各種記載眾說紛紜,從來各說各話,也未必盡可信之。”宗麟轉覷道,“我閱過的史料看來更靠譜些,其記載稱,鐘會心腹部將丘建,也是護軍胡烈部下舊人。鐘會欲叛變,丘建秘密把消息傳到胡烈兒子胡淵處,搶先兵變,導致鐘會叛變未果,反而被亂箭射死……你看他果然中箭了。大家別幫他擋,讓他再中一兩支,差不多就可以了。”
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挨在門邊搖搖欲倒,恨恨的說道:“先前我還以為是伯玉出賣了朋友,原來是丘建。若不是今兒鬼使神差,我戴了你這頂帽子,恐怕真要死在姜維旁邊。鐘邕卻換了一身與我先前相似的冠冕裝扮,因而更多亂兵紛紛朝他那伙人追殺去了……”有樂拉他進來,我見又有箭至,揚手甩出盾讖,往有樂身后擋開流矢。
有個禿小孩從門后冒出來,急打手勢招呼道:“這邊這邊。快帶鐘大人往這邊溜,跟我來……”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不顧有樂拉扯,猶自掙扎道:“可我侄兒鐘邕還在外邊陷于險境,我怎能不顧而去?”
“你那些侄兒沒救了。”有樂嘖出一聲,搖頭說道。“造反之前你應該想到家人會有何下場。幸好你沒結婚,不然你妻兒也要跟著挨宰。你看看夏侯家,就算沒公然跟著誰謀反,也快被宰光了。你偶像夏侯玄的媽媽德陽鄉主本姓秦,夏侯家被屠戮三族之后,連她們秦家也跟著遭殃,僅余僥幸沒被殺光的少數族人分批遭流放到樂浪郡和帶方郡那邊,仍被司馬家族派去遣送看管的爪牙折騰欺負,有些秦氏族人忍辱偷生,在高麗那邊繁衍下來。另有一撥秦氏族人冒死渡海,逃往九州諸島。入鄉隨俗改稱‘惟宗氏’,歷來重視祭祀祖宗儀式,此后為了跟我家祖先爭奪一塊名叫‘津島’的寶地歷史上屬于誰家最先踏足,他們故意改其家姓為‘島津’來惡心我們。我哥說他們家那個義弘最可惡了,四處出書說他們家最先到的,比我們家渡海來得早……”
長利在旁憨然稱是:“你看姜維都身死宗滅,一個宗族全遭屠戮,妻家也未幸免。當初咱們家祖先倘若不跑就完了。誅幾族肯定能誅到我們,因為咱們是曹家的宗親,就在曹仁他們村旁邊……”
“所以這趟是尋根之旅?”宗麟不顧褲墜,提手卯有樂腦袋,惱哼道。“你敢說不是為了鐘會這廝,拉大伙兒一起干冒奇險,害我褲子都掉了,衣袖也少了一邊,落得如此狼狽,圖啥?”
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拭淚之時,轉面瞅見信孝前胸后背都掛有小孩伸頭愣望,便訝問一聲:“去年見你還是單身,孰料這么快就有兩個小孩了,帶著不累?”信孝聞著孩子,苦臉搖頭,說道:“西鄉殿的血脈。不是我自己的拖油瓶……”
“救救孩子!”窗外有個婦人從血泊中捧起小孩欲遞,卻被亂兵揪發拽倒,搶去小孩兒,啪一聲扔往階下。我急欲爬出窗戶,亂矛紛搠而入,宗麟忙拉我回來,抬起袖銃,并沒轟響,不禁懊惱,拽我急避之時,褲子又掉,幾乎絆摔,忿懣道。“咱們還是快走為妙,這里沒搞頭了。”
禿小孩兒在后邊門畔招呼道:“快跟我往這邊跑,沿著曲廊幽徑,我發現有一條去處……”小珠子轉過來惑問:“你是誰呀?先前我似乎聽到你朝草木幽深處吐舌頭說了幾句后世某個名人之言,你是怎么曉得的?”
“或因我去過。”禿小孩兒亂轉腦袋,愣望道。“有一團迷霧就跟去年我們那座小祠堂附近出現過的奇異景像差不多。不小心走過去,出來就是另外的地方,抑或不同時候,過去或者未來……誰跟我說話?”
“向家的小孩兒,走開!”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自忍傷痛,勉力揮臂驅逐道,“不好好念書,四處亂跑。你又逃家,想讓向匡他們著急是不是?這里很危險,趕快回家!”
“這里不論距離誰家,都遠著呢。”有樂拉他起來,眼見箭穿肩背,血染衣甲,不禁在旁搖頭嘆道,“你傷勢不輕,還是先別急著為向家的人操心了。據我所知,向家的人甚至連‘八王之亂’乃至更亂更糟的‘五胡十六國’時期都能熬過,他們生命力強,很能繁衍,善于適應環境,就跟小強一樣。所謂‘小強’,亦即‘甲由’,學名為蟑螂。佛法東傳,道路艱難。至魏晉時期還未見大有起色,幸有向家的人幫著廣為傳播,南北朝時期不少熱衷傳法的僧眾來自向家,甚至不乏高僧源出向氏門下。他們家族歷代省食儉用,熱心于救濟世人,常在災荒之年慈悲地廣布粥廠,籍以傳法于民間。嘗謂一碗甜粥,承載天下道義……”
“生存能力強的方面,也跟有樂他們家差不多。”宗麟摸出鐵砂丸,揚手朝窗外激撒一撥,驅開綽矛紛搠的亂兵,轉身拽長利避離門邊,蹙眉說道。“你這憨頭憨腦的楞小子,瞅著沒多少過硬的本領,命還挺硬,先前怎竟跑那么遠,如何去跟鐘會那伙分頭逃竄的敗兵混作一處?”
“先前我在外面,瞧見似是鐘會一伙被亂兵追殺,就去幫忙。”長利憨然道,“硬起頭皮上前看見一個臉頰有胎痣的家伙朝著繞向宮殿墻外奔躥的那撥兵將大喊:‘鐘大人,等等我!’許多亂兵聞聲去追,紛紛撇下另一撥且戰且退的兵將,顧不上圍殲凈盡。沒等我看清楚繞著圍墻逃竄的那些人里面究竟有沒有亂兵紛嚷要殺的鐘會,臉頰有胎痣的家伙已連挨幾箭倒下。我正自愣望,另一伙人簇擁著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慌張而至,后邊也有亂兵追砍。我們就跑作一處了,說來好險,連我也差點兒挨兩邊廝拼之人亂砍,要不是跑得快,幾乎掛掉……”
“臉頰有胎痣的那廝便是丘建,”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聞言納悶道,“他為什么要這樣?”
“天有不測風云,”宗麟朝窗口扔了把椅子,不知砸翻了誰在外面,他瞧亦沒瞧,轉面嘆道。“先前我見姜維不時看天,其實人心亦更難測。世人善變,然而有的人心腸一直好,有的人從來心地壞。你的親友里面既有一貫心術不正之人,例如那個愛裝好人的荀勖。亦有善惡不辨之人,比如你兄長鐘毓。而你這廝從來看不清朋友,栽跟頭是遲早的事情。衛伯玉和姜伯約,誰更要命?”
“這樣對待姜伯約及其妻女家眷,你們還要臉嗎?”扶杖老叟顫巍巍地立在階上,在蜀吏簇擁中憤然發指,朝密密麻麻涌近的持戈亂兵斥責道,“衛伯玉在哪里?素聞衛瓘出生于儒學世家,高祖衛暠在漢明帝時是著名的儒士。父親衛覬,曾任曹魏尚書。因受家庭的影響和父輩的熏陶,衛瓘青少年時就以‘性負靜有名理,明識清允’,受到鄰里、親朋的稱贊。他的好名聲是真還是假?難道儒家的書白讀了嗎?”
數撥急雨般的疾矢飛來,頃間射倒防守兩側廊下的兵士。聞聽矢落如雨打墻壁,有樂轉望道:“捧膽之人跑去哪兒啦?他那些手下兵士用光了弩箭,拿什么來防守兩翼側廊,卻愣在外面當活靶子給人一波射掉……”我揚手甩臂欲出盾讖不及,倏見箭矢颼然穿透進來,紛亂射入殿內,躲避不及的人瞬即遭殃。我揮甩數道盾讖去擋接連飆入的亂箭,宗麟和信照亦在旁邊各展本領,幫著打掉紛至沓來之矢,有樂攙著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躲開,長利拉著信雄和信孝亦忙走避。
箭雨過后,投戈又至。簇擁在殿門口的蜀吏東倒西歪,剩余漸已不多。遍地尸體之間,猶存少數帶傷掛彩的蜀官相互攙扶,勉強站立不倒。階下一個腹部穿箭的年老官吏坐地痛哭:“大漢要亡了!這回真的要亡了!我輩苦苦維持殘局至今,苦心孤詣老臣心,有什么用?”
“卿云,指的是一種帶有祥瑞之色的美麗彩云,”圍住蜀宮的亂兵越來越多,有個中年漢子束發緩帶,在兵戈林立之間給旁邊的青頭少年指點天色,溫言道。“《尚書》謂:‘卿云爛兮,紤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兮復兮。’胡淵,你以后要多讀點書,不要只知殺伐。我在泰山的時候,那些文士在背后說我‘勇而無謀,強于自用,非綏邊之材,將為國恥’。他們會什么,文人就會亂嚼舌。抗御胡虜擾邊,需要的是我這樣的勇者,從來恩威并施,鎮住各族。正如襄陽民眾歌頌我素有惠化的那樣唱:‘美哉明后,俊哲惟嶷。陶廣乾坤,周孔是則。文武播暢,威振遐域。’絕非我故意讓襄陽耆舊寫歌傳頌,不要相信鄧艾、鐘會他們亂說。其實我歷來也讀書,擅用計謀,才能幫助相國司馬公先除鄧艾、再滅鐘會……”
“泰山太守胡烈,”宗麟在殿內低哼一聲,向小貓熊一樣的黑眼圈兒家伙轉覷,哂然道,“殺你的人來了,就在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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