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接著,妙玉再次請黛玉去攏翠庵喝茶,這次的陪客,從寶釵變了湘云,而寶玉則缺席了。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妙玉)自取了筆硯紙墨出來,將方才的詩命他二人念著,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泵钣裥Φ溃骸耙膊桓彝釉u贊。只是這才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xù)時,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續(xù)貂,又恐有玷?!摈煊駨臎]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泵钣竦溃骸叭缃袷战Y,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二人皆道極是。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了?!? 黛玉向來是自恃詩才的,元春省親宴上,因未能展才還十分郁悶,然而見了妙玉,卻恭敬謙遜異常,竟說起客氣話來了,又是“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又是“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見了詩,又與湘云兩個連連稱賞,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F(xiàn)有這樣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 ——兩玉竟相知相敬如此! 最令人感慨的是妙玉的心境。雖則少年出家,實非己愿,身在禪林而未能忘情,仲秋月圓,家家團聚,她也忍不住獨行獨止,賞月嘆玩。偶逢黛玉湘云,便邀至自己庵中飲茶,小聚清歡,臨行又送出大門,直望著走遠了才關門。殷殷之情,令人動容。 再聽她口口聲聲說著“咱們的閨閣面目”,可見內心中分明還當自己是和黛玉湘云一樣的侯門小姐,并沒有真正接受出家人的身份。 樹欲靜而風不止,自是悲劇根源;而若樹本身未曾靜定,還要置身風雨飄搖之中,更當如何呢? 妙玉五次出場,有意無意,都和黛玉有所牽扯。兩人一個在檻外,一個在門里,如花照水,如月投波。因此妙玉會笑黛玉是個“大俗人”,而黛玉反贊妙玉是位“詩仙”。 但是,入了空門的,是否就真的能空不見世,潔不染塵了呢? 妙玉的判詞中說她“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見枉自清高,卻終是塵網(wǎng)難逃,“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倍钕矚g的一句話原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這是否意味著,將來有一天,她會與鐵檻寺或饅頭庵發(fā)生交集呢? 《王熙鳳弄權鐵檻寺》一回讓我們知道,佛門絕非凈地,一樣布滿了陰謀鉆營,貪利忘義,枉斷人命。將來賈家事敗,攏翠庵自然不能獨存,妙玉只是外請的尼姑,又是出家人,并非賈家親友,或許可以不入官非,但也要被迫離開攏翠庵,那么最可能投身的地方是哪里呢?也許就是鐵檻寺或水月庵了。 然而鐵檻寺里曾有賈芹這樣的敗家子兒管月錢,饅頭庵又有凈虛師太這樣的黑心住持,后來智通還拐了芳官兒去做活,都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倘若妙玉淪落至此,那孤潔高傲的性情必定“世難容”,再若被凈虛這個廣結權貴惟利是圖的老尼陷害,可就難逃污淖了。 可嘆書中說林黛玉一向“清高自許,目無下塵”,而她最終的命運雖未見到,卻可知是求仁得仁,淚盡而死,“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而那妙玉卻“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難逃災劫,“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 兩個人的命運,再次顛倒了個過兒,互為投影了。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