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踏,踏,踏。 沉穩,整齊的腳步聲,從一眾年邁,身穿破爛甲胄的老兵腳下傳出。 他們一個個都頂著斑駁白發,就像是一個個白頭翁一樣。 列隊,并排。 在咸陽街道上不疾不徐地推進,如同那些年他們在戰場上做的事一樣。 每一次上戰場,都是一次生死考驗。再有經驗,百戰不死的老兵也不敢說能在第一百零一次的戰斗中活下來。 面對著六國士兵的我鋒銳長戈,他們能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秦劍,一往無前地進軍。 那些年,大家都是這么做的,然后打出了一個偌大的秦國。 秦國強大了,而他們老了。 一眾身影在斜陽下拉的很長很長,落日余暉灑落在他們身上,和這些暮年的壯士,再搭不過。 他們有些沒了小臂,胳膊肘圓圓得裸露在外面。 有些沒了大腿齊根而斷,只能依靠老戰友拉著一個木頭車代步,連體甲胄有些搭拉在外面。 這些老兵少有全須全尾的,就算是外表看上去沒有什么狀況。 但若扒開他們那身甲胄仔細打量,就能看到他們或手指少了三根,或胸腹上有好大一個創傷,或只有腳底板沒有腳趾。 利器切割,戰車碾壓,戰馬踩踏…… 但他們大多沒有抱怨,反而時常笑著說那誰誰誰當初多勇猛,乃公比他活得久。 在戰場上,受傷殘疾是家常便飯,能活下來就是幸運的事,還有好多人沒有被這份幸運眷顧呢。 “止步。” 一什城防軍攔住了這批身穿甲胄的老人,緊握著戰戈攔在了老人們的身前。 “停。” 頭前老人一聲令下,這四五十名白發蒼蒼的老人瞬時止步不前。 這一幕,讓對面的一什城防軍握著長戈的力量更大了些。 “有事?” 頭前老人笑道。 “結陣而行,已觸犯秦律……” 城防軍什長沉聲道。 在咸陽城,平民行走不得超過五人結伴,不然便是觸犯秦律,要受徒刑。 徒刑,是秦律最普遍的刑罰,也是出現最多的刑罰。 其根源便是在這個人力短缺的年代,每個人都是勞動力,殺了太虧。而秦國有做不完的土木工程,需要大量的勞動力。 秦律很嚴苛,但其中梟首,腰斬,五牛分尸這種殺人刑罰絕對不多。 更多是徒刑——做苦力,黥刑——往臉上刺字,劓刑——割鼻子這種不會危機生命,浪費勞動力的刑罰。 “娃娃,看清楚。” 老兵打斷城防軍什長發言,從甲胄內懷取出自己的照身貼遞了過去。 城防軍什長認真接過,沒有絲毫不滿——他能看得出這些老人都是戰場老兵。 在秦國,大多數人都不會瞧不起上過戰場的人,這是主流文化。 定睛去看,那張照身貼上除了所有人都有的名,畫像以外,還有一個爵位——不更。 風燭殘年的老人不僅是上過戰場的老兵,還是一位有著秦國四等爵位不更的老兵。 不能超過五人同行那是限制黔首平民,而有著秦國四等爵位的老兵,顯然不在限制當中。 笑著接過自己照身貼,老人不待城防軍什長說話,又是一聲高喝。 “掏照身貼!” 一眾老兵們整齊劃一高喝。 “諾!” 一什城防軍將每一個老兵的照身貼都檢查了一遍,每一個老人都有著爵位。 老人們爵位大都集中在三等爵簪裊,四等爵不更上。此外有三名是二等爵上造,一名是一等爵公士,還有五名是五等爵大夫,一名是六等爵官大夫。 秦國規定,士兵只要斬獲敵人“甲士”一名,便可以升遷一等爵位公士。 當然,“甲士”并非普通的士兵,而是指披甲士,一般是軍中的精銳前鋒。 而且,必須在將敵人殺死之后,將其人頭砍下來帶回軍營,以此作為軍功的證據。 每一個等爵的提升,難度至少都是十倍數增長。這一什城防軍中大多都是公士,只有城防軍什長是上造。 當看到老人們照身貼的爵位時,這批本就沉默的城防軍更加沉默了。 作為參過軍,上過戰場的銳士,他們很清楚老人們的爵位意味著什么——這些老人中隨便拎出來一個,大概率比他們這一什城防軍的軍功加起來還多。 “小子,你阿父是哪一個?” 一個獨臂老人仔細打量給自己檢查完照身貼的娃娃臉城防軍,突然問道。 “家父叫做遂。” 娃娃臉恭敬答道,老人的爵位是官大夫,年俸三百石,這已經是秦國中高層爵位了。 “遂。”老人重復了一句,拍了拍腰間掛著的戰刀笑道:“你阿父有沒有說過他有個叫王五的百夫長勇不可擋,不用劍,用刀。” “大刀王五!” 娃娃臉猛然睜大雙眸,一聲驚呼。 “哈哈哈哈哈,算他小子有良心,不枉費乃公當初幫他擋了一箭!” 老人開懷大笑,為能從故人口中得知自己消息而暢懷。 “你,你的手臂……” 娃娃臉自小就聽著阿父講大刀王五的故事長大,知道這是阿父的救命恩人,也是在軍隊中提攜阿父的貴人。 大刀王五本來是沒有姓的,但后來因為刀用的好,而被一位將軍賜了姓,改了名。 一輩子也沒混到姓的阿父,每當提起這件事都會面露艷羨。結尾說一句兒啊,你也要給阿父爭個姓回來啊。 在阿父口中,那個用一把大刀砍殺敵人無數的百夫長霸氣無邊,天生神力,雙手力劈敵軍無人能接,總是連兵器帶人劈成兩半。 別人都是拎著一整顆腦袋算軍功,大刀王五是拎著兩個半拉腦袋算軍功。 大刀王五在娃娃臉心中形象,一直是一個高大威猛的偶像。那么勇猛的大刀王五,怎么會缺了一條手臂,阿父知道該有多傷心…… “不礙事。” 大刀王五拍拍空蕩蕩的袖管,咧嘴大笑。 “多虧沒了條手臂,將軍才親自指點了我單手刀,乃公現在更勇猛嘞。” 大刀王五用僅剩的那只手,輕輕摸了摸娃娃臉臉頰。其眼睛明明是在娃娃臉渾身上下打量著,娃娃臉卻覺得,眼前的偶像在看另一個人…… 大刀王五湊過去和娃娃臉站在一起,比了比兩人身高。 笑道:“遂的兒子都長這么大了……我兒要活著,也該像你這么大了。” 大刀王五的兒子也參了軍,活著上了戰場,死了埋在戰場,獨臂老人連兒子的遺體都沒見到。 “乃公這次要是活著,你給乃公做兒子?”獨臂老人滿臉希冀地道。 爵至官大夫的偶像要認自己為兒子,娃娃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沒等他言說。 “行!” 當前老人一聲令下。 “唯!” 一眾老人其聲應喝。 獨臂老人也在應答其中,臉上難掩失望,迅速歸位。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