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寧宥一點兒都不驚訝。她裝作沒看見兒子眼睛里閃爍的淚花，鎮(zhèn)定地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想象得出你即將遭遇的冷嘲熱諷。我正是因此才不顧一切，從老家緊趕慢趕地回來，爭取及時與你討論我們未來該怎么應(yīng)對。你已經(jīng)是男子漢，我跟你分享經(jīng)驗，你也得給媽媽提供建議。以后我一個人支撐一個家，會比較辛苦，需要你的幫助。”

    郝聿懷背過身去，裝作不經(jīng)意地揩掉眼淚，回過頭來，便堅決地點頭，像個小男子漢似的，認真地道：“媽媽，我支持你離婚，我再也不把你和爸爸關(guān)一間屋里逼你們和好了。我也會忍辱負重去上學(xué)，不會讓你擔(dān)心。我們等下去快餐店打包晚飯，媽媽心里一定不好受，別做飯了。”

    寧宥的眼淚唰唰地下來了：“可是我要你做到的不是忍辱負重，忍辱負重不是好辦法，關(guān)鍵是調(diào)整心態(tài)。我希望你認清一個事實，爸爸是爸爸，你是你，爸爸犯錯與你無關(guān)，完全無關(guān)，你沒必要為此忍辱負重。好吧，我們回家吃了晚飯繼續(xù)討論。我會告訴你，媽媽的爸爸犯嚴重錯誤之后，媽媽是怎么過來的，供你借鑒。”

    “外公不是病逝的嗎？”

    “不是。以前你還小，我不讓你知道那些事。我們回家慢慢談。”

    郝聿懷愣了會兒，伸手抹去媽媽滿臉的淚水，也抹去自己的，堅強地道：“不怕，媽媽，以后有我。”

    兒子如此之乖，寧宥卻趴在方向盤上不想起來了。

    寧宥原以為與兒子的一場近乎成年人對成年人的對話足以給兒子打一針預(yù)防針，可打開家門，一眼看見家里反常的凌亂，走進書房，習(xí)慣性地在電腦邊放下書包，卻發(fā)現(xiàn)電腦主機位置空空蕩蕩，這種實實在在的現(xiàn)場沖擊，還是將郝聿懷打蒙了。他發(fā)了會兒呆，便狼奔豕突地到處找媽媽。

    寧宥從廚房外的設(shè)備陽臺取抹布掃把進來，眼見兒子高呼著“媽媽”從廚房門外沒頭沒腦地躥過去，又聽見主臥的開門聲。她忙喊了句：“我在這兒。”只見郝聿懷立馬滾滾而來。眼見著快要撞上時，郝聿懷精準地剎車，但還是一頭輕輕地頂撞了寧宥的肩膀一下。寧宥知道，若是幾年前，兒子肯定是一頭扎進她懷里，現(xiàn)在自以為是大人了，這才處處別扭。她當然唯有主動伸手擁抱兒子，小心地問：“怎么了？”

    郝聿懷扭了兩下，并不肯順服，而是扭身趴到媽媽后背上：“爸爸晚上真的不回來了嗎？”

    “是的，而且估計好幾晚都無法回家。”

    “爸爸真的是戴著手銬，被警察叔叔押來押去的嗎？”

    “是的。但法律上疑罪從無，也就是說，沒判之前，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可為了調(diào)查需要，警察叔叔需要限制一下嫌疑人的人身自由。”

    郝聿懷一下子抓到了希望，扒著媽媽的肩膀，踮著腳急切地問：“那可能爸爸沒犯罪，是不是？媽媽，爸爸還是好人？”

    寧宥真想順著兒子說一聲“是的”，讓小小的孩子不受打擊，可她最終還是決定不說謊：“據(jù)你爸同事電話里說的那些和你爸在家里跟媽媽說的那些，你爸肯定是犯罪了。但不管你爸是否犯罪，他依然愛你，他依然是你爸。”

    郝聿懷一下子又變成泄氣的氣球。他雙手插口袋里，以免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樣墮落地抱媽媽，但又忍不住臉貼在媽媽背后。媽媽往前走，他也貼在后面走。寧宥想逗兒子笑，只得自己先強顏歡笑：“這是不是傳說中的一狼一狽？誰狼？誰狽啊？狽好像已經(jīng)滅絕了啊，誰滅絕了呢？”

    郝聿懷順口就來：“狼前腿長，在前面；狽后腿長，在后面……啊，媽媽又‘勝子不武’，是‘子’，不是‘之’。”

    寧宥趁熱打鐵：“哈哈，總之爸爸不在，這下沒人護著你嘍。你就是狽，媽媽的‘寶狽’，原來寶貝一詞是這么來的啊。”

    郝聿懷的腦袋在媽媽背上打轉(zhuǎn)：“才不，從沒有科考資料證明有狽的存在，古人瞎說。”

    “可你就是爸爸媽媽的‘寶狽’啊。灰灰，不管發(fā)生什么，爸爸媽媽都最愛你。”

    郝聿懷卻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問：“可爸爸如果愛我，他怎么會去茍且？爸爸如果愛我，他怎么會去犯罪？”

    “人都有犯渾的時候，大人也一樣。要學(xué)會原諒。”

    “媽媽并沒有原諒爸爸，媽媽對爸爸也沒以前好了。”

    寧宥一張臉都紅了，轉(zhuǎn)過身子，對著兒子真誠地道：“是，原諒很難，我也沒做好，怎么辦？”

    郝聿懷為難地道：“我沒想好，先讓我生氣幾天。媽媽，你也暫時別跟爸爸離婚好嗎？”

    寧宥這才松口氣，握拳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可我幸好有灰灰分擔(dān)，媽媽真是超超超超愛灰灰。說好了，回頭我心里生氣生得裝不下了，灰灰，你得嚴肅認真地跟我談話。同樣，你如果心里非常生氣，也得找媽媽嚴肅認真地談話，拉鉤。”

    郝聿懷很是不屑：“切，多大了，還玩拉鉤。反正，有我在。”

    “那好，你先幫我給爺爺、奶奶、舅舅打電話匯報這件事，我整理飯桌。就這么決定？媽媽真欣慰，灰灰能幫媽媽了。”

    郝聿懷表示此乃小事一樁。寧宥再度松口氣，她只希望兒子的心理別受太大打擊。

    寧恕根據(jù)田景野指示，來到飯店包廂。該包廂是套房格局，已有兩人在。寧恕一點兒不見外，扛著田景野的大旗撞上去自我介紹，與兩位交流名片。正說著話，又進來一個跟在場三位都不認識的。寧恕一眼就覺得此男人有點邪氣，不僅是眼圈發(fā)黑透出的酒色過度，更有眼神的飄忽閃爍，但此男人全身衣著是一絲不茍的奢侈與休閑。他本想敷衍過去，卻看到該人遞來的名片：簡宏圖。寧恕一下子抓回簡宏圖的手，熱烈地道：“幸會，幸會，如果沒猜錯，你跟簡宏成簡總是兄弟。我是簡總同班同學(xué)的弟弟。”

    簡宏圖頓時笑得實誠了：“我哥名氣真大。不過，別人都說，啊，是我們中學(xué)率人跟小流氓打群架的簡宏成？哈哈。我哥讓我過來認識認識高人，果然滿屋子都是。寧總，以后買房子要請你指教了。”

    “不敢，不敢。宏圖工貿(mào)……如果沒猜錯，是解放路北出口、地段超一流的那家？”

    “哈哈，你們做房地產(chǎn)的，一說起那塊地，個個流口水。我告訴你，那是祖?zhèn)鞯牡兀喖易嫔戏e德。”

    寧恕跟著一起笑：“哦，已經(jīng)有人瞄上你們商場了？”

    “有啊，呵呵。寧總，你是內(nèi)行人，你看這地值多少？我是跟人合作一起開發(fā)呢，還是自己獨立開發(fā)，或者干脆賣個高價？”

    寧恕笑道：“吊著，等別人來競價。簡家財大氣粗，耗得起。”

    簡宏圖得意地笑：“寧總內(nèi)行人，我喜歡。什么時候到我公司來喝茶……呃，哥，你怎么回事？”

    與簡宏圖渾身一絲不茍大相徑庭，簡宏成睡眼惺忪，衣服皺皺巴巴。簡宏成看見弟弟就問：“洗手間？”其實洗手間就在包廂入門處。

    簡宏圖便順從地將哥哥送去洗手間，中途對寧恕做了個鬼臉。寧恕也一笑以對。

    簡宏成拿冷水淋了一下腦袋，將自己折騰清醒了，出來時，正好田景野進門。田景野一進門，氣氛就陡然上升到高潮。他左手勾搭這個，右手抱擁那個，嘴巴還不忘損滿頭濕漉漉的簡宏成一句：“這什么人啊？你到底是來吃飯還是洗澡的？讓大家不吃飯看你出浴，雖然一屋子都是大男人，可方便嗎？”

    簡宏成左手揍了田景野一拳，右手指向?qū)幩。骸皩幩。∥覜]認錯。趕緊給你姐打電話，她遇到了麻煩，需要親人支持。”

    不僅寧恕驚愕，田景野也驚愕不已。田景野見寧恕掏出電話匆匆走出去，急問：“你怎么知道？什么事？”

    簡宏成一笑：“你以為我一大路盲冒險開車送她回上海是吃飽了閑的獻殷勤？回頭一并跟你談。來認識我弟弟簡宏圖，以后我把他托付給你，請你提攜他。”

    田景野道：“哦，我們早認識，我沒坐牢前見過幾面。來入席吧，人到得差不多了，不等了。”田景野并未與簡宏圖握手，只是伸手一攬，將簡宏圖推向飯桌，又忍不住回頭對簡宏成道，“我說她怎么可能上你的車，果然有原因。你還真別在此事上面大做文章，破壞別人家庭。”

    “她老公不成器，讓檢察院抓走，我為什么不做文章？”

    “你就添亂吧。”田景野不再招呼簡家兄弟，轉(zhuǎn)去與其他朋友招呼。他像潤滑劑，場面看上去冷落了，他就三言兩語挑個有趣的話頭，而自己卻不多話，坐一邊笑嘻嘻地聽。

    簡宏成卻不同，他見手中茶杯空了，便大爺似的往弟弟面前一放。在他手里，憊懶的簡宏圖都能變得勤快非常，立刻替他招呼服務(wù)員將水滿上。

    田景野冷眼瞅著，并不吱聲。只是等簡宏圖將水杯捧回哥哥面前時，他才恍然想通一件事，立刻跳起來出門找到寧恕。他不由分說打斷寧恕：“寧宥的？”見寧恕點頭，便伸手道，“電話給我，我有幾句要緊話。”

    寧恕看清田景野嚴肅的神色，毫不猶豫就將手機交給田景野。田景野對著電話便道：“寧宥，我田景野。有關(guān)走法律程序的事，你可以跟我說，我是過來人，自學(xué)成才的高手。我替你做程序把關(guān)，沒人能在這方面比我強，你即使找到再好的律師也得問問我怎么走程序。”

    寧宥聽了異常感動：“跟你不說謝了。我現(xiàn)在心里很亂，等會兒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發(fā)一份電郵給你。”

    田景野笑道：“我估計你這份電郵一定是零點以后發(fā)給我，呵呵，隨便你，你一向小心。”

    寧宥微笑，那種熟知和信任，讓她在兒子面前挺直了一下午的腰板垮塌了下去：“還有啊，有兩個不情之請，雖然是不情之請，但還是希望你盡力幫忙，一個是千萬隔絕寧恕與簡宏成的交往，原因我不便說；另一個是簡宏成如果問起我家的事，請別告訴他。”

    田景野一聽就撲哧一聲笑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防火防盜防班長，哈哈。我也有個要求，你想想，最壞結(jié)果不過是老郝坐上幾年牢，其實坐幾年沒什么大不了。你們大城市，搬個家周圍就沒人認識你們，照舊做人。再說你收入高，你家少一份收入對你沒影響。所以，你別太亂了陣腳，注意好吃好睡，大事情別捂在心里，多找我們老同學(xué)做后援團。做得到嗎？”

    “你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怎么會做不到。謝謝你，田景野。”

    田景野回到飯桌，見寧恕與簡宏圖坐在一起交頭接耳，簡宏成冷眼旁觀，他便不動聲色地一拍寧恕肩膀，道：“這位置是我的，你坐對面，幫我照顧好李總和包總兩位兄弟。”見寧恕果真依言起身，他就拉寧恕到李總、包總身邊，介紹道：“小寧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弟弟一樣，現(xiàn)在回老家發(fā)展了，你們可得替我提攜他一把，帶上他玩。”

    簡宏成繼續(xù)冷眼旁觀，不理弟弟咨詢寧、田究竟什么關(guān)系。等田景野回座，簡宏成淡淡地道：“你親弟弟？”

    田景野滿不在乎地笑道：“咋？只許你有親弟弟，不許我認一個？手快有，手慢無，你再嫉妒也沒用了。”

    簡宏成輕道：“我看弟弟不如姐姐。”

    田景野起哄：“是喲，誰比得上寧宥？”

    簡宏成呵呵一笑，扭頭對弟弟輕輕囑咐：“你跟寧恕吃喝玩樂可以，生意方面，一點兒別讓他接觸到，最好吃喝玩樂也避開他。”

    田景野不要臉地探過頭去偷聽，聞言詫異：“為什么？”

    簡宏成對田景野并無隱瞞：“我剛才一直看他眼睛，直覺。”

    即使簡宏成并未跟上一句“我的直覺基本上不出錯”，大家卻都主動替他腦補了。田景野不禁看看寧恕，訕笑一聲：“這方面還得聽你的。”

    簡宏成不置可否，卻在那兒贊嘆上了：“田景野，你看他們姐弟，五官都長得特別立體，頭發(fā)自然卷，好像輕微混血。”

    田景野遞上一方口布，情真意切地道：“班長，你對著男人流口水了。”

    簡宏成沒留意，接了口布才意識到田景野在說什么。他如常地將口布放下，還放回到田景野面前，全然不當回事。

    田景野覺得很沒意思，便扔下一句話：“你這人，無趣。有意思的女人會喜歡你才怪。”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