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熊貓兒走出房門,目光四轉,見到四下無人,踉蹌的腳步,立刻又變得輕靈而穩定,乜斜的醉眼,也立刻明亮清澈起來。 他腳步一滑,穿過偏廳,穿過長廊,雙臂微振,已掠入風雪中,凌空一個翻身,掠上了積雪的屋檐。 風雪漫天。 四下一片迷蒙。 熊貓兒身形微頓,辨了辨方向,便自迎著風雪掠去。 撲面而來的勁風,刀一般刮入他敞開的衣襟,刮著他裸露著的胸膛,他絕不皺一皺眉頭,反將衣襟更拉開了些。 接連七八個起落后,他已遠在數十丈外,遙遙望去,只見一條人影停留在前面的屋脊上,身形半俯,似乎也在分辨著方向。 熊貓兒悄然掠了過去,腳下絕不帶半分聲息。 眨眼之間,已到了那人影背后,悄然而立。 只聽那人影喃喃道:“該死,怎地偏偏下起雪來,難怪那些積年老賊要說,‘偷雨不偷雪。’看來雪中行事,當真不便。”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你想偷什么?” 那人影吃了一驚,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翻身一掌,直拍熊貓兒胸膛,竟不分皂白,驟然出手,便是殺招。 熊貓兒輕呼一聲,道:“不好!” 話未說完,人已仆倒。 那人影一身勁裝,蒙頭覆面,見到自己一招便已得手,反而不覺怔了一怔,試探著輕叱道:“你是誰?” 熊貓兒僵臥在那里,口中不住呻吟,動也不能動了。 那人影喃喃道:“此人輕功不弱,武功怎地如是差勁……” 忍不住掠了過來,俯下身子,要瞧瞧此人是誰。 雪光反映中,只見熊貓兒雙目緊閉,面色慘白。 那人影一眼瞧過,突又驚呼出聲,喃喃道:“原來是他……這……這怎生是好?” 她顯然又是后悔,又是著急,連語聲都顫抖起來,到后來終于一把抱起熊貓兒的身子,道:“喂,你怎么樣了……你說話呀,你……你……怎地如此不中用,被我一掌就打成如此模樣。” 她惶急之中,竟未曾覺察,熊貓兒眼睛已偷偷張開一線,嘴角似也在偷笑,突然出手,將那人影覆面絲巾扯了下來。 那人影又吃了一驚,又怔住了,只見她目中都已似乎要急出了眼淚,卻不是朱七七是誰。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果然是你,我早已猜出是你了。” 朱七七雙眉一揚,但瞬即笑道:“哦,真的么?” 熊貓兒笑道:“只是我當真未曾想到,你見我傷了,竟會如此著急,我……我……” 朱七七道:“你高興得很,是么?” 熊貓兒道:“你肯為我如此著急,也不枉我對你那么關心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一直都對你很好,你難道一直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我知道你……” 朱七七道:“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死。” 忽然出手,一連摑了熊貓兒五六個耳刮子,飛起一腳,將熊貓兒自屋脊上踢了下去。 熊貓兒早已被打得怔住了,竟“砰”的一聲,著著實實地被踢得跌在雪地上,跌得七葷八素。 只見朱七七在屋檐上雙手叉腰,俯首大罵道:“你這死貓,瘟貓,癩皮貓,姑娘我有哪只眼睛瞧得上你,你居然自我陶醉起來了,你……你……你快去死吧。” 一面大罵,一面抓起幾團冰雪,接連往熊貓兒身上擲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去了。 熊貓兒被打得滿頭都是冰雪,方待呼喚。 哪知這時這屋子里的人已被驚動,幾個人提了棍子,沖將出來,沒頭沒腦地向熊貓兒打了下去。 熊貓兒也不愿回手,只得呼道:“住手,住手……” 那些人卻大罵道:“狗賊,強盜,打死你!打死你!” 熊貓兒竟挨了三棍,方自沖了出來,一掠上屋,如飛而逃,心里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好笑。 他縱橫江湖,自出道以來,幾時吃過這樣的苦頭,幾曾這般狼狽,抬頭去望,朱七七也已走得瞧不見了。 他追了半晌,忍不住跺足輕罵道:“死丫頭,鬼丫頭,一個人亂跑,又不知要惹出什么禍來,卻害得別人也要為她著急。” 突聽暗影中“撲哧”一笑,道:“你在為誰著急呀?” 朱七七手撫云鬢,自暗影中現出了婀娜的身形,在雪光反映的銀色世界中,她全身都在散發著令人不可逼視的光采。 熊貓兒似已瞧得呆了,訥訥道:“為你……自然是為你著急。” 朱七七笑道:“那么,你鬼丫頭、死丫頭也罵的是我了。” 她一步步向熊貓兒走了過來,熊貓兒不由自主往后直退,朱七七銀鈴般一笑,柔聲道:“你放心,你雖然罵我,我也不生氣。” 熊貓兒道:“好……咳咳,很好……” 他委實說不出話來,胡亂說了幾句,自己也不懂自己說的是什么,“好”在哪里,終于也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朱七七道:“你瞧你,滿身俱是冰雪,頭也似乎被人打腫了,這么大的孩子了,難道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么?” 她說得那么溫柔,好像熊貓兒方才受罪,與她完全沒有關系,熊貓兒笑聲又不覺變成苦笑,道:“姑娘……” 朱姑娘不等他說出話來,已自懷中掏出羅帕,道:“快過來,讓我為你擦擦臉……” 熊貓兒連連后退,連連搖手道:“多謝多謝,姑娘如此好意,在下卻無福消受,只要姑娘以后莫再拳足交加,在下已感激不盡了。” 朱七七道:“我方才和你鬧著玩的,誰難道還放在心上?” 熊貓兒道:“我!”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你呀,你真是個孩子,我看……你不如把我當作你的姐姐,讓姐姐我日后也可照顧你。” 熊貓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朱七七瞪起眼睛,道:“你笑什么?” 熊貓兒大笑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要我做,快些說吧,不必如此裝模作樣。我若有你這樣的姐姐,不出三天,只怕連骨頭都要被人拆散了。” 朱七七的臉,飛也似的紅了,又是一拳打了過來。 但熊貓兒這次早有防備,她哪里還打得著。 朱七七咬牙,輕罵道:“死貓,瘟貓,你……你……” 熊貓兒接口笑道:“你只管放心,無論怎樣,只要你說要我做什么,我就做。” 他雖是含笑而言,但目光中卻充滿誠摯之意。 朱七七再也罵不出了,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熊貓兒笑道:“我說的話正如陳年老酒,絕不摻假。” 朱七七凝目瞧了他半晌,道:“但……但你為何要如此?” 熊貓兒道:“我……我……” 突也頓了頓腳,大聲接道:“你莫管我為何要如此,總之……總之……我說出的話,再也不會更改,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只管說出來吧。”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洛陽城里的路,不知你可熟么?” 熊貓兒笑道:“你若要我帶路,那可真是找對人了,洛陽城里大街小巷,就好像是我家一般,我閉著眼睛都可找到。” 朱七七道:“好,你先帶我去洛陽的花市。” 深夜嚴寒,繁華的洛陽花市,在此刻看來,只不過是條陋巷而已,勤苦的花販起得很早,卻也不會在半夜便趕來這里。 朱七七放眼四望,只見四下寂無人影,只不過偶然還可自冰雪之中發現一些已被掩埋大半的殘枝敗梗。 她四下走來走去,熊貓兒卻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觀。 朱七七喃喃道:“洛陽城只有這么一個花市?” 熊貓兒道:“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但姑娘若想買花,此刻卻還嫌太早了些。” 朱七七道:“我不是來買花的。” 熊貓兒瞪起眼睛,道:“不買花卻要來花市,莫非是想喝這里的西北風么?” 朱七七目光忽然凝注向遠方,輕輕道:“這其中有個秘密。” 熊貓兒道:“什么秘密?” 朱七七道:“你若想聽,我不妨說給你聽,但……” 她忽又收回目光,凝注著熊貓兒的臉,沉聲道:“但我在說出這秘密前,卻要先問你一句話。” 熊貓兒笑道:“你幾時也變得如此啰唆了……問吧。” 朱七七道:“我且問你,我所說的有關王憐花的話,你可相信么?”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王憐花這人,有時確實有些鬼鬼祟祟的,別人問起他的武功來歷,他更是從來一字不提……你無論說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會驚異。” 朱七七截口道:“這就是了,那日我藏在車底,入洛陽城時,便是自花市旁走過的,車上的少女們還停車買了些鮮花。” 熊貓兒道:“是以今日你便想從這花市開始,辨出你那日走過的路途,尋出你那日的被囚之地……是么?”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真聰明。” 熊貓兒大笑道:“總該不笨就是。” 朱七七道:“好,聰明人,先替我去找輛大車來。” 熊貓兒瞪大眼睛,奇道:“要大車干什么?” 朱七七搖頭嘆道:“剛說你聰明,你就變笨了,那日我躲在車底下,什么都瞧不見,只有在暗中記著車行的方向,今日自然也得尋輛大車……” 熊貓兒失笑道:“不錯,這次我真的變笨了,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但……但如此深夜,卻叫我哪里去尋大車?” 朱七七柔聲道:“像你這樣的男子漢,有什么事能難得到你?莫說一輛大車,就是十輛,你也可尋得來的,是么?” 熊貓兒摸了摸頭,道:“但……但……” 朱七七歉然道:“求求你,好么……求求你。” 她皺著眉,偏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世上又有哪個男子能拒絕這種女子的請求? 熊貓兒只得嘆了口氣,道:“好吧,我去試試。” 朱七七展顏一笑,道:“這才是聽話的乖孩子,快快去吧,我在這里等你……”摸了摸他的臉,在他耳邊又道:“一定要找回來,莫叫我失望。” 熊貓兒苦著臉,搖著頭,終于還是去了。 過了盞茶時分,蹄聲嘚嘚,自風雪中傳來,熊貓兒果然趕著輛大車回來了,滿面俱是得意之色。 朱七七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辦法,只不過……這輛大車你是從哪里尋來的?原來的車把式到哪里去了?這輛車你莫非是偷來的么?” 熊貓兒道:“偷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總之我已將大車為你尋來了,你還不滿意么?你還要窮問個什么?” 朱七七“撲哧”一笑,道:“算你有理。”俯下身子,就要往車底下鉆去。 熊貓兒道:“你這是干嗎?” 朱七七苦笑道:“笨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難道沒聽見?那天我就是躲在車底下的,所以今天我……” 熊貓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我是笨人。” 朱七七道:“你難道不笨?你笑什么?” 熊貓兒忍住笑,道:“我的好姑娘,那日你怕行跡被人發現,自得躲在車底,但今日你還躲在車底做什么?你要默記方向,坐在車上還不是一樣,最多閉起眼睛也就是了,難道你定要屈在車底下才過癮么?” 朱七七的臉立刻飛也似的紅了,紅了半晌,方自撇嘴道:“哼,就算這次你對了,也沒有什么了不起,如此得意干什么?再笨的人,偶然也會碰對一次的。” 熊貓兒道:“誰得意了?” 朱七七跺腳道:“你,你,你得意了,你明明得意得要死,還敢不承認么?你再不承認,我永遠也不要理你。” 熊貓兒苦笑道:“好,就算我得意了……” 朱七七還是跺腳道:“不要臉,你得意什么?你憑什么得意?你……你……你死不要臉!” 熊貓兒怔在那里,當真有些哭笑不得,口中忍不住喃喃道:“難怪沈浪不敢惹你,這樣的姑娘,簡直連我見了都要頭大如斗。” 朱七七瞪眼道:“你說什么?” 熊貓兒趕緊道:“沒有什么,好姑娘,請你快上車吧。” 熊貓兒揚鞭打馬,馬車向前奔去。 朱七七坐在他身旁,閉著眼睛,喃喃念道:“一,二,三,四,五,六……” 數到“四十七”時,忽然張開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 熊貓兒道:“什么不對?” 朱七七道:“這輛車走得太慢,比那日的車要慢多了,你快把車趕回去,從花市前,再從頭走一遍。” 熊貓兒嘆了口氣,道:“是,遵命。” 他果然將車趕回,重新再走。 朱七七口中仍在數著:“一,二,三……” 數到“四十七”時,竟又張開了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這次太快了。” 熊貓兒忍不住也大聲道:“你難道不能快些發覺么?定要走這么遠后,才……” 朱七七卻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柔聲笑道:“只要再走一次,一次,你難道都不答應?” 熊貓兒瞪了她半晌,終于苦笑道:“我見著你,什么脾氣都沒有了,莫說一次,就是再走十次,我也認命了。” 說話之間,果然又已將馬車趕了回去。 朱七七笑道:“你真是個好人。” 馬車再次前行,速度總算對了,朱七七一直數到“九十”,便道:“右轉,在那里再向左轉。” 熊貓兒放眼四望,前面數尺,右邊果然有條岔路。 于是馬車右轉而行,朱七七口中自也又重新數了幾次,這樣轉了幾次,朱七七說要右轉,右面果有道路,說要左轉,左面也有道路,前后雖然有些差別,但大致總算不差,熊貓兒倒也不覺甚是欽佩道:“這丫頭記憶力果然不差,看來她所說的,倒也不像是假話。” 思忖之間,突聽朱七七輕呼道:“到了,就在這里。” 熊貓兒趕緊勒住韁繩,詫聲問道:“哪里?” 朱七七張開眼睛,只見此地乃是條石板道路,兩旁高墻夾道,前面有個朱漆大門,石階整潔,門燈閃光,石階兩旁,果然有可容馬車進入的斜道,她一眼瞧過,已不覺喜動顏色,道:“就是那個門。” 熊貓兒面上卻有驚訝之色,道:“你可是說那邊的門?”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