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傷勢,若是留在長安城,很可能活不過今天。 ——他正像是只被獵人們追逐的狐貍,長安城里卻已有群鷹飛起。 上官小仙嫣然道:“你總算還有點良心,總算還知道只有我是真正對你好的?!? 葉開道:“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走,我一直都留在車里?!? 戴高崗道:“你沒走?” 葉開笑了笑,道:“那車子很舒服,座位也很寬大,位子下又是空的,像我這種不太胖的人,正好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 戴高崗咬著牙,道:“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葉開道:“什么事?” 戴高崗恨恨道:“你既然是準備要來的,為什么要耍這一手花樣?” 葉開淡淡道:“因為我不愿別人將我看成個笨蛋,我無論要到什么地方去,都得先弄清楚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官小仙又嘆了口氣,道:“現在你總算已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了。” 葉開笑道:“我說過,這實在是個好地方,連我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嘆息著,道:“幸好現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用眼角瞟著戴高崗,道:“我總算已知道真正的笨蛋是誰了?!? 戴高崗道:“我……” 他只說出了這一個字。 這個字是開口音,他的嘴剛張開,突然發現銀光一閃,已射入他嘴里。 他只覺得嘴里甜甜的涼涼的,就好像吃了塊冰糖一樣。 上官小仙微笑道:“我知道你喜歡吃,天下殺人的暗器,絕沒有一樣比我這冰糖銀絲更甜、更好吃的了,你說是不是?” 戴高崗沒有回答。 他的臉突然變成死黑色,咽喉已突然被塞住,就好像有只看不見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突然停頓。 他死的時候,嘴里還是甜的。 這冰糖銀絲真甜,簡直甜得要命,甜得能死人。 上官小仙這人豈非也甜得很? 上官小仙笑得還是那么甜,比冰糖還甜。 葉開卻沒有笑,也笑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不高興?” 葉開閉著嘴。 上官小仙道:“他救過你,你也救過他,你們的賬豈非已結清?我殺了他,跟你豈非也沒有關系?” 葉開忍不住道:“你至少不必在我面前殺他的?!? 上官小仙道:“我一定要在你面前殺他。”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我要你明白兩件事。” 葉開在聽。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要一個笨蛋變得不比別人笨,只有一個法子?!? 她微笑著,看著地上的戴高崗:“現在他豈非已不比別人笨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都是一樣的,既沒有特別聰明的死人,也沒有特別笨的死人。 上官小仙慢慢地接著道:“我還要你明白,我若要殺一個人,他就已死定了,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連你也不能。” 葉開又閉上了嘴。 上官小仙看著他,忽又嫣然一笑,道:“你現在還活著,只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殺你,也不會拿冰糖銀絲給你吃的,你又何必閉著嘴?” 這倒不是假話。她若真的想殺葉開,機會實在多得很。 葉開卻在冷笑,他顯然并不領情。 上官小仙微笑著,又道:“其實你有時也笨得很,你為什么不用你的刀去對付呂迪?” 葉開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因為我想證明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葉開道:“我想知道韓貞究竟是不是死在他劍下的?!? 上官小仙嘆道:“你若也死在他手下,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葉開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本來的確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比你想象中還高?” 葉開點點頭。 上官小仙道:“現在你已知道韓貞不是死在他劍下的?” 葉開又點點頭,道:“他若真的殺了韓貞,就一定也會殺我?!? 上官小仙道:“他若真殺你時,你怎么辦?” 葉開淡淡道:“你自己說過的,我身上帶的不止一把刀?!?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我也說過,幸好他并沒有真的想殺你?!? 葉開冷冷道:“對你說來,這并不好?!?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好?” 葉開道:“韓貞既不是他殺,就一定是你殺的,你殺了韓貞,再嫁禍給他,為的就是想要我去跟他拼命?!?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里,帶著種誰也說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表情,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道:“你真的認為一定是我殺了韓貞?” 葉開也在盯著她,道:“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真的沒有殺他。” 葉開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她輕輕嘆息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的,現在無論我說什么,你都不會相信?!? 葉開承認。 上官小仙道:“可是假如我能證明我沒有殺他,你怎么樣?” 葉開道:“你能證明?怎么證明?” 上官小仙道:“我當然有法子?!? 葉開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你甚至有法子可以證明韓貞是我殺的了?!? 上官小仙道:“我有證據?!? 葉開道:“我也知道你有證據,你隨時都可以制造出幾百個證據來?!? 上官小仙道:“我只有一個證據,我拿出這個證據來,你若還是不相信我,我就情愿讓你殺了我,替韓貞復仇?!? 她說得太肯定,太有把握。 葉開幾乎已被她打動了,但立刻又警告自己,絕不能相信:“無論你拿出什么證據來,我都絕不會相信?!? 上官小仙道:“你若萬一相信了呢?” 葉開道:“你若真的能使我相信你沒有殺韓貞,我就……” 上官小仙道:“你就怎么樣?” 葉開道:“隨便你怎么樣?!? 上官小仙嘆息著,道:“你知道我絕不會對你怎么樣的,我既不想殺你,也不想傷你的心,我只不過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葉開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一件既不會害到別人,也不會害到你自己的事?!? 葉開道:“好,我答應?!? 他絕不相信上官小仙能拿得出那種證據來,世上幾乎已沒有任何一件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他相信上官小仙的話。 可是他想錯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證明上官小仙并沒有殺韓貞的。 這個人是誰呢? 這個人就是韓貞自己。 韓貞并沒有死,他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現在葉開眼前。 上官小仙招了招手,他就從后面走了出來,手里還捧著一壇酒,微笑著走到葉開面前,道:“酒我總算已替你找到了,若是還不夠,我還可以替你去拿?!? 葉開怔住。 這次他的確是真的怔住。 上官小仙笑道:“這個人是不是韓貞?” 當然是。 葉開看得出這個人的鼻子上,還留著被他一拳打過的傷痕。 上官小仙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當然還活著。 上官小仙道:“韓貞既然還活著,我就沒有殺韓貞?!? 這道理也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同樣簡單,同樣正確。 上官小仙輕輕吐出口氣,悠然笑道:“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沒有殺他了吧?!? 葉開沒有說話。 他現在當然已明白,死的那個人,并不是韓貞。 上官小仙道:“你認得韓貞,我若將一個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樣子,絕對瞞不過你的?!? 世上并沒有那么精妙的易容術。 一個人若真的能改扮成另外一個人,連他自己的親人朋友都能瞞過,那就沒有易容術了。 那就已經是神話、奇跡,而且是很荒謬的神話,絕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上官小仙道:“但是那天晚上你見到那個‘韓貞’時,他的臉已被打毀了,所以才瞞過了你?!? 葉開只有苦笑,苦笑著道:“看來金錢幫的人才,果然不少?!? 上官小仙笑道:“的確不少?!? 葉開道:“你先將一個人易容改扮成韓貞,再打毀他的臉,叫他來騙我?” 上官小仙道:“是韓貞自己動手打的,他的拳頭也很硬,至少比我硬。” 葉開嘆道:“但我卻還是想不通,怎么會有人肯替你做這種事,挨了一頓毒打后,還替你去騙人?!? 上官小仙道:“你剛才從車廂里出來時,看見外面那些人沒有?” 葉開點點頭。 上官小仙點了點頭,道:“只要我隨便吩咐一聲,無論什么事,他們都肯去為我做的?!? 葉開道:“等他們的事做完了之后,你還是一樣要殺了他們。”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本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些人的性命,在我看來,根本就一文不值?!? 她凝視著葉開,靈活的眼睛里又露出種奇怪的表情,輕輕地接著道:“可是我對你……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也該知道?!? 葉開冷冷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為了要讓葉開相信韓貞是死在呂迪劍下的,她不惜殺人。 現在為了要讓葉開相信她沒有殺韓貞,她又不惜讓韓貞再活著出現。 為了讓葉開相信韓貞是朋友,她已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可是現在她的一切心血,顯然已白費了。 現在葉開當然已知道,韓貞也是金錢幫中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只不過要葉開答應她一件事。這件事究竟是件什么樣的事? 葉開連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無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上官小仙都能想得出來的。 上官小仙還在凝視著他,慢慢道:“我只要你答應我,留在這里,等你的傷口結了疤之后再走。” 葉開道:“就是這件事?” 上官小仙道:“就是這件事?!? 葉開又怔住。 她自己也承認自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別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來,根本一文不值。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犧牲了那么多代價,為的只不過要葉開答應她這么樣一件事。 這件事非但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對葉開也只有好處。 她算來算去,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葉開。 葉開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他自己也無法了解的感情。 ——我對別人雖然心狠手辣,可是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葉開一直不明白,就算明白也一直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現在他已不能不相信。 上官小仙本可乘此機會,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法子來折磨他的。 她看著葉開時,眼睛里露出的那種情感,難道是真的? 那至少有幾分是真的。 上官小仙悠悠地又說:“我本來有很多種法子可以把你留在這里的,但是我不愿勉強你,所以我才要你自己答應?!? 葉開終于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道:“我本來就已答應?!? 后院里有個小小的廚房,廚房里飄來了一陣陣粥香。 上官小仙正在廚房里替他煮粥,是用人參燉的雞粥:“我本來想在粥里加點人參的,可是我……” 葉開忽然想起了崔玉真,想起了崔玉真為他燉的粥。 她的確是個善良而可愛的女孩子,她的身世卻又偏偏那么悲慘,遭遇偏偏又那么不幸。 現在她更已不知道遭遇到什么事。 還有丁靈琳。 現在她是不是已恢復了神志?郭定是不是還在照顧著她?她的人在哪里?…… 她若知道自己一刀刺傷了葉開,她的痛苦一定比葉開的刀傷更深。 這些事,本都是葉開不愿去想的,卻又偏偏不能不去想。 可是他想了又能怎么樣? 他已答應了上官小仙,他的傷勢遠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剛才他一直在提著一股勁,這一躺下來,他才知道,剛才能支持那么久,實在是奇跡。 他不但傷口在痛,全身的筋骨都在痛,又酸又痛。 上官小仙已捧著碗粥走進來,嫣然道:“這是我自己親手做的,你嘗嘗看怎么樣?” 她居然也會下廚房?居然會燉粥? “過兩天等你稍微好一點時,我再下廚房炒幾樣菜給你吃,我保證連鴻賓樓的大師傅,也沒有我的手藝好?!? 粥的滋味果然不錯,葉開也實在餓了。 上官小仙又笑道:“這粥里也有補藥,可不是那種吃了要人睡覺的補藥,是真正的補藥?!? 她已洗盡了脂粉,換上了套很樸素的青布衣裙,現在無論誰看見她,都絕不會相信她就是金錢幫的幫主,更不會相信她是那種心狠手辣的女人。 現在她就像是又變了一個人。 她從一個白癡,變成了一個惡魔,現在又變得像是個溫柔的百依百順的妻子,節儉而能干的主婦。 葉開看著她,現在連他都分不清真正的她,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了。 也許每個人都有兩種面目的。 每個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惡的一面,連葉開自己都不例外。只不過他總是能將邪惡的那一面控制得很好而已。 他是不是也能讓上官小仙將邪惡的那面鎖起來呢? 他沒有把握,但他卻已決心要試一試。 上官小仙喂完了粥,正在看著葉開胯骨上的傷,輕輕嘆息著,道:“你的傷勢真不輕,看來呂迪那只手,簡直就像是鐵打的。” 葉開苦笑道:“不像是鐵打的,世上絕沒有那么可怕的鐵?!? 上官小仙嘆息著,慢慢道:“我本來的確是想讓你去找呂迪替韓貞復仇,我想要你替我殺了他?!? 葉開在聽著。 上官小仙道:“現在小李探花、飛劍客和荊無命雖然可能還活著,但卻已絕不會再過問江湖中的事了。” 這三個人已不算是真正活在紅塵中的人,他們的行蹤已進入了神話。 上官小仙道:“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這世上真正能威脅到我的人,也只有三個人?!? 葉開忍不住問道:“哪三個?”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葉開笑了笑,道:“你當然也把我算在里面了。” 上官小仙道:“我沒有。” 葉開怔了怔,又忍不住問道:“我難道不能算是高手?” 上官小仙嫣然道:“若論武功,你當然是絕對的高手;若論聰明機智,你也絕不比任何人差;你的飛刀,也是小李飛刀之后,世上最可怕的一種武器?!? 這是實話。 葉開從不打斷別人的實話,更不愿打斷別人在稱贊他的話。 無論如何,被人稱贊是件很愉快的事。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的心不夠黑,手段也不夠毒辣,你的飛刀出手,總是救人的時候多,殺人的時候少。” 葉開笑了笑,道:“所以我不能威脅你?!?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柔聲道:“我認為你不能威脅我,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因為我們是朋友,我絕不會真的傷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傷害我?!? 她的眼睛溫柔而真誠,無論誰在說話時,都不會有這么真誠的眼睛。 葉開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種他自己也不愿承認的感情,立刻改變話題,道:“我既然不算,東海玉簫算不算其中一個?”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皺眉道:“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道:“三十年前,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譜中的前十名之內,現在又似已入了魔教,他的武功當然很可怕,但卻不能威脅于我。”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點?!? 葉開道:“玉簫好色。”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所以我一點也不怕他,只要是好色的人,我就有法子對付。” 這也是實話。 她不但極美,極聰明,而且冷酷無情,這種女人恰巧正是好色之徒的克星。 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對付一個好色的老人。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極有智慧的老人,會被一個最愚昧的少女騙得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葉開心里在嘆息。 他知道玉簫遲早總要死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并不是玉簫,而是那些總不肯承認自己對少女失去吸引力的老人。 “玉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道:“郭定也不能算。” 葉開不同意道:“據我所知,他的劍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陽鐵劍之下?!? 上官小仙道:“他的劍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陽之上,南宮遠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劍客,卻連他十招都接不住?!? 葉開道:“那一戰你看見了?” 上官小仙道:“當世武林高手的決戰,我只要能趕上,就絕不會錯過的。” 葉開微笑道:“有時你甚至會在墻外偷偷地看?!?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他的出手威猛而沉著,變化也很快,幾乎已可算是無懈可擊,可是他的人也有弱點?!?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太多情?!? 葉開不能不承認,郭定的確是個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來,雖然堅強而冷酷,其實卻是個感情很豐富,很容易激動的人,有時甚至還有點多愁善感。 上官小仙道:“多情的人,就難免脆弱,一個人的本身若是很脆弱,無論他的劍法多么堅強,都已不足懼。” 葉開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靈琳,丁靈琳不但多情,而且癡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道:“珍珠城主兄妹,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們的劍法之奇,也可稱是天下第一?!? 葉開道:“聯珠四百九十劍?”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這兄妹兩人,各生具異像,一個右臂比左臂長七寸,一個左臂比右臂長七寸,一手使長劍,一手使短劍,而且本是孿生兄妹,心意相通,聯手攻敵,兩個人就像是一個人,劍法施展開來,一前一后好像變成了四個人?!? 葉開道:“據說他們的聯珠四百九十劍,只要一發動,天下無人能破?!? 上官小仙道:“非但無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們這四百九十劍?!? 葉開道:“他們算不算?”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很意外:“他們也不算?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們已死了?!? 葉開更意外:“幾時死的?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要一死,你又何必驚奇?!? 葉開道:“他們的人雖已死,可是他們的劍法并沒有死?!? 上官小仙道:“他們的劍法縱然能留傳,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他們那樣一雙奇特的兄妹,來練他們那種奇特的劍法?” 葉開又不禁嘆息。 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絕世的劍法,也都正如這聯珠四百九十劍,仿佛曇花一現,就已成絕響。 上官小仙道:“你若一直往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遠不會說對的?!? 葉開道:“你說的那三個人,難道都不是名人?” 上官小仙道:“至少不是這種名人?!? 葉開沉吟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傅紅雪?”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你的兄弟,他的人很怪,刀法也很怪。” 葉開道:“不是怪,是快,快得驚人?!? 上官小仙道:“我見過他出手?!?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出手那一刀的快與準,已可和昔日的飛劍客前后輝映,可是——” 葉開道:“可是他還不能算?” 上官小仙道:“不能?!?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根本已不愿再出江湖,他對人生都似已很厭倦,他只想做個與人無爭的隱士,并不想做名揚天下的英雄,何況,他還有種可怕的惡疾,就像是他的附骨之疽?!? 這次上官小仙又沒有說錯。 她對當世英雄的武功來歷,性格脾氣,竟全都了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斷極正確。 最可怕的是,無論誰只要有絲毫弱點,都絕對瞞不過她的。 葉開當然覺得她又變了,又已從一個賢慧的妻子,變成了一個對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縱橫家,變成了一個決勝于千里之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變得有點像是在青梅園中,煮酒論英雄的曹操。 這變化實在太大。 葉開本來已覺得很疲倦,聽了她這番話,精神卻似突然振奮起來。 他忍不住再問:“你說的那三個人,究竟是誰?” “我說的這三個人,才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因為他們幾乎已沒有弱點?!? 上官小仙眼睛里忽然發出了光,接著道:“第一個人姓墨,叫墨五星?!? 葉開道:“墨五星?”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葉開道:“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死士的主人,墨白也只不過是他的奴才而已?!? 墨白也可算是個很可怕的人,但卻只不過是這人的奴才。 “你殺了我,我的主人一定會要你死得更慘的……” 想到了墨白臨死前的詛咒,想起了他那種凄厲的表情,連葉開心里都不禁覺得有點發冷。 “這墨五星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樣?” 上官小仙道:“我說不出。” 葉開道:“你也說不出?”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就因為我也說不出,所以才可怕?!? 她接著又道:“別的姑且不說,他手下至少有五百人,隨時都可以為他去死,就憑這一點,你已可想象他是個多么可怕的人了。” 想到那些死士從容就死時的悲壯慘烈,葉開又不禁毛骨悚然。 上官小仙道:“我說的第二個人,你已跟他交過手?!? 葉開道:“呂迪?” 上官小仙道:“不錯,呂迪,你也許一直都低估了他?!? 葉開苦笑道:“至少我現在已不能再低估他,我已幾乎死在他手下?!? 上官小仙道:“但你卻還是不會知道,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你已見過,你覺得怎么樣?” 葉開道:“他防守時無懈可擊,攻擊時一發如雷霆,而且,出手機變巧詐,竟能先布好圈套,引人上鉤。” 上官小仙道:“但你的飛刀若出手,他還是未必能閃避得開?!? 葉開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對他的飛刀,他自己從來不愿評論。 上官小仙道:“這人最可怕之處,一共有十六個字,你只說出了四個?!? 葉開道:“哪四個?” 上官小仙道:“機變巧詐。” 葉開道:“還有十二個是什么字?” 上官小仙道:“深沉冷酷,機變巧詐,心如豺狼,貌似君子?!? 葉開笑道:“他還是個年輕人,這十六個字,說得也許過分了些?!? 上官小仙忽然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什么能擊敗你?” 葉開搖搖頭。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說。 上官小仙卻替他說了出來:“他能勝你,只因為你的飛刀未出手。” 她又問:“但你知不知道,你的飛刀為什么會沒有出手?” 這次葉開想說話,上官小仙卻不讓他說出來,就已搶著道:“因為他自己先將劍擲了出去,你當然不能再用刀?!? 葉開道:“難道他先就已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根本不用劍的?!? 上官小仙道:“不錯。” 葉開道:“可是他自己也再三聲明,他的手也是殺人的利器?!? 上官小仙道:“那只因為他已算準了你是個什么樣的人,他知道愈是這樣說,你愈不會再使出飛刀來的,所以樂得故作大方。” 葉開苦笑。 上官小仙道:“你可知道最后他為什么不殺你?” 葉開道:“因為……” 上官小仙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因為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要下殺手,你的飛刀也可能出手的,他當然也知道你身上帶的不止一把刀。” 葉開道:“可是,他最后又和我再度邀戰……” 上官小仙道:“他這次已對你手下留情,下次縱然再戰,你能對他下殺手?”她笑了笑,又道,“何況,經過這一戰之后,你已覺得他是個英雄,已對他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以后他縱然還要逼你出手,你也會盡量避免的。” 葉開不能否認。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不但擊敗了你,不但交了你這么樣一個有用的朋友,還博得了必將傳揚天下的俠義名聲?!? 她慢慢地接著道:“所以我才說他,深沉冷酷,機變巧詐,心如豺狼,貌似君子。這十六個字,一點也沒有錯?!? 葉開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他不但有權術,有城府,還有陰謀,有野心?!? 葉開道:“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替你殺了他?!? 上官小仙承認:“這個人活在世上,對我的確是種威脅?!? 葉開道:“你也沒法子對付他?” 上官小仙嘆道:“至少直到現在,我還沒有想出個萬無一失的法子?!? 葉開道:“所以你認為他比墨五星更可怕?”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但是最可怕的,卻還是第三個人?!? 葉開道:“第三個人又是誰?” 上官小仙道:“韓貞?!? 葉開怔住。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到是他?” 葉開又在苦笑:“他的確是個很陰沉、很有機謀的人,可是……”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卻不相信他會比墨五星和呂迪更可怕?!? 葉開承認。 上官小仙道:“你認為他的武功太差?” 葉開也承認。 上官小仙道:“你有沒有把握能擊敗他?” 葉開道:“我……”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把握,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真的比你差,世上也許還沒有人知道他真實的武功究竟怎么樣?!? 葉開道:“你也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知道?!? 葉開沉吟著,道:“你認為他并不是真的對你忠心?” 上官小仙道:“我沒有把握?!? 葉開道:“但你卻一直將他留在身邊?!? 上官小仙道:“因為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他對我做過一點不忠的事,我根本就抓不到他一點錯?!? 葉開道:“也許他根本就對你很忠實,也許你對他的疑心根本就錯了,女人的疑心病本就比較大?!? 上官小仙道:“但女人卻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有第三只眼睛一樣,往往能看出一些男人看不出的事。” 葉開道:“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道:“我早已感覺到,在我最親信的幾個助手中,有一個是奸細,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可能毀在他手里。” 葉開道:“你懷疑這個人就是韓貞?”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的嫌疑最大,我甚至懷疑他是魔教的四大天王之一。” 葉開道:“但你卻沒有證據?!? 上官小仙嘆道:“連一點證據都沒有?!? 葉開道:“所以真正的奸細也很可能不是他,是別人?!? 上官小仙道:“就因為我完全沒有把握,所以我一直不能對他下手,他的確幫我做過很多事,的確是個好幫手,我若不明不白地除去了他,不但別人看見要寒心,我自己也覺得可惜。” 葉開淡淡道:“看來這‘金錢幫’的幫主,并不是容易當的?!? 上官小仙道:“的確不容易。” 葉開道:“那么你為什么一定要做這種又吃力又危險的事?” 上官小仙目光凝視遠方,過了很久,才徐徐道:“因為我是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的女兒?!? 葉開道:“所以你只有等著那個奸細先對你下手?” 上官小仙點點頭,長嘆道:“我只有等著他先出手。” 葉開道:“他的出手一擊,很可能毀了你?!?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葉開道:“所以你想安心地睡一晚上,卻不容易?!? 上官小仙的目光已自遠方收回,正凝視著他,緩緩道:“這些年來,我只有在你陪著我的那幾個晚上才能安心地睡著?!? 葉開避開了她的目光,冷冷道:“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是個怎么樣的人,現在……” 上官小仙握住了他的手,道:“現在也一樣,只要你肯留在我身邊,我就什么人都不怕了。” 葉開道:“你不怕我……” 上官小仙道:“我不怕你,我信任你,我這一輩子,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一個人?!彼穆曇魷厝崛绱猴L,慢慢地接著道,“只要我們兩個人能在一起,就算有十個呂迪、十個韓貞一起來對付我,我也有把握能將他們打回去,只要我們在一起,這天下就是我們的?!? 葉開沒有再開口,連眼睛都已合起。他居然睡著了。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地放下他的手,輕輕地走了出去;她看著葉開的時候,眼睛里充滿了自信,好像已知道這個人是屬于她的,看來她竟似已有非常的把握。 韓貞低著頭,垂著手,肅立在院子里,也等了很久,因為上官小仙要他在這里等。 上官小仙就算要他站在熱鍋上等,他也絕不會移動半步,他的服從和忠心,令人不能不感動。 上官小仙正走下石階,看著他,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滿意之色。 無論多挑剔的人,有了這么樣一個幫手,都已該心滿意足了。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找的人,你已找齊了?” 韓貞點點頭,道:“都已找齊了,都在外面等著?!? 上官小仙道:“叫他們進來。” 韓貞拍了拍手,外面竟有十來個人走了進來,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貨郎,有小販,有三姑六婆,也有市井好漢,他們的裝束打扮雖不同,其實卻是同一種人。 金錢幫門下,只有一種人——絕對忠心,絕對服從的人。 上官小仙說的話,就是命令。這次她的命令很簡單:“到長安城去,傳播葉開的死訊,無論你們用什么法子,只不過一定要令人相信葉開已死了,只要還有一個人認為葉開是活著的,你們就得死?!? 她的命令雖簡短,卻有效??粗@些人走出去,她眼睛里又不禁露出了滿意之色。叫這些人去傳播謠言,就等于要蜜蜂去傳播花粉一樣容易。她知道她這次的計劃也一定同樣有效。 第十八章相見恨晚 “葉開死了!” “葉開怎么會死?” “每個人都會死的,葉開也是人。” “但他卻是個很不容易死的人,據說他已可算是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樣會死的,以前那些天下第一高手豈非就全都死光了?!? “……” “高手中永遠還有高手,一個人若是做了天下第一高手,死得也許反而比別人快些。” “但我卻還是想不出有誰能殺他?!? “是兩個人殺了他的?!? “哪兩個人?” “一個是呂迪?!? “呂迪?是不是武當的‘白衣劍客’呂迪?” “就是他。” “他的武功比葉開高?” “那倒不見得,葉開若不是已先傷在另一個人手下,這次絕不會死?!? “有誰能傷得了他?這個人又是誰?” “是個女人,據說她本來是葉開最喜歡的女人。” “為什么像葉開這么聰明的人,也會上女人的當?” “因為英雄最難過美人關的?!? “這個女人是誰?” “她姓丁,叫丁靈琳!” 丁靈琳睡在床上,屋子里很陰暗,被窩里卻是溫暖的。她已睡了很久,但卻一直連動都沒有動。 她覺得很疲倦,就像是剛走完一段又遠又難走的路,又像是剛做了一個非??膳碌呢瑝簟T趬糁校孟裨浻昧Υ塘巳~開一刀。 那當然只不過是夢。她當然絕不會傷害葉開的,她寧可自己死,也不會傷害葉開。 屋子里有了腳步聲。 “莫非是葉開?” 丁靈琳真希望自己一張開眼,就能看到葉開,可惜她看見的卻是郭定。 郭定的臉色看來也很疲倦,很憔悴,可是眼睛里卻帶著歡喜欣慰之色:“你醒了……” 丁靈琳不等他說完這句話,就已搶著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會到這里來的?葉開呢?” 郭定道:“這里是客棧,你中了玉簫的迷藥,我救你到這里來的。” 玉簫突然出現,當著葉開的面將她劫走,這些事丁靈琳當然還記得。以后又發生了什么事,郭定是怎么救她出來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可是她也不關心。她關心的只有一個人:“葉開呢?葉開在不在這里?” 郭定搖搖頭:“他不在,我……我一直沒有見到過他。” 他沒有說出真相,因為他生怕丁靈琳還受不了這種刺激。 她若是知道自己一刀刺傷了葉開,會多么悲傷痛苦,郭定連想都不敢想。 丁靈琳的臉色沉了下去,道:“你一直沒有見到葉開?是不是因為你一直沒有去找他?” 郭定只有承認。 丁靈琳冷笑道:“你把我救到這里,卻不去告訴他,你這是什么意思?” 郭定無法回答。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們似乎是素不相識的人,但他卻陪著葉開,冒險去救出了她。 為了怕玉簫找去,他才將她帶到這里來,為了照顧她,他已在這陰暗的斗室中待了三天,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 一個神志已完全喪失的女人,并不是容易侍候的,何況他本就沒有侍候別人的經驗。 這三天來,他幾乎連眼睛都沒有合起過,換來的卻是她的冷笑和懷疑。 可是他寧愿被懷疑,也不愿說出真相,不愿她再受刺激。 丁靈琳還在瞪著他,冷冷道:“我在問你話,你為什么不開口?” 郭定還是不開口。 他不能開口,他心里的話連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 丁靈琳的手在被窩中摸索——她身上還是穿著衣服的。 所以她的臉色總算已稍微好看了些,卻又問道:“我已在這里躺了多久?” 郭定道:“好像已經快三天了。” 丁靈琳幾乎跳了起來:“三天,我已在這里躺了三天?你也一直都在這里?” 郭定點點頭。 丁靈琳眼睛瞪得更大了:“這三天來,我難道一直都是睡著的?” 郭定道:“是的?!? 他說的聲音很輕,因為他說的是謊話。 這三天來,丁靈琳并不是一直睡著的,她做過很多事,很多令人意想不到、哭笑不得的事。 這些事只有郭定一個人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向別人提起。 丁靈琳咬著嘴唇,遲疑了很久,終于還是忍不住說道:“你呢?” 郭定道:“我?” 丁靈琳道:“我睡著的時候你在干什么?” 郭定苦笑道:“我沒有干什么?!? 丁靈琳仿佛松了口氣,卻還是板著臉道:“我希望你說的不假,因為你若是在說謊,我遲早總會查出來的?!? 郭定只有聽著。 丁靈琳道:“你救了我,我以后會報答你,但我若查出你在說謊,我就要你的命?!? 她竟似連看都懶得再看郭定一眼,冷冷道:“現在我只希望你出去,快點出去?!? 郭定也沒看著她。 他心里在問自己:“我究竟是在干什么?我為什么要受這種侮辱、委屈?” 他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著他瘦削疲倦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丁靈琳反而不禁有些歉意。 她并不討厭這個人,也并不是不知道這個人對她的感情。 可是她只有裝作不知道,她絕不能讓這種感情再發展下去。 因為她心里只有一個人。 葉開! 她一定要趕快找到葉開。 她第一個要找的地方,當然是鴻賓客棧。 可是鴻賓客棧里的人看見她,都好像看見了鬼,又厭惡,又恐懼。 一個用刀刺傷了自己情人的女人,無論走到哪里,都不會受歡迎的。 “你們有沒有見到那位葉公子?” “沒有?!? “你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葉公子的事,我們完全不知道。你為什么不到鏢局里去打聽打聽?” 于是丁靈琳就到了虎風鏢局。 虎風鏢局的鏢頭們聽見“丁靈琳”這名字時,表情也和鴻賓客棧的伙計們差不多。 “我們和葉大俠一向沒有來往,但若要打聽他的消息,不妨到八方鏢局去,那里的總鏢頭‘鐵膽震八方’戴高崗,聽說是葉大俠的生死之交?!? 丁靈琳心里在奇怪,為什么她一直沒有聽說葉開有這么一個“生死之交”的朋友?她不想再問,也沒法子再問,她實在也很看不慣這些鏢頭的臉色。 “不管怎么樣,反正只要找到戴高崗,就可以問出葉開的下落了?!? 她心里總算覺得踏實了些,因為她還不知道她已永遠沒法子再從戴高崗的嘴里問出一句話來。 八方鏢局的院子里,正有幾個伙計在洗刷著一輛黑漆大車。 一個身材很高、臉色很沉重的中年人,背負著雙手,站在石階上看著,正是這里的副總鏢頭“鐵掌開碑”杜同。 丁靈琳沖過去:“你就是戴高崗總鏢頭?” 她說話雖然不太客氣,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她畢竟還是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很年輕。 杜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眼,勉強笑了笑,道:“姑娘貴姓?找他有什么事?” “我姓丁,想找他打聽一個人。” 聽到“丁”字,杜同的臉色已變了:“你姓丁?莫非是丁靈琳?” 丁靈琳點點頭,道:“他在不在這里?我想當面問他幾句話?!? 杜同沉著臉,看著她,突然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葉開?” 丁靈琳眼睛亮了道:“你也認得葉開?他在這里?” 杜同冷冷道:“不錯,他在這里,他是跟戴總鏢頭一起回來的,就是坐這輛車回來的?!? 他臉上的表情顯然悲哀而憤怒,只可惜丁靈琳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只要想到能再見葉開,別的事她已全都不在乎。 “他們在哪里?” 杜同冷笑著轉過身:“你跟我來?!? 大廳里陰森森的,就像是墳墓一樣,因為這大廳現在本就已變成了墳墓。 丁靈琳一走進去,就看見了兩口棺材。 兩口嶄新的棺材,還沒有釘上蓋。 棺材里有兩個人的尸體,沒有頭的尸體。 杜同冷冷道:“他們是一起坐車出去的,也是一起坐車回來的,只不過,他們的人雖然回來了,頭卻沒有回來。” 丁靈琳根本沒有聽清楚他說的話,她已認出了其中一具尸體上穿著的衣裳。 ——生死之交! ——據說葉開和戴高崗是生死之交,他們是一起出去的,現在又一起躺在棺材里。 丁靈琳只覺得整個屋子都在旋轉,鴻賓客棧的伙計和八方鏢局的鏢頭們,也都在圍著她旋轉,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種殘酷的冷笑。 “他們早已知道葉開死了?!? “葉開難道真的死了?” 丁靈琳想放聲大哭,卻不知自己哭出來沒有。 陰森森的大廳,陰森森的燈光。 丁靈琳醒來時,發現自己還是躺在剛才倒下去的地方。 沒有人來扶她一把,也沒有人來安慰她一句。 杜同還是背負著雙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她,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憎惡之意。 丁靈琳勉強著站起來,咬著牙道:“他……他是死在誰手上的?” 杜同冷冷道:“你不知道?” 丁靈琳道:“我怎么會知道?” 杜同道:“你應該知道的?!? 丁靈琳大聲道:“你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誰殺了他?” 杜同也在咬著牙,從牙縫里吐出了兩個字:“是你!” 這兩個字就像是把鐵錘,打得丁靈琳連站都站不住了:“是我?” 杜同冷冷道:“若不是你先一刀刺傷了他,他怎么能敗在呂迪手下?戴總鏢頭若不是為了要帶他去治傷,又怎么會跟他一起死在車上?” 丁靈琳的心已碎裂,整個人都似碎裂。 她又想起了噩夢的事,又想起玉簫盯著她時,那雙充滿了邪惡的眼睛。 ——快用這把刀去殺了葉開…… 難道那不是夢?難道她竟真的做出了那種可怕的事? 丁靈琳不信,死也不信。 她沖過去,一把揪住了杜同的衣襟,嘶聲大呼:“你說謊!” 杜同冷冷道:“我是不是在說謊,你自己心里應該知道?!? 丁靈琳大叫:“我知道你在說謊,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杜同冷笑,突然出手,斜砍丁靈琳的肩。 他想不到丁靈琳的武功竟遠比他想象中高出很多。 他的鐵掌削出,丁靈琳已突然轉身,一個肘拳打在他肋骨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撞在墻上,疼得彎下了腰。 丁靈琳卻已又沖了過去,一把將他揪了起來,嘶聲道:“你說,你是不是在說謊?” 杜同蒼白著臉,冷汗滾滾而出,不停地喘息著,突又冷笑道:“好,你殺了我吧,你連葉開都能殺,還有什么人不能殺,只不過你就算殺了我,我還是只有這幾句話。” 丁靈琳突然松開了手,全身都在發抖,抖得就像是疾風中的銅鈴。 大廳四周,仿佛有千百對眼睛在看著她,每雙眼睛里都充滿了憎恨和厭惡。 “我本該殺了你,替戴總鏢頭和葉開報仇的,可是你這種女人,根本不值得我們殺你,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 “我殺了葉開……我竟真的做出了這種可怕的事?” 丁靈琳掩著臉狂奔,奔出了鏢局,奔上了長街。 街道似在旋轉,天地似乎在旋轉。 她倒了下去,倒在街上。 街上的泥濘也是冰冷的,泥濘里還帶著冰碴子,可是她不在乎。 街道上的人都在看著她,好像都已知道她是個殺人的女兇手。 她也不在乎。她希望自己能變作泥濘,讓這些人在她身上踐踏,她希望自己能變作飛灰,讓這刺骨的冷風將她吹散,散入泥濘中。 但這時卻有一只手,將她拉了起來。一只堅強穩定的手,一張充滿了悲傷和同情的臉。 她一直沒有流淚,她已連哭都哭不出,看到了這張臉,她的眼淚才泉水般地迸發。 郭定扶起了她,她卻已哭倒在他懷里。 他讓她哭。他希望她的悲傷能發泄。 等她哭夠了時,她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陰暗的斗室里。 燈光昏暗,郭定正坐在孤燈下,看著她。他也并沒有說什么安慰她的話,可是他的目光已是種安慰。 丁靈琳終于掙扎著,坐了起來,癡癡地看著那盞昏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癡癡地說道:“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 郭定道:“不是你!”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件事根本就不能怪你?!? 丁靈琳道:“這件事你知道?” 郭定道:“是我和葉開救你出來的?!? 丁靈琳道:“我刺他那一刀時,你也在旁邊看著?” 郭定道:“就因為我在旁邊看著,所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怪你,因為,那時的你,已根本不是你自己?!? 丁靈琳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樣,刀總是在這雙手上,這是事實,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歉疚和痛苦,是永遠無法解脫的。無論什么人,無論用什么話安慰她都沒有用。 郭定慢慢地接著又道:“你若想替葉開報仇,就不該再折磨你自己,我們應該去找的人是玉簫,是呂迪。” 丁靈琳道:“我們?” 郭定點點頭:“我們,我和你?!? 丁靈琳道:“但這件事卻完全跟你沒有關系?!? 郭定道:“怎么會沒有關系,你是我的朋友,葉開也是我的朋友,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丁靈琳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道:“你一直不肯將這件事告訴我,寧可忍受我的侮辱也不肯告訴我,為的只不過怕我傷心?!? 郭定道:“我……” 丁靈琳不讓他開口,搶著又道:“現在你要去替葉開報仇,也只因為你知道我絕不是玉簫和呂迪的對手。” 郭定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因為他不敢接觸她的眼波。 丁靈琳的眼睛里已沒有淚:“你的意思,我已經完全明白,現在我也希望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郭定在聽著。 丁靈琳道:“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簫和呂迪無論是多么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對付他們,也用不著你擔心?!? 郭定忍不住問:“你有法子?” 丁靈琳握緊了雙拳,道:“我是個女人,女人要對付男人,總會有法子的。” 她的聲音也變得冷酷而堅定。她本是個天真而嬌美的女孩子,但現在似已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郭定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他已感覺到丁靈琳一定會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卻不知該怎么樣阻止。 丁靈琳站起來,慢慢地走到小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還不深。 她忽然回過頭問:“你身上有沒有銀子?” 郭定道:“有?!? 丁靈琳道:“有多少?” 郭定道:“不少?!? 丁靈琳攏了攏頭發,道:“現在時候還不太晚,我想上街去買點東西,吃頓飯,你陪我去好不好?” 酒樓果然還沒有打烊,丁靈琳叫了七八樣菜,她吃得很慢,還喝了點酒。 然后她就在長安城里最熱鬧的一條街上閑逛著,買了些胭脂花粉,買了幾件色彩很鮮艷的衣服,還買了些價錢不貴,卻很好看的首飾。 這些東西本就是女孩子們最喜歡的,尤其是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子。 這些事本來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做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顯得很冷靜。 只有一個已下了極大的決心的人,才會忽然變得這么冷靜。 她究竟下了什么決心? 郭定心里的那種想法更深了,但卻只有默默地跟著她走,什么話都不能說。 無論她已下定決心要做什么事,她畢竟還沒有做出來。 逛著逛著,忽然又逛到八方鏢局。 丁靈琳將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給了郭定,從從容容地走進去。 門口的鏢伙們,吃驚地看著她,居然沒有人來攔阻。 因為他們都已發覺了這女孩子竟似忽然變了,變得太快,變得太可怕。 一個剛才是那么悲慘、那么激動的女孩子,竟會忽然變得如此冷靜,這簡直是件無法思議的事。 甚至連杜同看見她時,都覺得很吃驚:“你又來干什么?” 丁靈琳道:“我想請你去轉告玉簫道人和呂迪,他們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寶藏,就叫他們明天中午,在鴻賓客棧等我?!? 杜同道:“我……我怎么能找得到他們?” 丁靈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頭撞死。”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微笑。 但這種微笑卻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丁靈琳已經從從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又找了個小面館,吃了大半碗面,又喝了一點酒。 她微笑著道:“今天我的胃口很好?!? 看著她的微笑,郭定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這時夜已很深,他們踏著嚴冬凄涼而平靜的夜色,慢慢地回到了小客棧,回到那間陰暗的斗室。 丁靈琳道:“我要睡覺了。” 郭定默默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出去。 丁靈琳卻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這張床夠我們兩個人睡覺。” 郭定怔住。 丁靈琳卻已拉開了被褥:“你先睡進去,我喜歡睡在外面。”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卻像是母親叫孩子上床睡覺一樣。 郭定竟完全無法拒絕,只有直挺挺地睡下去,身子緊緊地貼著墻。 丁靈琳也睡了下去,微笑著道:“今天晚上我也許會做噩夢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嚇得跳起來?!? 郭定點了點頭。 除了點頭外,他連動都不敢動。 丁靈琳忽然又輕輕地嘆了口氣,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跟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過,我本來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跟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了……” 她的聲音愈說愈低,過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著。 夜很靜。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就像是春風。 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會兒;可是他怎么能睡得著? 他的心從來也沒有像這樣亂過,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應該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該想的事。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跟丁靈琳睡在一張床上,也做夢都沒有想到,他跟一個女孩子睡在床上時,會像現在這種情況。 他是個男人,血氣方剛的男人。他也有過女人,在這方面,他并不像外表看來那么嚴肅。 現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總是夢想能得到的那種女人,自從第一眼看見她,他就對這個女人有了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感情。 可是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那種心情,他心里只有恐懼和悲傷。 他已知道丁靈琳下定決心要去做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一個已決心要死的女人,才會有這么可怕的改變。 他也已下了決心,他絕不能讓丁靈琳死,只要能讓這個女人活著,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靜,冷風在窗外呼嘯,他忽然發覺丁靈琳身子已開始顫抖,不停地顫抖,不停地呻吟,不停地輕泣。 星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臉上已流滿了淚。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著,幾乎已忍不住要翻過身去,緊緊地擁抱住她,告訴她生命中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無論什么深痛的傷痕,都會慢慢地平復。 可是他不敢這么做,也不能這么樣做。他只有陪她流淚,直到淚已將干的時候,他才朦朧地睡去。 然后他的身子也突然顫抖,不停地顫抖。 這時他若張開眼來,就會發現丁靈琳正在凝視著他,眼睛里也充滿了悲傷、同情、憐惜和感激。 一種永遠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也永遠無法報答的感激…… 郭定醒的時候,天已亮了。 丁靈琳已換了一身昨夜剛買來的衣服,正坐在窗前梳妝。 她的動作輕柔而優美,她的臉在窗外的日光下看來,顯得說不出的容光煥發。 就連這陰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這個人而變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 郭定已看得癡了。 ——假如這就是他的家,假如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覺醒來,看見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妝。 那么世上還有什么樣的幸福能比得上這種幸福? 他的心又在刺痛。 他不想再想下去,連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這光輝燦爛,美麗的一刻,只不過是死亡的前奏。 死亡的本身,有時本就很美麗的。 丁靈琳忽然道:“你醒了?!? 郭定點點頭,坐起來,勉強笑道:“我睡得一定跟死人一樣?!? 丁靈琳柔聲道:“你應該好好睡一覺,我知道你已有好幾天沒睡了?!? 郭定道:“現在是什么時候?” 丁靈琳道:“好像已經快到正午?!? 郭定的心沉了下去。 正午。 ——叫他們明天正午,在鴻賓客棧等我。 正午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時候,但現在對他們說來,卻是死亡的時刻。 丁靈琳忽然站起來,在他面前轉了個身,微笑著道:“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 她的確美。 她看來從來也沒有像此刻這樣輝煌美麗,因為她從來也沒有這么樣打扮過。 她看來就像是一只初次展開彩屏的孔雀。 這也許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變成一個成熟的女人。 這種輝煌的美麗,卻使得郭定更痛苦。 他忽然想起他母親死的時候,在入殮時,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麗的時候。 他心里在滴著血。 丁靈琳凝視著他,又在問:“你為什么不說話?你在想什么?” 郭定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癡癡地看著她,忽然問:“你要走?” 丁靈琳道:“我……我只不過出去一趟。” 郭定道:“去見玉簫和呂迪?” 丁靈琳點了點頭,道:“你知道,我遲早總是非要見他們一次不可的?!? 郭定道:“我也遲早總是要見他們一次不可的?!? 丁靈琳道:“你要陪我去?” 郭定道:“你不肯?” 丁靈琳嫣然道:“我為什么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 郭定又怔住。 他本來想不到丁靈琳會讓他去的——“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 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會改變主意。 丁靈琳微笑道:“你若要去,就得趕快起來,先洗個臉,洗臉水我已替你打好了?!? 屋角果然放著一盆水。 郭定跳下床,眼睛里因興奮而發出了光,只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玉簫和呂迪都是極可怕的對手。 可是他不在乎。 這一戰是勝是負,他都不在乎。 唯一重要的事,現在丁靈琳已不是一個人去死了,他忽然覺得這一戰并不是沒有希望的,他全身都充滿了信心和力量。 他彎下腰,用雙手捧起了一掬水。 冰冷的水,就像是刀鋒一樣,卻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奮。 丁靈琳已走過去,走到他身后,柔聲道:“你也不必太著急,反正他們一定會等的?!? 郭定笑道:“不錯,叫他們多等等也好,我……”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他忽然發覺一樣東西撞在他后腰的穴道上。 他立刻倒了下去。 只聽丁靈琳輕輕道:“我不能不這么做,不能讓你去為我死,你一定要原諒我。” 郭定雖然聽得見她的話,卻不能動,也不能開口。 丁靈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讓他躺下,站在床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又充滿了憐憫、感激和悲傷:“你對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道,你是個怎么樣的人,我也完全明白,只可惜……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第十九章甘為情死 “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這就是丁靈琳對郭定說的最后一句話,也是她唯一能說的一句。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說過這句話,也不知有多少人聽過。 可是除非你真的說過,真的聽過,你絕對無法想象這句話里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 看著丁靈琳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郭定只覺得整個人都似已變成空的,空蕩蕩的,飄入冷而潮濕的陰霾中,又空蕩蕩的,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里。 嚴冬中難得一見的陽光,剛從東方升起,照入了這陰暗的斗室里。 可是對郭定來說,這屋子里卻已只剩下一片無際的寒冷和黑暗。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已永遠不會再有陽光和溫暖,因為她這一去,是必定永遠再也不會回來的了。 他知道自己已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女人要對付男人,顯然有很多法子,但是她要去對付的人,卻實在太危險,太可怕。 何況,就算她真的能對付他們,她自己也絕不會再活著回來。 因為她本就決心去求死的。 她刺了葉開一刀,她的痛苦和悔恨,已只有“死”才能解脫。 她早已決心以“死”來贖罪。 現在玉簫和呂迪是不是已經在鴻賓客棧里等著她,等著將她宰割? 像他們那樣的男人,要對付一個女人,也有很多法子的。 他們會用出什么樣的法子來? 想到玉簫的丑惡,呂迪的冷酷,郭定已不敢再想下去。 寒冬中的陽光,永遠是輕柔溫暖的,就像是情人的撫摸。 陽光恰巧貼在他臉上,他的淚已流了下來。 正午,鴻賓客棧。 丁靈琳走進去的時候,陽光已照在外面那綠色的金字招牌上。 她身上并沒有戴著她的奪命金鈴,也沒有帶任何武器。 今天她準備要用的武器,是她的決心,她的勇氣,她的智慧與美麗。 她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世上也不知有多少男人,是死在女人這種武器下的。 她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而且今天又刻意打扮過。 看見她走進去,男人的眼睛里都不禁露出愛慕和欲望。 只有那善良的老掌柜,卻顯得有些憂慮擔心,仿佛已看出今天必將有災禍降到這年輕的女孩子身上。 最近他看見的兇殺和禍事已太多。 丁靈琳一進門,他就從柜臺里迎出來,勉強作出笑臉,問道:“是不是丁姑娘?” “是的?!? “丁姑娘,你的兩位客人,已經在后院里等著?!? 玉簫和呂迪居然真的全都來了。 丁靈琳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雖然她已下了必死的決心,卻還是不能不緊張。 她當然也知道這兩個人的危險和可怕。 “來的只有兩個人?” 老掌柜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道:“姑娘若是沒什么要緊的事,不如還是回去吧?!? 丁靈琳笑了笑,道:“你明知是我約他們來此的,為什么又要我回去?” 老掌柜遲疑著:“因為……” 他終于還是沒有說出心里的憂慮和恐懼,只不過輕輕地嘆了口氣。 丁靈琳已微笑著走進去,心里卻并不是不知道這老人的好意。 可是她已沒有第二條路走,就算明知在里面等著她的是毒蛇惡鬼,她也非去不可。 后院里剛打掃過,廳堂已打掃干凈,地上光禿禿的,顯得更荒寒冷落。 “那兩位客人就在廳里?!睅返幕镉嬚f過這句話,立刻就悄悄退出院子。 他顯然已看出今天這約會并不是好玩的。 客廳的門開著,里面并無人聲,玉簫道人和呂迪都不是喜歡說話的人,更不喜歡笑。 他們笑的時候,通常都只因為他們要殺的人,已死在他們面前。 丁靈琳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露出最甜蜜的笑容,用最優雅的姿態走進去。 在里面等著她的,果然正是玉簫道人和呂迪。 這屋子里也只有陽光,但無論誰只要一走進來,都立刻會覺得自己好像是走入了個冰窖里。 玉簫道人就坐在迎門的一張椅子上,他要坐下來,選的永遠都是最舒服的一張椅子。 他的服飾還是那么華麗,看來還是那么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屋子里雖然另外還有一個人,他卻好像不知道。 他根本就從未將任何人看在眼里。 呂迪卻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一個漠不關心的游人,正站在獸檻里,看著一條已垂老的獅子在籠中向他耀武揚威一樣。 他蒼白的臉上,帶著種冷漠輕蔑的不屑之色,因為他知道這頭獅子的皮毛雖華麗,但是牙已鈍,爪已禿,已根本無法威脅他。 他的神色冷漠,裝束簡樸,屋子里雖然還有同樣舒服的椅子,他卻寧愿站著。 丁靈琳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笑得更甜蜜。 這兩個人正是極鮮明強烈的對比,她第一眼看見他們,就知道他們絕不能和平共處的。 “我姓丁?!彼⑿χ哌M門,“叫丁靈琳。” 玉簫道人冷冷道:“我認得你?!? 丁靈琳道:“你們兩位彼此也認得?” 玉簫道人傲然道:“他應該知道我是誰?!彼氖衷谳p撫著他的白玉簫,“他應該認得這管簫。” 丁靈琳笑了:“是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認得這管簫,否則就該死?” 她用眼角瞟著呂迪,呂迪臉上卻完全沒有表情。 他顯然并不是個容易被打動的人。 丁靈琳眼珠子轉了轉,嫣然道:“我實在想不到呂公子也會來的,我……” 呂迪忽然打斷了她的話,淡淡道:“你應該想得到?!? 丁靈琳道:“為什么?” 呂迪道:“上官金虹留下來的寶藏和秘笈,本就很令人動心?!? 丁靈琳道:“呂公子也動了心?” 呂迪道:“我也是人?!? 丁靈琳道:“只可惜那寶藏和秘笈的地點,呂公子也絕不會知道的?!? 呂迪承認。 丁靈琳的眼睛發著光,道:“但我卻知道,只有我知道?!? 呂迪道:“哦?” 丁靈琳道:“這秘密我本不愿說出來的,但現在卻已不能不說?!? 呂迪道:“為什么?” 丁靈琳嘆了口氣,笑得仿佛已有點凄涼:“因為現在葉開已死了,就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絕對沒法子得到那寶藏的?!? 呂迪道:“所以你找我們來?” 丁靈琳點點頭:“我算來算去,天下的英雄豪杰,絕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兩位。” 呂迪只不過在聽著,玉簫卻在冷笑。 丁靈琳道:“今天我請兩位來,就為了要將這秘密告訴兩位,因為……” 呂迪突然又打斷了她的話:“你不必告訴我。” 丁靈琳怔了怔:“為什么?” 呂迪淡淡道:“因為我不想知道?!? 丁靈琳怔住,笑容似已僵硬。 呂迪道:“但我卻知道一件事?!? 丁靈琳忍不住問:“什么事?” 呂迪道:“假如有兩個人同時知道這秘密,能活著走出去的,就必定只有一個。” 丁靈琳卻已笑不出了。 呂迪卻笑了笑:“那寶藏雖令人動心,但我卻不想為了它和東海玉簫拼命?!? 玉簫道人忽然也笑了笑,道:“看來你是個聰明人?!? 呂迪道:“道長也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簫道人道:“她不如你聰明?!? 呂迪道:“可是她也不太笨,而且很美?!? 玉簫道人道:“她總是喜歡自作聰明,我一向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女人?!? 呂迪微笑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幾個不喜歡自作聰明?” 玉簫道人目光釘子般盯在他臉上,冷冷道:“你究竟想說什么?” 呂迪淡淡道:“我只不過在提醒道長,像她這樣的女人,世上并不多。” 玉簫道人不由自主看了丁靈琳兩眼,眼睛里也不禁露出贊賞之色,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實在可惜?!? 呂迪道:“可惜?” 玉簫道人道:“一柄劍若已有了缺口,你看不看得出?” 呂迪點點頭。 玉簫道人道:“這女人已有了缺口。” 呂迪道:“你看得出?” 他當然明白玉簫道人的意思,丁靈琳和葉開的關系,早已不是秘密。 玉簫道人道:“我若看不出,她上次落在我手里,我已不會放過她。” 呂迪也曾聽說,郭嵩陽從不用有了缺口的劍,玉簫從不用有過男人的女人。 他看著玉簫道人,不再開口,眼睛里又露出種譏刺的笑意。 玉簫道人道:“你還不懂?” 呂迪道:“我只不過在奇怪。” 玉簫道人道:“奇怪什么?” 呂迪道:“奇怪你為什么要選這張椅子坐下來?” 玉簫道人道:“你應該看得出,這地方只有這張椅子最好?!? 呂迪淡淡道:“我看得出,可是我也知道,這椅子以前一定也有人坐過?!? 他忽然結束了這次談話,忽然從丁靈琳身旁大步走了出去。 丁靈琳的心在往下沉,血也往下沉,全身都已冰冷。 玉簫道人正在看著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尖再慢慢地看到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已穿透了她的衣服。 丁靈琳只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完全赤裸著的。 她并不是沒有給男人看過,但現在她卻是受不了,忽然轉身,想沖出去。 她并不怕死,可是她也知道,這世上還有些遠比死更可怕的事。 誰知她剛轉身,玉簫道人已到了她面前,背負著雙手,擋住了她的去路,還是用同樣的眼色在看著她。 丁靈琳握著雙拳,一步步向后退,退到他剛才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忽然道:“我……我知道你絕不會碰我的?!? 玉簫道人道:“哦?” 丁靈琳道:“我的確已有了缺口,而且還是個很大的缺口?!? 玉簫道人笑了,微笑著道:“我本來以為你已長大了,因為你今天要來做的,本是大人做的事,現在我才知道你實在還是個孩子?!? 丁靈琳從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孩子,尤其在葉開面前更不肯。 但現在她卻只有承認。 玉簫道人悠然道:“你知不知道,孩子要做大人的事,總是危險得很?!? 丁靈琳鼓起勇氣,道:“我卻看不出現在有什么危險?!? 玉簫道人道:“因為你知道我不會碰你?!? 丁靈琳想勉強笑一笑,卻笑不出,只有用力咬著嘴唇,不停地點頭。 玉簫道人道:“本來我的確從不碰已有過男人的女人,對你卻可以破例一次。” 丁靈琳已不能動,從腳尖到指尖都已不能動,連頭都不能動。 玉簫道人看著她的臉色已變了。 丁靈琳只覺得他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了種奇異的吸引力,吸引住她的目光,將她的整個人都吸住。 她想掙扎,想逃避,卻只能癡癡地坐在那里,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仿佛在閃動著碧光,就像是忽然亮起了一點鬼火。 丁靈琳看著這雙眼睛,終于完全想起了上次的事。 “……去殺葉開!拿這把刀去殺葉開。” 這次他要她做的事,是不是比上次更可怕? 她已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冷汗已濕透了她的衣服。 但她卻還是擺不脫。 玉簫道人眼中的那點鬼火,似已將她最后的一分力氣都燃盡。 她已只有服從。 無論玉簫道人叫她做什么,她都已完全無法反抗。 就在這時,突聽“砰”的一聲,門突然被撞開,一個人標槍般站在門外。 玉簫道人一驚,回身怒喝:“什么人?” “嵩陽郭定。” 郭定畢竟還是及時趕來了。 他怎么能來的?是誰解開了他的穴道? 是上官小仙,還是呂迪? 他們當然知道,只要郭定一到這里,他和玉簫道人之間就必定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去。 陽光乍現,又沉沒在陰云里,酷寒又征服了大地。 冷風如刀。 郭定和玉簫道人就站在這刀鋒般的冷風里,兩個人心里也都明白,他們之間必定要有一個倒下去。 無論誰要走出這院子里,都只有一條路——從對方的尸體上走過。 郭定的劍已在手。 劍是黝黑的,暗無光華,卻帶著種比寒風更凜冽的殺氣。 這柄劍就像是他的人一樣。 玉簫卻瑩白圓潤。 這兩個人恰巧也是個極強烈鮮明的對比。 郭定凝視著他手里的玉簫,一直在盡量避免接觸到他的眼睛。 玉簫道人眼里的怒火又亮起,忽然問道:“你是郭嵩陽的后人?” 郭定道:“是。” 玉簫道人道:“二十年前,我已有心和郭嵩陽一較高低,只可惜他死了?!? 郭定道:“我還活著?!?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嵩陽鐵劍,在兵器譜中排名第四,你手里的劍卻連一文都不值?!? 郭定道:“哦?” 玉簫道人道:“你根本不配用這柄劍的?!? 郭定閉上了嘴。 他也一直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怒氣。 憤怒有時雖然也是種力量,但在高手相爭時,卻如毒藥般能令人致命。 玉簫道人盯著他,徐徐道:“據說你也是葉開的朋友?!? 郭定承認。 玉簫道人道:“你們是種什么樣的朋友?” 郭定道:“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種。” 玉簫道人道:“但你們這種朋友卻好像很特別?!? 郭定道:“哦?” 玉簫道人冷冷道:“葉開死了后,你居然立刻就準備接收他的女人,像你這種朋友,豈非少見得很?!? 郭定突然覺得一陣怒火上涌,忍不住抬起了頭。 玉簫道人的眼睛正在等著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住,就像是鐵釘遇到了磁石一樣。 丁靈琳一直坐在椅子上,喘息著,直到此時才走到門口。 她看見了玉簫道人的眼睛,也看見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簫道人眼中的鬼火,遲早也必定會將郭定全身的力量燃盡。 她絕不能眼看著郭定跟她一樣往下沉,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怎奈她卻偏偏只有看著。 現在她絕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死得必定更快。 風更冷,陰云中仿佛又將有雪花飄落。 雪落下的時候,血很可能也已濺出。 當然是郭定的血。 他本不必和玉簫道人拼命的,他本來可以活得很好,很快樂。 現在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 丁靈琳知道,只有她知道。 ——還沒有享受到愛情的甜蜜,卻已嘗盡了愛情的痛苦。 ——上天對他豈非太不公平? 丁靈琳的淚已將落,還未落,突聽玉簫道人道:“拋下你的劍,跪下?!? 他的聲音里,也仿佛帶著種奇異的力量,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郭定握劍的手已不再穩定,整個人都似已在發抖。 玉簫道人慢慢道:“你何必再掙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松手,所有的痛苦就完全過去了?!? 死人當然不會再有痛苦。 只要一松手,就立刻可以解脫。 這實在太容易。 郭定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剛剛消失,力量也剛剛消失。 玉簫道人暗自得意。 他的手正漸漸在放松…… 這一戰已將過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來他從未曾與人近身肉搏,他已學會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將對方擊倒。 這使他變得更驕傲,也變懶了。 他已走慣了近路,可是這次他終于走錯了一步。 近路絕不是正路。 郭定手里的劍似已將落下,突又握緊,劍光一閃,飛擊而來。 嵩陽鐵劍的劍法,本不是以變化花俏見長的。 郭定的劍法也一樣。 沒有把握時,他絕不出手,只要一劍刺出,就必定要有效。 簡單,迅速,確實,有效。 這正是“嵩陽鐵劍”劍法的精華所在。 所以這一劍并沒有刺向玉簫道人咽喉,胸膛的面積,遠比咽喉大得多。 目標的面積愈大,愈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爭,只要有一點錯誤,就必定是致命的錯誤。 玉簫道人已將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為已控制了全局。 只可惜眼睛并不是武器。 無論多可怕的眼睛,也絕對無法抵擋住這雷霆閃電般的一劍。 他揮手揚起他的白玉簫時,劍鋒已從他簫下穿過,刺入了他的胸膛。 雪花開始飄落,血也已濺出。 但卻不是郭定的血——玉簫胸膛里濺出的血,也同樣是鮮紅的。 他的臉立刻扭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鬼火卻已滅了。 他還沒有倒下去,一雙凸出的眼睛,還在狠狠地瞪著郭定,忽然哼聲道:“你叫郭定?” 郭定點點頭,道:“鎮定的定。” 玉簫道人長嘆道:“你果然鎮定,我卻看輕了你?!? 郭定道:“我卻沒有看輕你,我早已計劃好對付你的法子?!? 玉簫道人慘笑道:“你用的法子很不錯?!? 郭定道:“你用的法子卻錯了?!? 玉簫道人道:“哦?” 郭定道:“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法子來對付我?!? 玉簫道人一雙眼睛空空蕩蕩地凝視著遠方,慢慢道:“我本來的確不必用的,只不過一個人若是已學會了容易的法子求勝,就不愿再費力了……” 他說得很慢,聲音里也充滿了悔恨。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勝利是絕沒有僥幸的,你要得勝,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郭定也不停地嘆息。 玉簫道人忽然嘶聲大呼:“拔出你的劍,讓我躺下去,讓我死?!? 劍鋒還留在他的胸膛里。 他已開始在不停地咳嗽,喘息。 若是不拔出這柄劍來,也許他還可以多活片刻。 但現在他只求速死。 郭定道:“你……你還有什么話要留下來?” 玉簫道人道:“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郭定嘆道:“好,你放心死吧,我一定會安排你的后事。” 他終于拔出了他的劍。 拔劍時,他的手肘向后撤,胸膛前就不免要露出空門。 突然間,“叮”的一聲,白玉簫里突然有三點寒星暴射而出,釘入了他的胸膛。 郭定的人竟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簫道人卻還站著,喘息著,咯咯地笑道:“現在我可放心死了,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跟著來的。” 他終于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來,落在他慘白的臉上…… “鴻福當頭,賓至如歸?!? 鴻賓客棧的大門外,已貼起了春聯,準備過年了。 今夜就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伙計,都已趕回家去過年,生意興隆的客棧,忽然間變得冷清清的。 廚房里卻在忙著,因為老掌柜的家就在這客棧里,還有幾個單身的伙計,也準備留下來吃年夜飯,吃完了再好好賭一場。 風中充滿了烤雞燒肉的香氣,一陣陣吹到后院。 后院的廂房里,已燃起了燈。 只有久已習慣于流浪的浪子們,才知道留在逆旅中過年的滋味。 丁靈琳正坐在孤燈下,看著床上的郭定。 郭定發亮的眼睛已閉起,臉是死灰色的,若不是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看來已無異死人。 他還沒有死,可是他還能活多久呢? 現在他還能活著,只因為玉簫道人的暗器上居然沒有毒。 白玉永遠是純潔尊貴的。 玉簫道人的人雖然已變,他的白玉簫沒有變。 他總算還是為自己保留了一點干凈地,他畢竟還是個值得驕傲的人。 可是暗器發出時,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那三枚白玉釘,幾乎已打斷了郭定的心脈。 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丁靈琳就這么樣坐在床頭,已不知坐了多久,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誰?” 敲門的是個年輕的伙計,勉強帶著笑,道:“我們掌柜的特地叫我來請姑娘,到前面去吃年夜飯?!? “吃年夜飯?” 丁靈琳心里驀地一驚:“今天已經是除夕?” 伙計點點頭。 看著這個連過年都已忘了的年輕女人,他心里也不禁覺得很同情,很難受。 丁靈琳癡癡地坐在那里,既沒有說話,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伙計又問了她兩遍,她卻已聽不見。 暗淡的孤燈,垂死的病人,你若是她,你還有沒有心情去吃人家的年夜飯? 伙計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慢慢地關上門,退了出去,心里覺得酸酸的。 一個如此年輕、如此美麗的女孩子,遭遇為什么會如此可憐? 第二十章除夕之夜 “又過年了……又是一年。” 從丁靈琳有記憶時開始,過年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歡樂的。 從初一到十五,接連著半個月,誰也不許生氣,更不許說不吉祥的話。 這本就是個吉祥的日子??墒墙衲昴??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震耳的爆竹聲。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點更新——舊的一年已過去,新年中總是有新希望的。 可是她還有什么希望? 爆竹聲驚醒了郭定,他忽然張開眼睛,仿佛想問:“這是什么聲音?” 只可惜他的嘴唇雖在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丁靈琳明白他的意思,勉強露出笑臉,道:“明天就過年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又是一年,總算又過了一年。 郭定凝視著窗外的黑暗,希望還能看到陽光升起,可是就算看見了又如何? 他忽然開始不停地咳嗽。 丁靈琳柔聲道:“你想不想喝碗熱湯?今天晚上他們一定給你燉雞湯。” 郭定用力搖頭。 丁靈琳道:“你想要什么?” 郭定看著她,終于說出了三個字:“你走吧?!? 丁靈琳道:“你……你要我走?” 郭定笑了笑,笑得很凄涼:“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不必再陪著我?!? 丁靈琳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一定要陪著你,看著你好起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郭定又搖了搖頭,閉上眼睛。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已對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還有誰能救他? 丁靈琳咬著嘴唇,忍著眼淚:“你若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你就對不起我?!?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已準備嫁給你?!倍§`琳柔聲道,“難道你要我做寡婦?” 郭定蒼白的臉上,突然有了紅暈:“真的?” “當然是真的。”丁靈琳又下了決心,“我們隨時都可以成親?!? 只要能讓郭定活下去,無論要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天就是個吉祥的好日子,我們已不必再等?!? “可是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老掌柜坐在柜臺里,臉上已帶著幾分酒意。 這柜臺他已坐了二十年,看來還得繼續坐下去,看著人來人往。 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他看得實在太多,每當酒后,他心里總會有說不出的厭倦之意。 所以他現在情愿一個人坐在這里。 他沒有想到丁靈琳會來,忍不住試探著問:“姑娘還沒有睡?病人是不是已好了些?” 丁靈琳勉強笑了笑,忽然道:“明天你能不能替我辦十幾桌酒?” “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恐怕……” “一定要明天,”丁靈琳笑得很凄涼,“再遲,恐怕就來不及了。” 老掌柜遲疑著:“姑娘要請人喝春酒?” “不是春酒,是喜酒?!? 老掌柜睜大了眼睛,“喜酒!難道姑娘你明天就要成親?” 丁靈琳垂下頭,又點點頭。 老掌柜笑了,立刻也點點頭,道:“沖沖喜也好,病人一沖喜,病馬上就會好的?!? 丁靈琳本就知道他絕不會明白,卻也不想解釋:“所以我希望這喜事能辦得熱鬧些,愈熱鬧愈好?!? 老掌柜的精神已振作,最近兇殺不祥的事他已看得太多,他也希望能沾些喜氣: “行,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明天晚上行不?” 老掌柜拍著胸:“準定就是明天晚上。” 自從認得葉開那一天開始,丁靈琳就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會嫁給別人。 可是明天晚上…… 紅樓,紅窗,紅桌子,紅羅帳,什么都是紅的。 上官小仙甜甜地笑著,看著葉開:“你說這樣像不像洞房?” 葉開道:“不像?!? 上官小仙嘟起了嘴,道:“什么地方不像?難道我不像新娘子?” 她穿著紅襖,紅裙,紅繡鞋,臉也是紅紅的。 葉開的眼睛一直都在回避著她:“你像新娘子,我卻不像新郎?!? 他也穿著一身新衣裳,臉也被燭光映紅了。 上官小仙看著他,嫣然道:“誰說你不像?” 葉開道:“我說。” 上官小仙道:“你為什么不去照照鏡子?” 葉開淡淡道:“用不著照鏡子,我也看得見我自己,而且看得很清楚。” 上官小仙道:“哦?” 葉開道:“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長處,就是永遠都能看清我自己?!? 他忽然站起來,推開窗子。窗外一片和平寧靜,家家戶戶門上都貼著鮮紅的春聯,幾個穿著新衣、戴著新帽子的孩子,正掩著耳朵,在門口放爆竹。這一切顯然都是上官小仙特地為他安排的,她希望這種過年的氣象讓他變得開心些。最近這兩天他一定很悶。 上官小仙又在問:“你喜不喜歡過年?” 葉開道:“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怎么會不知道?” 葉開凝視著遠方,除夕夜的蒼穹,也和別的晚上同樣黑暗。 “我好像從來也沒有過過新年?!? “為什么?” 葉開的眼睛里,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困惑和寂寞,過了很久,才慢慢道:“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本就有種人是絕不過年的。” “哪種人?” “沒有家的人。”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們,他們幾時享受過“過年”的吉祥和歡樂,別人在過年的時候,豈非也正是他們最寂寞的時候。 上官小仙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我一樣也從來沒有過過年?!? “哦?” “你當然知道我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但你卻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晚年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別人在過年的時候,她總是抱著我,偷偷地躲在被窩里流淚?!? 葉開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他能想象到那種情況——無論誰都必須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林仙兒也不能例外??墒巧瞎傩∠赡??難道她一生下來就有罪?她為什么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享受童年的幸福歡樂?她今天變成這么樣一個人,是誰造成的?是誰的錯? 葉開也不禁輕輕嘆息。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上官小仙幽幽地嘆息著,“其實你也該知道我們本是同樣的人,你對我為什么總是這么冷淡?” 葉開道:“那只因你已變了。” 上官小仙走過來,靠近他:“你認為我現在已變成個什么樣的人?” 葉開沉默,只有沉默。他從不愿當著別人的面,去傷害別人。 上官小仙突然冷笑,道:“你若認為我已變得和……和她一樣,你就錯了?!? 葉開也知道她說的“她”是誰。 他的確認為上官小仙已變得和昔年的林仙兒一樣,甚至遠比林仙兒更可怕。 上官小仙忽然轉過他身子,盯著他的眼睛,道:“看著我,我有話問你?!? 葉開苦笑道:“你問?!? 上官小仙道:“我若告訴你,我這一輩子還沒有男人碰過我,你信不信?” 葉開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上官小仙道:“你若以為我對別的男人,也跟對你一樣,你就更錯了?!? 葉開忍不住問道:“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上官小仙咬著嘴唇,道:“你心里難道還不明白?為什么還要問?” 她看著他,眼睛里充滿了幽怨,無論誰看到她這對眼睛,都應該明白她的感情。 難道她對葉開竟是真心的? 葉開真的不信? ——也許并不是不信,而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葉開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是大年夜,我們為什么總是要說這種不開心的事。” 上官小仙道:“因為不管我說不說,你都是一樣不開心的?!彼蛔屓~開分辯,搶著又道,“因為我知道你心里總是在想著丁靈琳?!? 葉開不能否認,只有苦笑道:“我跟她認識已不止一天了,她實在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對我也一直都很好。” 上官小仙道:“我對你不好?” 葉開道:“你們不同。”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同?” 葉開嘆息著,道:“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你有才能,也有野心,你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可是她……她卻只有依靠我?!? 這是他的真心話,也是他第一次對上官小仙說出真心話?,F在他已不能不說,他并不是個完全不動心的木頭人。 上官小仙垂下頭:“你是不是認為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管你去了多久,她都會等你?” 葉開道:“她一定會等?!? 上官小仙突又冷笑。 葉開道:“你不信?” 上官小仙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有些女人,是經不起試探的?!? 葉開道:“我相信她?!? 上官小仙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莊周的故事?” 葉開聽過。 上官小仙道:“他們本來也是對恩愛夫婦,可是莊周一死,他的妻子立刻就改嫁給別人?!? 葉開笑了笑,道:“幸好我既沒有妻子,也沒有莊周那么大的神通,更不會裝死。” 他已不想繼續爭辯這件事。丁靈琳對他的感情,本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本就不必要別人了解。 鞭炮聲已寥落,夜更深,家家戶戶都已關起了門,窗子里的燈光卻還亮著,孩子們已回去,等著拿壓歲錢。除夕夜本就不是狂歡之夜,而是為了讓家人們圍爐團聚,過一個平靜幸福的晚上。可是像葉開這種浪子,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享受這種幸福和平靜? 他竟忽然變得很蕭索,正準備轉過身去找杯酒喝。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響起了一陣輕微而奇特的呼哨聲。一只鴿子遠遠地飛來,落在對面屋檐上,羽毛竟是漆黑的,黑得發亮,看來竟像是只黑鷹一樣。 葉開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么不平凡的鴿子,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然后他才發現上官小仙眼睛里似已發了光,忽然也從身上拿出了個銅哨,輕輕一吹。這黑鴿子立刻飛過來,穿窗而入,落在她的手掌上,鋼喙利爪,閃閃有光的眼睛,看來竟似比鷹更健壯雄猛。這是誰家養的鴿子? 葉開心里已隱隱感覺到,這鴿子的主人,一定也是個很可怕的人。 鴿爪上系著個烏黑的鐵管,上官小仙解下來,從里面取出了個紙卷,緋紅的紙箋上,寫滿了比蠅頭還小的字。上官小仙已走到燈下,很仔細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看得很專心,仿佛連葉開都已忘了。 葉開卻在看著她,燈光照著她的臉,她嫣紅的臉已變得蒼白,神情嚴肅而沉重,在這一瞬間,她似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上官金虹。這封書信顯然非常秘密,非常重要。葉開并不想刺探別人的秘密,但對這只鴿子卻還是覺得很好奇。他看著鴿子,鴿子居然也在狠狠地盯著他。他想去摸摸它發亮的羽毛,這鴿子卻突然飛起來,猛啄他的手。 葉開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么兇的鴿子倒真是天下少有?!? 上官小仙忽然抬起頭來笑了笑,道:“這種鴿子本來就很少有,據我知道,天下一共也只有三只?!?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又嘆了口氣,道:“要養這么樣一只鴿子,可真不是容易事,能養得起它的人,天下也絕不超出三個?!? 葉開更奇怪:“為什么?” 上官小仙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這種鴿子平常吃的是什么?” 葉開搖搖頭。 上官小仙道:“我就知道你永遠也想不到的。” 葉開勉強笑了笑,道:“它吃的至少總不會是人肉吧?”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忽然拍了拍手,喚道:“小翠?!? 一個笑得很甜、酒窩很深的小姑娘,應聲走了進來。 上官小仙道:“你的刀呢?” 小翠立刻就從懷里拿出了一把彎彎的,柄上鑲著明珠的銀刀。 上官小仙道:“很好,現在你可以喂它了?!? 小翠立刻解開了衣服,從身上割下片血淋淋的肉來,臉上雖已疼出了冷汗,卻還是在甜甜地笑著。 那鴿子已飛起,鷹隼般飛過去,叼起了這片肉,飛出窗外。 它也像很多人一樣,吃飯的時候,也不愿有別人在旁邊看著。 葉開悚然動容,道:“它吃的真是人肉!” 上官小仙道:“非但是人肉,而且一定要從活人身上割下的肉,還一定要是年輕的女孩子?!? 葉開只覺得胃在收縮,幾乎已忍不住要嘔吐。 上官小仙道:“你知不知道這只鴿子是從哪里飛來的?” 葉開搖搖頭。 上官小仙道:“它已飛了幾千里路,而且還為我帶來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就算要我自己割塊肉給它吃,我也愿意?!? 葉開忍不住問:“什么消息?” 上官小仙道:“魔教的消息?!? 葉開又不禁動容,道:“這只鴿子的主人難道是魔教的教主?” 上官小仙道:“不是教主,是一位公主,很美的公主?!? 葉開道:“她怎么會跟你通消息?” 上官小仙道:“因為她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有法子收買?!? 她忽又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也許只有你是例外?!? 葉開道:“難道她敢將魔教的秘密出賣給你?” 上官小仙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她知道的秘密并不太多。” 葉開道:“她知道些什么?” 上官小仙道:“她只知道魔教的四大天王中,已有三個人到了長安,卻不知道他們在這里用的是什么身份。” 葉開道:“她也不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 上官小仙嘆道:“就算知道也沒有用,無論誰入了魔教后,都得將自己過去的一切完全放棄,連本來的名字也不能再用?!? 葉開道:“所以她只知道這三個人在魔教中用的名字?”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名字都很絕,一個叫‘牒兒布’,一個叫‘多爾甲’,一個叫‘布達拉’,一個叫‘班察巴那’。”這都是古老的藏文。“牒兒布”的意思象征著智慧;“多爾甲”的意思,象征著權法;“布達拉”是孤峰;“班察巴那”是愛欲之神。 上官小仙道:“現在除了多爾甲天王還留守在魔山之外,其余的三大天王,都已到了長安?!? 葉開道:“這消息可靠?” 上官小仙道:“絕對可靠?!? 葉開道:“你也猜不出他們是誰?” 上官小仙道:“我只想到了一個人,‘班察巴那’天王,很可能就是玉簫道人。” 玉簫道人這一生中,的確充滿了愛欲。 葉開道:“你能不能從玉簫道人口中,問出那兩個人來?” 上官小仙道:“不能。” 葉開道:“你也不能?” 上官小仙道:“我就算有法子能讓各種人說實話,也有一種人是例外?!? 葉開道:“死人?” 上官小仙點點頭。 葉開道:“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有人殺了他?!? 葉開道:“是誰殺得了東海玉簫?” 上官小仙淡淡道:“在這長安城里,能殺他的人并不止一個?!? 葉開沉思著,忽然長長嘆息,道:“我在這里才不過十來天,長安城里卻似已有了很多變化,發生了很多事?!?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輕輕道:“你是不是已想走?” 葉開勉強笑了笑,道:“我的傷已好了?!? 上官小仙目中又露出幽怨之色,道:“傷一好就要走?” 葉開避開了她的眼睛,道:“我遲早總是要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準備什么時候走?” 葉開道:“明天……”他勉強笑著道:“我若是明天走,還可以到長安城去拜拜年。” 上官小仙咬著嘴唇,居然也笑了笑,道:“除了拜年外,你還可以趕上一頓喜酒?!? 葉開道:“誰的喜酒?” 上官小仙淡淡道:“當然是你的朋友,一個跟你很要好的朋友?!? 第二十一章鴻賓客棧 葉開真的走了。 上官小仙居然沒有留他,只不過挽住他的手,一直送他到街頭。 無論誰看到他們,都一定會認為他們是珠聯璧合,很理想的一對。但他們究竟是情人,是朋友,還是冤家對頭,這只怕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楚。 上官小仙很沉默,顯得心事重重。葉開這一走,是不是還可能回到她身邊來?他們還有沒有相聚的時候? 未來的事,又有誰能知道?誰敢預測? 葉開忽然道:“我想了很久,卻還是想不出牒兒布和布達拉天王會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幽幽地一笑,道:“既然想不出,又何必去想?” 葉開道:“我不能不想。” 上官小仙輕輕嘆息:“人們為什么總是要去想一些他本不該想的事?” 葉開不敢回答這句話,也不能回答。 他只有沉默,沉默了很久,卻又忍不住道:“我想,牒兒布天王一定是個很有智謀的人,布達拉天王一定很孤高驕傲?!? 上官小仙點點頭:“魔教中取的名字,當然絕不會是沒有道理的?!? 葉開道:“以你看,現在長安城里最有智慧的人是誰?” 上官小仙道:“是你!” 上官小仙接道:“只有智者,才有慧劍?!? ——只有你的慧劍,才能斬斷我要纏住你的情絲。 這句話她并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葉開當然能了解。 他在苦笑:“大智若愚,真正的聰明人,看起來也許像個呆子。”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道:“長安城里,看來像呆子的人倒不少,真正的呆子也不少。” 葉開道:“你認為最驕傲的人是誰?” 上官小仙道:“你!” 葉開苦笑道:“又是我?!? 上官小仙淡淡道:“只有最驕傲的人,才會拒絕別人的真情好意。” 她說的“別人”當然就是她自己。 ——難道她對葉開真的是一番真情? 葉開轉過頭,遙視著遠方的一朵白云,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像白云般悠閑自在,無拘無束? 每個人心里豈非都有把鎖鏈? 上官小仙忽然又問道:“除了你之外,也許還有一兩個人?!? 葉開道:“誰?” 上官小仙道:“呂迪、郭定?!? 葉開道:“他們當然都絕不是魔教中的人?!?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出身好,家世好,所以就不會入魔教?” 葉開道:“我只不過覺得他們都沒有魔教門下的那種邪氣。” 上官小仙道:“不管怎么樣,牒兒布和布達拉都已在長安城,也許就是你最想不到的兩個人,因為他們的行蹤一向都是別人永遠想不到的,這才真正是魔教最邪的地方?!? 葉開嘆了口氣,也不禁露出憂慮之色。 魔教門下,不到絕對必要時,是永遠也不會露出形跡來的,往往要等到已死在他們手里時,才能看出他們的真面目。 他們這次到長安來,真正要找的對象是誰? 是上官小仙?還是葉開? 葉開勉強笑道:“只要他們的確已到了長安城,我遲早總會找到他們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今天你還不能開始找?!? 葉開道:“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為,今天你一定要先到鴻賓客棧去喝喜酒?!彼利惖难劬铮瑤еN針尖般的笑容,“因為你若不去,有很多人都會傷心的?!? 但葉開卻沒有到鴻賓客棧去,直到黃昏前,他還沒有在鴻賓客棧出現過。 大年初一,午后。 今天上午時,天氣居然很晴朗,藍天白云,陽光照耀,大地已有了春色。 郭定的氣色看來也好得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句已說了幾千年的話,多多少少總是有些道理的。 丁靈琳正捧著碗參湯,在一口一口地喂著他。 他們一直很少說話,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心里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人生豈非本就是這樣子的? 命運的安排,既然沒有人能反抗,那么他們又何必? 丁靈琳也打起了精神,露出了笑臉,看來就像是這冬天的陽光一樣。 郭定想多看她幾眼,又不敢,只有垂著頭看著她一雙白生生的手,忽然道:“這人參是不是很貴?” 丁靈琳點點頭。 郭定道:“我們能買得起?” 丁靈琳道:“買不起。” 郭定道:“那么你是……” 丁靈琳突然一笑,道:“是我賒來的,因為我想今天一定有很多人會送禮來,長安城里,一定有很多人想來看我們,喝兩杯我們的喜酒,這些人一定都不會是很小氣的人?!? 郭定遲疑著,道:“我們的事,已經有很多人知道?” 丁靈琳點點頭,道:“所以我已叫掌柜的替我們準備了十二桌喜酒?!? 郭定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她,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道:“其實你本不必這么做的,我……” 丁靈琳沒有讓他說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柔聲道:“你只要打起精神來,趕快把傷養好,千萬不要讓我做寡婦?!? 郭定也笑了,笑得雖辛酸,卻也帶著幾分甜蜜。 不管怎么樣,他都已下了決心,要好好照顧這個可愛的女人,照顧她一輩子。 就憑這點決心,他也不會死。 一個人自己心里求生的斗志,往往比任何藥都有效。 老掌柜的忽然在門外呼喚:“丁姑娘你已該出來打扮打扮了,我也已找人來替郭公子洗澡換衣裳?!? 丁靈琳拍了拍郭定的手,推門走出去,看著這善良的老人,忍不住輕輕嘆息:“你真是個好人?!? 原來這世界上還是到處都有好人的。 老掌柜微笑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只盼望今年大家都過得順遂,大家都開心?!? 他是個好人,所以才會有這種愿望,可是他的愿望是不是能實現? 丁靈琳心里忽然覺得一陣酸軟,淚珠已幾乎忍不住要流下來。 大家都開心,每個人都開心,可是葉開…… 她振作精神,勉強笑了笑,忽然道:“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人送了禮來?” 老掌柜笑道:“送禮的人可真不少,我已把送來的禮都記了賬,丁姑娘是不是想去看看?” 丁靈琳很想去看看。 她已想到一定會有很多奇怪的人,送一些奇怪的禮物來。 丁靈琳想到了很多事,卻還是沒有想到第一個送禮來的人,竟是“飛狐”楊天。 賬簿上第一個名字就是他。 楊天:禮品四包,珠花一對,碧玉鐲一雙,赤金頭面全套,純金古錢四十枚,共重四百兩。 純金古錢,這意思顯然是說,他的禮是代表金錢幫送的,也就是代表上官小仙送的。 丁靈琳握緊雙拳,心里不禁在冷笑。她希望上官小仙晚上來喝喜酒。 呂迪居然也送了禮來,是和八方鏢局的杜同一起送來的,除了禮品四包外,還有“極品傷藥一瓶”。 丁靈琳又不禁冷笑。 她已決心不用這瓶藥,不管呂迪是不是真的好意,她都不能冒這種險。 還有些人的名字,丁靈琳似曾相識,卻又記不太清了,這些人好像都是丁家的世交舊友。 丁家本就是武林的世家,故舊滿天下,其中當然也有很多人到了長安。 可是丁家的人呢?這個也曾在武林中顯赫一時的家族,如今已變成什么樣子? 丁靈琳連想都不敢想。 她繼續看下去,又看到一個意外的名字。 崔玉真。 她居然還沒有死。 這些日子來,她為什么一直都沒有出現過?她是不是也已知道葉開的死訊? 老掌柜在旁邊微笑著,道:“我實在想不到丁姑娘在長安城里竟有這么多朋友,今天晚上,想必一定熱鬧得很?!? 他們的喜事看來確實已轟動了長安。 丁靈琳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個名人——那是不是因為葉開? 她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無論如何,她今天絕不能去想葉開。至少今天……今天絕不想。 她看到最后一個名字,心忽然沉了下去。 “南宮浪,字畫一卷。” 她知道這名字,也知道這個人。 每個世家大族中,都必定會有一兩個特別兇狠惡毒的人。 南宮浪就是“南宮世家”中最可怕的人。 他是個聲名狼藉的大盜,是南宮世家的不肖子弟,但他卻也是南宮遠的嫡親叔叔。 南宮遠已傷在郭定劍下,南宮浪忽然在這里出現,是為了什么? 丁靈琳忍不住問:“你看過這人送來的字畫沒有?” 老掌柜搖搖頭,道:“丁姑娘若是想看看,我現在就可以去拿出來?!? 丁靈琳當然也很想看看。 畫卷已展開,上面只畫著兩個人。 一個人手握長劍,站在一對紅燭前,劍上還在滴著血。 他身上的衣著劍飾,都畫得很生動,但一張臉卻是空白的。 這個人竟沒有臉。 另一個人已倒在他劍下,身上穿的,赫然竟是郭定的打扮。 丁靈琳臉色已變了。 南宮浪的意思已很明顯,他是來替南宮遠復仇的,他今天晚上就要郭定死在他的劍下,死在喜堂里的那對龍鳳花燭前。 郭定已受了重傷,已沒有反抗之力。 老掌柜的也已看出她的恐懼,急著要將這卷畫收起來,竟聽外面有人問:“這里是不是鴻賓客棧?” 問話的是個黃袍黑發的中年人,身上的長袍蓋膝,黃得發亮,黃得像是金子,一張臉卻是陰慘慘的,全無表情。 就這么樣一個人,看來已經很奇秘詭異,更奇怪的是,他身后還有三個人,裝束神情居然也跟他完全一模一樣。 老掌柜心里雖然有點發毛,卻不能不打起笑臉:“小號正是鴻賓。” 黃衣人道:“郭定郭公子和丁靈琳丁姑娘的喜事,是不是就在這里?” “正是在這里?!? 老掌柜偷偷看了丁靈琳一眼,丁靈琳臉上也帶著很驚奇的表情,顯然也不認得這四個人。 她既然沒有反應,老掌柜只有搭訕著問道:“客官是來找郭公子的?” 黃衣人道:“不是。” “是來送禮的?” “也不是?!? 老掌柜勉強賠笑,道:“不送禮也一樣可以喝喜酒,四位就請后面坐,先請用茶。” 黃衣人道:“我們不喝茶,也不是來喝喜酒的?!? 丁靈琳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們莫非想來看新娘子?” 黃衣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新娘子?” 丁靈琳點點頭,道:“所以你們假如要看,現在就可以看了。” 黃衣人翻了翻白眼,道:“我們要來看的并不是新娘子。” 丁靈琳道:“你們來看什么?” 黃衣人道:“來看今天晚上有沒有敢到這里來惹是生非的人?!? 丁靈琳眨了眨眼,道:“假如有呢?” 黃衣人冷冷道:“不能有,也不會有?!? 丁靈琳道:“為什么?” 黃衣人道:“因為我們已奉命來保護這里的安全,保護新人平平安安地進洞房?!? 丁靈琳道:“有你們在這里,就不會再有人來惹是生非?” 黃衣人道:“若是有一個人敢來,長安城里今夜就要多一個死人?!? 丁靈琳道:“若有一百個人敢來,長安城里就要多一百個死人?” 黃衣人道:“多一百零四個?!? 這句話已說得很明白,他們四人顯然不是一百個人的敵手,可是來的人也休想活著回去。 丁靈琳輕輕吐出口氣,道:“你們是奉了誰的命令而來的?” 黃衣人已閉上嘴。 丁靈琳道:“你們是不是金錢幫的人?” 黃衣人一句話也不再說,板著臉,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了擺喜酒的大廳。 然后四個人就分成四個方向,動也不動地站在四個角落里。 老掌柜也不禁吐出口氣,還沒有開口,突然外面已有人在問:“這里是不是鴻賓客棧?” 這次來的,竟是個鶉衣百結、披頭散發的乞丐,還背著口破破爛爛的大麻袋。 他當然不會是來送禮的,世上只有要錢要米的乞丐,從來也沒有送禮的乞丐。 老掌柜皺了皺眉,道:“你來得太早了,現在還沒有到發賞的時候?!? 這乞丐卻冷笑了一聲,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來討賞的?” 老掌柜怔了怔:“你不是?” 乞丐冷冷道:“你就算把這客棧送給我,我也未必會要?!? 這乞丐的口氣倒不小。 老掌柜苦笑道:“難道你也是來喝喜酒的?” “不是?!? “你來干什么?” “來送禮。” 像送禮的不送,不像送禮來的,反而送來了。 老掌柜嘆了口氣:“禮物在哪里?” “就在這里?!? 乞丐將背上的破麻袋往柜臺上一擲,十幾顆晶瑩圓潤的珍珠,滴溜溜從麻袋里滾了出來。 老掌柜怔住。 丁靈琳也吃了一驚。 就只這十幾顆珍珠,已價值不菲,她雖然生長在豪富之家,卻也很少見到過。 誰知麻袋里的東西還不只這些,一打開麻袋,滿屋子都是珠光寶氣,珍珠、瑪瑙、貓兒眼、祖母綠,奇珍異寶,數也數不清,也不知有多少。 老掌柜已張大了眼睛,連嘴都合不攏來,他連做夢都沒看見過這么多珠寶。 乞丐道:“這些都是送給丁姑娘添妝的,你好生收下。” 老掌柜倒抽了口涼氣,賠笑道:“大爺高姓?” 乞丐冷冷道:“我不是大爺,我是個窮要飯的。” 他身子一轉,人已到了門外,身手之快,江湖中也不多見。 丁靈琳想攔住他,已來不及了,再趕出去,街上人來人往,卻已看不見那乞丐的影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為什么要送如此重的禮? 老掌柜忽然道:“這里還有張拜帖?!? 鮮紅的拜帖,上面寫著:郭公子、丁姑娘大喜!落款是:牒兒布、多爾甲、布達拉、班察巴那同賀。 丁靈琳又怔住。 老掌柜道:“丁姑娘也不認得他們四位?” 丁靈琳苦笑道:“非但不認得,連這四個名字都沒聽過。” 像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聽過的人確實不多。 老掌柜皺眉道:“姑娘若連他們的名字都未聽過,他們怎么會送如此重的禮?” 丁靈琳也想不通。 老掌柜只好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樣,人家送禮來,總是好意。” 丁靈琳嘆了口氣,還沒有開口,外面居然又有人在問:“這里是不是鴻賓客棧?” 完全同樣的一句話,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三個人。 前兩次來的人,已經是怪人,這次來的人卻更奇怪。 如此嚴寒天氣,這個人身上居然只穿著件藍衫,頭上卻戴頂形式奇古的高帽,蠟黃的臉,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看來仿佛大病初愈,卻又偏偏一點都不怕冷。 他本來拿著把雨傘,右手提著口箱子,雨傘很破舊,箱子卻很好看,看來非革非木,雖不知用什么做的,但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這是口很值錢,也很特別的箱子,手把上甚至還鑲著碧玉。 他身上穿的雖單薄,氣派卻很大,兩眼上翻,冷冷道:“這里是不是有個姓郭的在辦喜事?” 老掌柜點點頭,看著他手里的箱子,試探著問:“客官是來送禮的?” “不是?!? “是來喝喜酒的?” “也不是。” 老掌柜只有苦笑,連問都沒法子再問下去了。 丁靈琳卻忽然問道:“你就是南宮浪?” 藍衣人冷笑,道:“南宮浪算什么東西?!? 丁靈琳松了口氣,展顏笑道:“他的確不是個東西?!? 藍衣人道:“我是東西?!? 丁靈琳又怔了怔,自己說自己是“東西”的人,她也從來沒見過。 藍衣人板著臉,道:“你為什么不問,我是什么東西?” 丁靈琳道:“我正想問。” 藍衣人道:“我是禮物。” 丁靈琳道:“你姓李?” 藍衣人道:“不是姓李的李,是禮物。” 丁靈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這個人的確像是個怪物。 怪物她倒見過,可是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怪物”,她簡直連聽都沒聽過。 藍衣人道:“你就是丁靈琳?” 丁靈琳點點頭。 藍衣人道:“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丁靈琳又點點頭。 藍衣人道:“所以有人送我來做賀禮,你懂不懂?” 丁靈琳還是不懂,試探著問道:“你是說,有人把你當作禮物送給我?” 藍衣人嘆口氣,道:“你總算懂了?!? 丁靈琳道:“我不懂?!? 藍衣人皺眉道:“還不懂?” 丁靈琳苦笑道:“我要你這么樣一個禮物干什么?” 藍衣人道:“當然有用?!? 丁靈琳道:“有什么用?” 藍衣人道:“我能救人的命?!? 丁靈琳道:“救誰的命?” 藍衣人道:“救你老公郭定?!? 丁靈琳動容道:“你能救得了他?” 藍衣人冷冷道:“我若救不了他,天下就絕沒有第二個人還能救得了他?!? 丁靈琳看著他奇異的裝束,蠟黃的臉,看著他左手的雨傘,右手的箱子。 她的臉忽然間興奮而發紅。 藍衣人沉著臉道:“我不是來給你看的,也不喜歡女人盯著我看。” 丁靈琳道:“我知道。” 藍衣人道:“你知道?” 丁靈琳眼睛里發著光,道:“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藍衣人道:“我是誰?” 丁靈琳道:“你姓葛,你就是‘萬寶箱,乾坤傘,閻王沒法管’葛病?!? 藍衣人道:“你見過葛?。俊? 丁靈琳道:“我沒有見過,可是我聽葉開談起過。” 藍衣人道:“哦?” 丁靈琳道:“他說葛病從小就多病,而且沒有人能治得了他的病,所以他就想法子自己治,到后來竟成了天下第一神醫,連閻王都管不了他,因為死人也常常被他救活?!? 藍衣人突然又冷笑,道:“葉開又算是什么東西?” 丁靈琳道:“他不是東西,他是你的朋友,我知道……” 她忽然過去,用力握住藍衣人的手,喘息著道:“是不是葉開叫你來的,他是不是還沒有死?” 藍衣人冷冷道:“你找錯人了。” 丁靈琳道:“我沒有。” 藍衣人道:“你是新娘子,你應該去找你的老公,為什么拉住我?” 他話里顯然還有深意。 ——你既然已嫁給了郭定,就不該再拉住我,也不該再找葉開。 丁靈琳的手慢慢松開,垂下,頭也垂下,黯然道:“也許我真的找錯人了?!? 藍衣人道:“但我卻沒有找錯?!? 丁靈琳道:“你……你要找郭定?” 藍衣人點點頭,道:“你若不想做寡婦,就趕快帶我去?!? 珠寶還堆在柜臺上,藍衣人一直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門外的冷風,卻偏偏要將那張血紅的拜帖吹到他腳下。 他也沒有去撿,只不過低頭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也已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忽然道:“這是誰送來的?” 丁靈琳道:“是個乞丐?!? 藍衣人道:“什么樣的乞丐?” 丁靈琳遲疑著,她沒有看清楚,她的心太亂。 老掌柜總算還比較清醒冷靜:“是個年紀不太大的乞丐,總是喜歡翻白眼,說起話來,總像是要找人吵架?!? 丁靈琳也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身法很快,而且很奇怪?!? 藍衣人道:“哪點奇怪?” 丁靈琳道:“他身子打轉的時候,就像是個陀螺一樣?!? 藍衣人沉著臉,過了很久,忽然又問道:“這些珠寶里,是不是有塊上面刻著四個妖魔的玉牌?” 有的。 老掌柜很快就找了出來,上面刻著的,是四個魔神,一個手執智盤,一個手執法杖,一個手托山峰,還有一個手里竟托著赤裸的女人。藍衣人看著這塊玉牌,瞳孔似在收縮。 丁靈琳忍不住問:“你知道這四個人是誰?” 藍衣人沒有回答,卻在冷笑。 郭定居然已能站起來。這藍衣人的神通,竟似真的連閻王都沒法子管??墒嵌§`琳要謝他的時候,就發現他的人已不見了。丁靈琳也沒法子去找他。她已穿上了新娘子的吉服,老掌柜請來的喜娘,正在替她抹最后一點胭脂。 客人們已到了很多,其中是不是有他們的熟人?楊天和呂迪是不是已來了?丁靈琳完全不知道。她現在當然不能再出去東張西望,她坐在床沿,全身似已完全僵硬。 外面樂聲悠揚,一個喜娘跑出去看了看,又跑回來,悄悄道:“客人已快坐滿了,新郎官也已經在等著拜天地,新娘子也該出去了?!? 丁靈琳沒有動。 ——葛病是不是葉開找來的?葉開是不是還沒有死? 她的心在絞痛。 在外面等著的若是葉開,她早已像燕子般飛了出去。 ——葉開呢? 丁靈琳勉強忍耐著,控制著自己,現在絕不能讓眼淚流下來。這本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郭定是個好人,也是條男子漢,對她的感情,也許比葉開更深厚真摯。 葉開對她總是忽冷忽熱,吊兒郎當的樣子。何況,郭定還救了她的命,為了報恩而嫁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個。她在安慰自己,勸自己,可是她心里還是忍不住要問自己:“這樣究竟是對,還是錯?” 這問題永遠也沒有人能回答的。 樂聲漸急,外面已有人來催了。丁靈琳終于站起來,仿佛已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站起來。喜娘用紅巾蒙住了她的臉,兩個人扶著她,慢慢地走了出去。走過長廊,走過院子,大廳里吵得很,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只可惜其中偏偏少了一種她最想聽的聲音——葉開的笑聲。 現在無論葉開是不是還活著,都已不重要了。 她已走到郭定身旁,已聽見了喜官在大聲道:“一拜天地?!? 喜娘們正準備扶著她拜下去,突聽一聲驚呼,一陣衣袂帶風聲來到她面前。 南宮浪?丁靈琳立刻想起了那幅畫,想起了畫上那個沒有臉的人,那柄滴著血的劍。她再也顧不了別的,忽然抬起手,掀起了蒙在臉上的紅巾。她立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黑衣佩劍,臉色慘白,就像是幽靈般突然出現的人。這人就站在她面前,手里還提著個檀木匣子。 守在四角的黃衣人已準備圍過來,郭定的臉上也已變了顏色。 丁靈琳忽然冷笑,道:“南宮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黑衣人搖搖頭,道:“我不是南宮浪?!? 丁靈琳道:“你不是?” 黑衣人道:“我是來送禮的?!? 丁靈琳道:“為什么直到現在才來送禮?” 黑衣人道:“雖然送得遲了些,總比不送好?!? 丁靈琳看著他手里提著的檀木匣子,道:“這就是你送來的禮?” 黑衣人點點頭,一只手托起木匣,一只手掀蓋子。站在丁靈琳旁邊的喜娘忽然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她已看見了匣子裝的是什么。這黑衣人送來的禮物,竟是顆血淋淋的人頭。 是誰的人頭? 龍鳳花燭高燃,是紅的,鮮紅。血也是紅的,還沒有干。丁靈琳的臉卻已慘白。 黑衣人看著她,淡淡道:“你若認為我送的禮有惡意,你就錯了。” 丁靈琳冷笑道:“這難道還是好意?” 黑衣人道:“非但是好意,而且我可以保證,今天來的客人里,絕沒有任何人送的禮比我這份禮更貴重?!? 丁靈琳道:“哦?” 黑衣人指著匣子里的人頭,道:“因為這個人若是不死,兩位今天只怕就很難平平安安地過你們的洞房花燭夜?!? 丁靈琳道:“這個人是誰?” 黑衣人道:“是個一心要來取你們項上人頭的人?!? 丁靈琳悚然失聲,道:“是南宮浪?” 黑衣人道:“不錯,就是他。” 丁靈琳輕輕吐出口氣,道:“你是誰?” 黑衣人道:“本來也是南宮浪的仇人?!? 丁靈琳道:“現在呢?” 黑衣人道:“現在是個已送過了禮,正等著要喝喜酒的客人?!? 丁靈琳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沒有什么話可以再問。 大廳中擁擠著各式各樣的人,人叢里突然有個針一般尖銳的聲音冷冷道:“戴著人皮面具來喝喜酒,只怕很不方便?!? 黑衣人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瞳孔卻已突然收縮,厲聲道:“什么人?” 那聲音冷笑道:“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誰的,我卻知道你就是南宮浪?!? 黑衣人突然出手,連匣子帶人頭一起向丁靈琳臉上砸了過去,背后的劍已出鞘。劍光一閃,直指郭定胸膛。這變化實在太快,他的出手更快。郭定能站著已很勉強,哪里還能避得開他這閃電般的一劍。 丁靈琳也只有看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迎面砸過來,無論誰都會吃一驚的。等她躲過去時,劍鋒距離郭定的胸膛已不及一尺。 她手里縱然有奪命的金鈴,也未必來得及出手,何況新娘子身上,當然絕不會帶著兇器。 ——沒有臉的人,滴著血的劍。 眼看著那幅圖畫已將變為真實,眼看著郭定已將死在他劍下。這世上幾乎已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就在這一瞬間,突然又有刀光一閃。雪亮的刀光,比閃電還快,比閃電還亮,仿佛是從左邊的窗外射入的。 刀光一亮起,丁靈琳已穿窗而出,拋下了滿堂的賓客,拋下了劍鋒下的郭定。 拋下了一切! 因為她知道這一刀必定能救得了郭定,必定能擊退這黑衣人,這是救命的刀,已救過無數人的命,她知道世上只有一個人能發出這一刀。 只有一個人。 她絕不能讓這個人就這么樣一走了之,她就算死,也要再看一看這個人。 第二十二章四大天王 夜色深沉。 夜空中只有幾點疏星,淡淡的星光下,遠處仿佛有人影一閃。 她追得雖然快,這個人卻更快。 她穿窗而出,這個人已到了十丈外。 可是她絕不放棄,她明知自己是絕對追不上這個人的,可是她一定要追。 她用出了全身的力量追過去。 遠處更黑暗,連人影都看不見了,橫巷里有個古老的祠堂,還燃著盞孤燈。 在這古老的長安城里,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祠堂,破舊,冷落,無人。 她忽然停下來,放聲大呼:“葉開,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還沒有走遠,一定還聽得見我說話?!? 黑暗中寂無回應,只有幾株還未凋零的古柏,在寒風中嘆息。 “不管你想不想出來見我,你都該聽完我要說的話。”她咬著嘴唇,勉強忍住眼淚,“我并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若不愿再見我,我也不怪你,但是……但是我可以死?!? 她忽然用力撕開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在黑暗中看來,她的胸膛像緞子般發著光,風卻冷如刀。 她身子已開始不停地發抖。 “我知道你也許不相信我,我知道……但是這一次,我卻要死給你看。” 她伸出顫抖的手,從頭上拔下根八寸長的金釵,用盡全身力氣,往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她是真的想死。對她來說,這世界已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家門慘變,兄弟飄零,天上地下,她已只剩下一個可以依賴的人。 她本已決心一輩子跟著這個人,可是現在這個人卻已連見都不愿再見她一面。 金釵刺入胸膛,鮮血濺出。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有條人影精靈般飛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钡囊宦?,金釵落在屋脊上。 鮮紅的血,流過白雪般的胸膛。 她終于看見了這個人,這個令她魂牽夢縈,無論死活都忘不了的人。 她終于見到了葉開。 夜色凄迷,淡淡的星光,照著葉開的臉。 他看來仿佛還是老樣子,眼睛還是那么明亮,嘴角還是帶著微笑。 可是你若仔細看一看,你就會發現,他的眼睛發亮,只不過是因為淚光。 他雖然還是在笑,笑容中卻充滿了凄涼和悲傷。 “你不必這么樣做的,”他輕輕嘆息,柔聲道,“你為什么要傷害自己?” 丁靈琳看著他,癡癡地看著他,整個人都似已癡了。 相見不如不見。 ……為什么蒼天一定要安排他們再見這一次?為什么? 葉開顯然也在勉強控制著自己:“我知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也沒有錯,錯的是我。” “你……” 葉開不讓她說下去:“你什么都不必說,我什么都知道?!? “你……你真的知道?” 葉開點點頭,黯然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也會這么樣做,郭定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是個好人,你當然絕不能看著他為你而死。” 丁靈琳淚水又春泉般涌出:“可是我……” “你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你知道只有這么樣做,才能讓郭定覺得還可以活下去?!? 葉開嘆息著:“一個人若已連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天下就絕對再也沒有人能救得了他,連葛病也一樣不能?!? 他的確了解郭定,更了解她。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同情和了解更珍貴。 丁靈琳就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忽然撲在他懷里,放聲痛哭起來。 葉開就讓她哭。 哭也是種發泄。他希望她心里的委屈和悲痛,能隨著她的眼淚一起流出來。 可是他自己呢? 他絕不能哭,甚至連默默地流幾滴眼淚都不行,他知道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至少,要有一個人是堅強的。 他一定要堅強起來,無論多么大的委屈和悲痛,他都一定要想法子隱藏在心里,咬著牙忍受。 他能忍受。 夜更深,風更冷。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痛哭終于變成了低泣,葉開才輕輕推開她,道:“你應該回去了?!? 丁靈琳愕然道:“你叫我回去?回到哪里去?” 葉開道:“回到你剛才出來的地方?!? 丁靈琳道:“為什么?” 葉開道:“別人一定已等得很著急?!? 丁靈琳突又冰冷僵硬:“你……你還是要我回去嫁給郭定?” 葉開硬起了心腸道:“你絕不能就這么拋下他。你也應該知道,你若像這么樣一走,他一定沒法子再活下去?!? 丁靈琳也不能不承認,郭定之所以還有求生的斗志,全是因為她。 葉開的心已抽緊:“郭定若真的死了,非但我絕不能原諒你,你自己也一定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 ——那么,我們兩個人就算能在一起,也必將痛苦一輩子。 他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他知道丁靈琳一定也能了解。 丁靈琳垂著頭,過了很久,才凄涼道:“我回去,你呢?” “我能活得下去的?!比~開想勉強自己笑一笑,卻笑不出,“你應該知道我一向是個堅強的人?!? “我們以后難道永遠也不能再見?” “當然還能再見?!? 葉開的心在刺痛,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謊,他不能不這么樣說:“……只要事情過去,我們當然還能再見。” 丁靈琳忽然抬起頭,盯著他:“好,我答應你,我回去,可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若是事情已過去,我還是找不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在哪里?” 葉開避開了她的目光:“只要知道事情已過去,用不著你找我,我會去找你。” 丁靈琳道:“我若能好好解決所有的事,郭定若能好好地活著,你就會來找我?” 葉開點點頭。 “你說的是真話,你真的沒有騙我?” “真的?!? 葉開的心已碎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說的并不是真話,但丁靈琳卻已完全相信。 ——人們為什么總是要欺騙一個對自己最信任的人? 因為他無可奈何。 ——生命中為什么要有這么多無可奈何的悲傷和痛苦? 他不知道,也無法了解。 他只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一條寂寞而漫長的路。 ——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若是到了必要的時候,總是會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 丁靈琳終于下定決心:“好,我現在就走,我相信你?!? “我……我以后一定會去找你。” 丁靈琳點點頭,慢慢地轉過身,仿佛已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她生怕自己會改變主意。 她轉過身,將星光留在背后,將生命也留在背后,她用力握緊雙拳,用出了所有的力量,終于說出了三個字: “你走吧?!? 葉開走了。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他不敢再說。他也用出了所有的力量,才控制住自己。 寒風如刀,他迎風飛奔,遇到黑暗處,然后就彎下了腰,開始不停地嘔吐。 人們到了最悲傷痛苦的時候,為什么總是會變得無淚可流,反而會嘔吐? 丁靈琳也在嘔吐。她不停地嘔吐,連膽汁苦水都已吐出來。 可是她已下定決心,葉開既然還沒有死,她就絕不能嫁給別人。 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不能去嫁別人,就算死,也不能。 她已決心要回去告訴郭定,將她的感情,她的痛苦都告訴郭定。 郭定若真的是個男子漢,就應該了解,就應該自己站起來,活下去。 她相信郭定是個男子漢。 她相信這一切事都會圓滿解決的,到那時,葉開一定就會來找她。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苦難,很快就會過去。她有信心。 鴻賓客棧的大廳里,燈火依舊輝煌,還有一陣陣悠揚的笛聲傳出來。 現在那黑衣人一定已逃走,郭定一定還活著,大家一定還在等著她。 她躍下屋脊,走入大廳。 她的人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個寒冷黑暗的萬丈深淵里。 就像是忽然落入了地獄里。 大廳里甚至已變得比地獄里還可怕。 地獄里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火焰是紅的。 這大廳里也是紅的,但最紅的卻不是那對龍鳳花燭,也不是人身上的衣服,而是血。 鮮血! 她能看得到的人,都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這大廳里已只剩下一個活人,一個人還在吹笛。 他的臉上已完全沒有血色,眼睛發直,人已僵硬,但卻還在不停地吹。 他雖然還活著,卻已失去了魂魄。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笛聲聽在丁靈琳耳里時,是什么滋味,甚至沒有人能想象。 郭定已永遠聽不到她的解釋和苦衷,他已倒在血泊中,和那黑衣人倒在一起,還有那個善良的老人,還有…… 丁靈琳沒有再看下去,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鮮紅的血,已看不到別的。 這究竟是誰下的毒手?究竟是為了什么? 她也已無法思索,她倒了下去。 丁靈琳再次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口華貴而精美的箱子。 萬寶箱。 那藍衣高冠的老人,正站在床前,凝視著她,眼睛里也充滿了悲痛和憐憫。 丁靈琳想掙扎著坐起來,葛病卻按住了她的肩,她只有再躺下。 她知道是這老人救了她,可是…… “郭定呢?你有沒有救他?” 葛病黯然搖頭,長長嘆息,道:“我去遲了……” 丁靈琳突然大叫:“你去遲了?……你為什么要溜走?” 葛病道:“因為我要趕著去找人?!? 丁靈琳還在叫道:“你為什么要去找人?為什么?” 她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她已接近崩潰。 等她的激動稍稍平靜,葛病才沉聲道:“因為我一定要去找人來制止這件事?!? 丁靈琳道:“你早已知道會有這件事發生?” 葛病嘆道:“看見了那袋珠寶,看見了那四個人的名字時,我就已知道。” 丁靈琳道:“你知道那四個人是誰?” 葛病點點頭。 “他們究竟是誰?” “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 丁靈琳又倒下,就像是突然被一柄鐵錘擊倒,連動都不能動了。 葛病徐徐地道:“當時我沒有說出來,就因為我怕你們聽了后,會驚慌恐懼,我不愿意影響到你們的喜事?!? 喜事!那算是什么樣的喜事? 丁靈琳又想跳起來,又想大叫,卻已連叫的力氣都沒有。 葛病道:“何況我也看見了那四個黃衣使者,我認為金錢幫既然已插手要管,就算魔教的四大天王,也不能不稍有顧忌。”他黯然嘆息,又道,“但我卻想不到這件事中途竟又有了變化。” “你是不是認為葉開一定會在暗中照顧的?” 葛病只有承認。 “所以你想不到葉開會走,也想不到我會走。” 丁靈琳的聲音很虛弱。 她整個人都似已空了。 葛病嘆道:“我應該想到他可能會走的,因為他并沒有看見那塊玉牌,也沒有看見那袋珠寶?!? 丁靈琳忍不住問:“他們送那袋珠寶來,難道也有特殊的意思?” “有!” “是什么意思?” 葛病一字字道:“他們送那袋珠寶來,是來買命的?!? 丁靈琳駭然道:“是買命的?” 葛病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一向很少自己出手殺人?!? 丁靈琳道:“為什么?” 葛病道:“因為他們相信地獄輪回,從不愿欠下來生的債。所以他們每次自己出來殺人前,都會先付出一筆代價,買人的命?!? 丁靈琳忽然又問:“你怎么會知道我走了,葉開也走了?” “有人告訴我的?!? “什么人?” “那個吹笛人?!? 想起了那凄涼的笛聲,丁靈琳不禁打了個寒噤:“他親眼看見了這件事?” 葛病長嘆,道:“從頭到尾,他都在看著,所以若不是遇見了我,他只怕終生都要變成個瘋癲的廢人了。” 無論誰看見這種事,都會被嚇瘋的。 丁靈琳又問:“他也看見了那四大天王的真面目?” “沒有。” “為什么?” “因為四大天王為復仇殺人時,臉上總是戴著魔神的面具?!? “復仇?他們是為了誰復仇?” “玉簫道人?!? 葛病道:“玉簫道人是死在郭定手下的。” “玉簫道人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他就是愛欲天王,班察巴那?!? 丁靈琳用力握緊了雙手,身子還是在不停地發抖:“郭定殺玉簫道人,是為了我?!? “我知道?!? “我若不追出去,葉開就不會走?!? “……” 丁靈琳又在流淚:“葉開若不走,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葛病卻搖搖頭,道:“你用不著埋怨自己,這一切本就在他們的計劃之中?!?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