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小魚兒走到前面,蹲下來。一個穿著紅衣服,扎著兩根小辮子,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正在那里走繩索。另外還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幾個人,有的在旁邊舞刀,有的在翻筋斗,有的在打鑼,有的在敲鼓。 小魚兒只是蹲在那里,眼前演著什么,他根本沒有看,他只覺得很蕭索,只是想看看人們的笑容。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模模糊糊感覺到有人歡呼,有人拍手,還有銅錢落在地上的叮叮聲響。 然后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著家伙,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卻像是個公主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她皺著眉瞧了小魚兒一眼,那雙大眼睛里閃著光,突然從懷里摸出了個銅板,拋在小魚兒面前,立刻又扭轉(zhuǎn)了頭。 戲班子也走了,穿紅衣的小姑娘昂著頭走過小魚兒旁邊,像是沒有在意,伸腳輕輕踢了踢,將那銅板踢到小魚兒腳下。 這是多么善良的人們,瞧見了別人的窮困,就忘記了自己的。大人們在笑著,討論著今天的收獲可以買多少肉,打多少酒,至于明天——明天是另一個日子,他們用不著去為明天煩惱,明天縱有不幸的事,縱然沒飯吃,且等到明天再去煩惱,今天先喝了酒再說。 這又是多么豁達(dá)的人們——小魚兒此刻想過的,正是這種只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 他撿起了那銅錢,跟在他們后面走。前面不遠(yuǎn),就是江岸,江岸旁停著的一艘船,這就是他們的家。 一個藍(lán)布衣褲,敞著衣襟,露著紫銅的胸膛的虬髯老人正在指揮著將兵刃家伙搬上船去。 他年紀(jì)雖已必在六十開外,但身子卻仍像少年般健壯,他生活雖然落魄,但神情間卻自有一股威嚴(yán)。 這想來必是戲班子的主人了。 小魚兒突然趕過去,恭恭敬敬作了個揖,道:“老爺子,我也跟著你走江湖好么?”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搖頭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還得不怕吃苦。” 小魚兒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會翻筋斗。” 老人大笑道:“翻筋斗?干咱們這行的誰不會翻筋斗,翻筋斗原是最簡單的玩意兒……野犢子,你就翻幾個讓他瞧瞧。” 一個濃眉大眼的結(jié)實少年笑嘻嘻走了出來,一挽袖子,也沒擺什么姿勢,就一連翻了七八個筋斗。 小魚兒眨了眨眼睛,道:“你最多能翻幾個?” 那野犢子笑道:“大概二三十個吧。” 小魚兒道:“但我卻可以翻一兩百個。”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氣翻八十個筋斗的人,我少年時倒見著一個,那就是李家班李老大,自從他挨了一刀后,就再沒有別人了。” 小魚兒道:“但我卻能翻一百六十個。”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個……不,只要能翻八十個筋斗,這行飯就能吃上個一輩子了,雖沒有什么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話未說完,小魚兒已翻起筋斗來。 他一身銅筋鐵骨,武功雖不能和絕頂高手相比,但翻起筋斗來,那可當(dāng)真比吃豆子還容易。 等他翻到三十個,大家都已圍了過來,他翻到六十個時,大家都已喝彩,在為他打氣。 等他翻到八十個時,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連喝彩都忘了,那穿紅衣服少女的大眼睛就更亮了。 小魚兒直翻了一百多個,才算停住,笑道:“夠了沒有?” 老人撫掌大笑道:“夠了,夠了……太夠了,快跟著野犢子上船去,洗個臉,換件衣裳,等著吃消夜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海家班的人了。” 小魚兒垂頭道:“我爹爹媽媽剛死沒多久,我在他們墳前發(fā)過誓,為他們守三年喪,我……我發(fā)誓說這三年絕不洗臉。” 老人嘆了口氣,道:“可憐的孩子,想不到你還這么孝順……我的孩子們叫我四爹,以后,你也叫我四爹吧。” 于是小魚兒就在這走江湖、玩雜耍的“海家班”留了下來,每天翻筋斗,過著新奇卻又平凡的日子。 他現(xiàn)在已知道這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子侄兒女,野犢子是他的六兒子,也是功夫最好的一個。那穿紅衣裳的小姑娘,卻是這雜耍班的臺柱子,她叫海紅珠,是海四爹在五十大慶那天生的小女兒。 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斗外,別的事他幾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翻筋斗外,他就是坐在那里發(fā)愣。 誰也不知道他發(fā)愣的時候,正是在尋思著武功中最最奧秘的竅要,普天之下幾乎沒有幾個人懂得的武功竅要。 那本犧牲了無數(shù)人命才換得的武功秘籍,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他想通了一點,等到晚上別人都睡著了時,就偷偷在江岸無人處去練,別人只覺得他有些奇怪,有些傻,但也沒有人去管他。 他翻筋斗的本事既十分叫座,又從不想分銀子,他就算有點奇怪,有些傻,甚至有些懶,別人也都可原諒了。 現(xiàn)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現(xiàn)在,別人都叫他海小呆。 漂泊的人們,終年都在漂泊,從長江這頭到那頭,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小魚兒也不知道究竟到過些什么地方。 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腳,背后突然伸過來一只白白的小小的手遞給他一個橘子。 他接過來剝了就吃,也不回頭。海紅珠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他不回頭,她只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也脫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腳。 那是雙白白的小小的腳,腳踢起了水花,濺了小魚兒一身,但小魚兒卻動也不動,也不說話。 海紅珠瞟了他一眼,突然“撲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為何又吃了我的橘子?” 小魚兒道:“我不會說話。” 海紅珠笑道:“你不會說話?你難道是啞巴?” 小魚兒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說話。” 海紅珠柔聲道:“你不配,誰說你不配……” 她靈活的大眼睛俏巧地轉(zhuǎn)動著,抿著嘴一笑,道:“別人都叫你小呆,但我卻知道你是聰明人。不但聰明,而且比別人都要聰明得多,是么?” 小魚兒現(xiàn)在最怕聽的,就是別人說他聰明。 他一皺眉站起來,轉(zhuǎn)頭就要走,但這時他突然瞧見了一群人,他立刻怔住,就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整個人都不能動了。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著青青的草地,談笑著走了過來。他們穿著鮮艷的輕柔的春衣,他們面上的笑容是那么開朗而歡愉,春風(fēng)輕撫著他們的春衣,陽光是那么溫暖,而他們正年少。 生命是可愛的,有什么事能令他們憂慮? 這歡樂的一群,正有著小魚兒最不愿見到的人,那正是花無缺、鐵心蘭、慕容九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和他們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著鮮明的人正圍著花無缺,賠著笑,獻(xiàn)著殷勤,他無疑正是一群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卻多半是為他身旁兩個嬌艷的少女而發(fā)的——鐵心蘭也在笑著,面上似乎充滿了幸福的光彩。 小魚兒的心,火一般燃燒起來。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這痛苦竟是如此強(qiáng)烈,竟似要將他的心都揉碎。 海紅珠奇怪地瞧著他,再瞧瞧這群人,她似乎已感覺到小魚兒的悲哀與痛苦,幽幽嘆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么?” 小魚兒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現(xiàn)在,他又瞧見了一身淡綠衣衫的白凌霄。白凌霄正和花無缺低聲談笑,笑得很愉快。 奇怪,花無缺怎么能忍受如此庸俗淺薄的人……唉!花無缺原是什么人都能忍受的,因為他根本未將任何人瞧在眼里,對他說來,世上所有的人全都差不多,他根本不必為他們生氣。 海紅珠咬著嘴唇,低聲道:“你認(rèn)得他們……我知道,你原來是屬于他們那一群人的,絕不會屬于我們……我們,只不過是一群卑賤而可憐的人。” 小魚兒漸漸往后退,退入了船艙檐下的陰影。 他發(fā)現(xiàn)鐵心蘭似乎正在瞧他。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