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老兵們都老了,他們嗓音好些都早就沙啞。 這首《無衣》他們年輕時唱起來熱血沸騰,氣貫長虹。 而現在,一片暮聲,死氣沉沉。 老將的雷震之聲讓孟西白三家嚇了一跳。 等老兵們隨之附唱時,雖然歌聲寬厚了,響度變大了,但孟西白三家心中的驚悚感卻消失了。 一群路都走不動的老廢人,咸陽城內唱《無衣》,找死。 三大世家大多如此想著。 在始皇帝至高無上的威壓下,三大世家沒有幾多人相信,有人敢在咸陽城公然殺人——就連他們這些世家貴族都不敢。 況且,就算這些斷胳膊,斷腿,駝背直不起腰的老人敢,又能如何呢? 拳怕少壯,三大世家子弟承認打不過秦國銳士,但他們不承認打不過這些風燭殘年的老人。 沒有上過戰場的他們,就像是初生的牛犢,以為靠著頭上的犄角就能掀翻老邁的猛虎。 “結陣!” 內史蒙毅一聲長嘯。 踏踏踏~ 嚓嚓嚓~ 聚攏而來的三千城防軍得令,腳步快速奔跑變動。 前排手持大盾,后排豎起長戈,弓箭手那雙眼睛比高空雄鷹還要銳利,摸著羽箭,死盯著老兵們。 他們不想對這些老兵出手。 人總是會老的,他們也終將變成老兵。 但他們沒有辦法,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他們只能做好完全準備,期待著內史大人不會下達進攻的命令,他們的手上不想沾染老兵們的血。 老兵們的戰斗素養大概率比他們高,如果同等數量對沖,哪怕他們占據著年齡提供的體力優勢,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但他們的武器要比老兵們先進太多,這場戰斗還沒開始就已經注定結果。 老兵們所倚仗的,只有秦國數年前所量產的制式秦劍。 其身上穿的甲胄破爛不堪,壞的不像樣子,也只有這樣秦國軍方才會允許私下帶走。 而城防軍有二米長戈,有經過墨家,公輸家研究改進的秦劍。 還有可以在百步之外取老兵性命,將老兵們當做移動靶子的大殺器弓箭。 “王齮!” 大庭廣眾之下被一腳踢飛,年輕氣盛的蒙家次子怒從心頭起,直呼大父摯友名姓。 “別逼毅!” 老將不理。 他唱著《無衣》,拿著秦劍,帶著身后與他一同老去的秦軍銳士們,盯著廷尉府府門門口的三大世家。 他沒有主動上前發動進攻,他知道發動進攻所造成的后果會有多么嚴重。 始皇帝可以忍受恃才傲物,可以忍受當面謾罵,但不會忍受造反。若是造反之人可以從輕發落,那么天下各地都是反旗。 老將不怕死,但他怕將軍也背上造反罪名。 他也沒有讓路,他同樣知道讓路的后果有多么嚴重。 讓路就意味著失敗,上一個失敗的是武安君白起,死了。 他就站在原地。 和身后的老兵們組成了一條人肉長城,將三大世家牢牢地堵在里面。 他雙手持秦劍擺出攻擊姿勢,以行動告訴對面的三大世家,他隨時會發動進攻。 在這種境遇下,正常人都不會輕舉妄動,但總有那么幾個人不正常。 白鳳因為是白家家主白飛的嫡系長孫,從出生開始,除了受到軍功家族的白眼,鄙夷之外,就沒有受到過什么過分的恥辱,挫折。 無緣無故被抓到廷尉府,又親眼看見李斯當場斬三人,逼得享譽貴族圈的西方自刎。 白鳳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當時恨不得肋生雙翅飛離廷尉府。 好不容易李斯將他放了出來,他卻被一群老兵堵在了門口。 心生大恐怖,驚懼不已的他掙脫開身旁家人的手,不顧阿母的勸阻,阿父的嚴辭,直直地向著老將走了過去。 白鳳不相信,老將真能在廷尉府門口將他斬了。 連左丞相李斯殺人都要人證物證俱全,一個在秦國消失多年的老將,能翻出什么浪花? 僅剩一絲理智的白鳳,打算先和老將唇槍舌劍一番,告訴他這么做的后果,讓老將自行退去。 如果說不通,那就硬闖。 這些老廢物敢殺人,不怕陛下夷三族? 面相極佳的白鳳陰著臉向老將走去,越來越近。 老將瞇縫起雙眼。 讓此子過去,將軍必蹈武安君之轍印…… 老將一直認為,若是當初他在武安君身死之時,能夠站在武安君白起身邊。 用腰間的秦劍告訴秦昭襄王,若殺武安君,其將率藍田大營叛變,武安君雖丟秦國之權勢,但至少能保全性命。 踏~ 白鳳正常邁步。 這一步邁過去之后距離老將便只有三步,老將手臂隆起。 老將心中為三大世家劃下的安全線,就在自己三步之外。 踏~ 白鳳沒有停頓。 唰~ 老將悍然下劈。 放人,將軍如武安君一樣結局。 劈下去,我死,陛下投鼠忌器,將軍或許能活。 這一刀老將沒有手下留情,就是奔著將白鳳劈死,且當白鳳是一個和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 沒有對腳步虛浮臉色蒼白,一看就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白鳳有絲毫輕視。 獅子搏兔。 亦盡全力。 這把秦劍揮下,白鳳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抬起了腳準備繼續邁步。 他沒有感覺到有死亡氣息,也沒有感覺到鋒銳之氣。 他張開嘴訓斥老將,聲色俱厲。 “王齮,你想造反乎?你想被夷三族乎?” 在其說話當口,一身白衣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其身后,一腳將其踢飛。 “哎呦!” 白鳳摔了個狗吃屎。 當~ 老將一劍劈空,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三寸的口子。 秦劍落地彈起,老將雙手握著劍柄順著這股彈力輕微扭轉,在空中畫了個弧繼續劈向白鳳。 一擊既出,便再無猶豫,殺! 這弧還沒畫完,一股巧力纏住了老將秦劍。 老將只覺雙手不聽使喚,明明是握劍劈人,卻將手中秦劍重新插會劍鞘。 當秦劍入劍鞘發出清脆聲響,老將沉著臉沒有再發動攻擊,沒有意義了。 來人能讓他送劍歸鞘,就能讓他自刎頸項。 但,王齮是將軍,不是先鋒,他并不是一個人。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前排老兵們倒轉秦劍,看上去連挪動一步都費力不已的老兵們那一瞬間形似老鬼,低吟著《無衣》發動攻擊。 “放箭!” 蒙毅痛苦萬分地下達命令。 叔大父,你怎么如此糊涂! 身為秦國內史,掌咸陽城,如果這些蒙毅看著老兵造反,那就形同造反。 所以蒙毅在王齮發動攻擊后,必須下達這個命令。 能當上九卿之內史,蒙毅怎么不明白老將那一腳看似是羞辱,實則是保護。 老將是在撇開自己和蒙家的關系,不讓他這個小輩為難。 唰唰唰~ 長箭攢射! 這些箭雨分批次勁射,向著老兵們薄弱的肉體猛沖。 放箭的弓箭手雖然不想放箭,但上級命令一下,他們也沒有選擇。 這個世界上,哪里有幾個人能堅持主見做自己? 在不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最后方老兵們有耳朵的耳廓微動,迅速捕捉到箭矢之音。 他們低吟著《無衣》轉過身軀,對著那些奪命的點點寒芒瞇起老眼,一眨不眨。 他們一步邁出就結下一字長蛇陣,所有人肩并著肩站在一起,大刀王五赫然在列——他們這一批肩負著斷后任務的老兵,是老兵隊伍中最強的一批人。 他們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因為制式秦劍難以發揮他們的全部實力。 王五唱著《無衣》,單臂掄動那把接近一米五的大刀,將箭矢盡數擋在了身前一尺處,叮叮當當的脆響響個不停。 其他老兵們也與他相差無幾,幾乎將所有的箭矢都打落在外。 第一輪箭雨過去,老兵隊伍除了八人非要害中箭,竟然沒有一人死在箭雨下。 中箭的八個老兵迅速被拖入隊伍中,馬上又有八位老兵竄出補位。站在最危險最可能死亡的位置,沒有一人有片刻猶豫。 嗡嗡嗡~ 城防軍的弓箭手重新拉滿弓弦,牛皮弓弦繃緊的聲音本不應該被老兵們聽聞,但老兵們耳中卻響起了幻聽。 因為他們當初就是這么拉的弓,就是這么射的人,第二輪箭雨要來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他們喘著粗氣嚴陣以待,唱《無衣》的聲音漸小,好些都已經閉嘴不言了。 他們老了,沒有當初的氣力,武功也退步到不足巔峰期一半。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