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下午,正好謝銘皓來接寫晴回b城。天很冷,任姨為寫晴戴了頂帽子,衣領卻沒弄好,寫意伸手去為姐姐理了下領子,引得寫晴回頭看她。寫晴一臉純凈,眼睛又黑又明亮,很像嬰兒。謝銘皓將她照顧得很好,臉蛋圓圓的,完全是個紅蘋果。寫意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她也不反抗,就沖著寫意笑。如果她說她喜歡這種樣子的寫晴,任姨會不會生氣?她送走了他們以后,在路上突然收到厲擇良的短信。 “一起吃飯。” “好的。”她這樣回復了他,末尾還加了一個笑臉。 一會兒,她想起這件事來,又問他:“在哪兒吃?” “聽說寧靜路有家意大利餐廳味道不錯。” 這個“聽說”是厲擇良剛剛問的小林,他這人很注意這些,之前有女伴都是別人挖空心思討他歡心,他從不留意,如今只得用他的薄臉皮向人打聽。 寫意笑了,又回:“那還不如你做給我吃。” 過了幾分鐘,他回復過來: “好,下班我來接你。” 寫意看著屏幕上的字揚起嘴角,他接她下班,然后兩人一起去買菜,回家做飯,這種點滴間平凡的幸福是她夢寐以求的,即使姍姍來遲,終究還是沒有錯過。下班時間,他的車低調地停在公司斜對面的路邊。寫意匆匆跑下樓,竄到車里面去。外面很冷,她搓了搓冰冷的手,然后突然貼在他的臉頰上,冰了他一個激靈。 瞧著厲擇良的表情,寫意頑皮地哈哈直笑。他抽動著眉角,無奈地瞥了下前排的司機,還好司機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就算看見了也裝作完全沒看見。寫意這才發現開車的不是季英松,他果真出差去了。她有些不安地瞅了瞅厲擇良,看樣子季英松也沒有跟他說她問過車禍的事情。寫意和那個司機不熟,也就不好放肆,只得規矩地坐著。沒想到過了會兒,他卻伸了右手過來輕輕抓住她的左手。寫意心跳地斜著瞅了他一眼,發現他正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窗外。他的手并不比她暖和多少,但是當皮膚和皮膚挨在一起以后,卻格外溫暖。回到公寓,厲擇良首先給老譚去了個電話,告訴他不回老宅住。他從小家教很嚴,也養成習慣去哪兒都會跟人打招呼,免得人家做飯等他。 寫意問:“你前幾天都是回老宅?” 厲擇良點頭。 “那為什么每次你都在這里等我?” 他沒有說話,放水淘米。 這時電話響了,寫意擦了擦手去接。 “沈……小姐。”還是老譚,而且他還是有些意外。 “嗯,譚叔,是我。” 老譚感嘆:“難怪今天他這么高興。” “有那么明顯嗎?”寫意笑道。 “我還說勸厲先生回家,或者是叫護理過去的,看來今天就算了。” “怎么了?” “他的腿最近腫得厲害,每晚都要按摩,不然第二天更難受。” “我勸他回去。” “算了,沈小姐,你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愿意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動。”老譚搖頭,而且他怕他倆又不小心鬧僵了。 “我試試吧。” 掛了電話,她回到廚房。厲擇良問:“誰的電話?” “譚叔說,你吃過飯應該回老宅去。” “回去做什么?”他停下動作。 “你的腿要治療。” “我跟他說了我沒事,改天回去。”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背影有些僵硬。 寫意知道他不喜歡提這件事情,特別怕他突然發作。廚房里的空氣果然瞬間凝固起來。 寫意走去從后面環住他的腰,“阿衍,要是你疼怎么辦?” “我不疼。”他的表情緩和下來,輕輕地說。 “可是我的心會疼,”她頓了頓,又說,“回去吧,我陪你回去。” “真的?”他有些別扭地問。 見他松了口,寫意急忙回答:“真的。” “那好。”他說。 那一刻她才發現,他不回老宅也許是因為她,他怕她不肯去厲家。想到這里,她將抱住他的雙臂緊了緊。 “怎么了?”他問。 “其實只要有阿衍,什么都不重要,我們要是每一分鐘都在一起就好了。” 他們吃了飯回到老宅,一干人已經等在那里。 臥室里,厲擇良卸假肢的時候擰緊了眉頭,面色有些發青。那殘缺的右腿又一次赤裸裸地出現在她眼前,卻跟以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為了她,他怎么會這樣?一股熱流從她的四肢百骸匯集,涌上她的眼眶,幾乎流出淚來。 “寫意,你先出去。”他察覺了她的異樣,而且他也十分不愿意她知道他的腿在惡化。 “不,我要看。”她堅定地拒絕。 待那漂亮的護理出去取東西的間隙,他又柔聲道:“你先出去吧。” “阿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眨了眨眼睛說,“留個美女單獨在這里將你的腿摸來摸去的,我可不放心。” 他啞然失笑。 吃過藥以后,他早早就開始犯困。寫意本來坐在床邊陪他看電視,見他眼皮開始下沉,準備將電視調小聲,環視了一圈,卻發現遙控器在另一頭的枕頭邊上。可是,他從剛才起就握著她的手,現在他還睡得淺,若是自己動一下,估計都會弄醒他。 電視進入廣告時段,聲音又變大了些。她忍不住挪了挪位置,努力將那只手定住不動,用另一只手繞過他去拿遙控器。好不容易拿到手,將電視機搞定,她長長地呼了口氣坐下來,卻又見厲擇良養的那只惡貓興高采烈地進了臥室,然后輕輕一躍就跳到了他的被子上。寫意皺著眉頭做了個讓它趕緊下去的手勢,可是那只惡貓卻一點也不識時務,反倒氣定神閑地在被子上多踩了幾腳,最后居然還趾高氣揚地朝寫意喵了兩聲。寫意氣急,提起腳就將它踹下去。她這么一激動,不小心將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腳上的棉拖鞋也掉了,這下卻是真正弄醒了他。 他睜開眼睛,“你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她起身單腿跳了幾步才將拖鞋穿上,而那只惡貓還不服氣地沖她叫。 “你怎么它了?”他問。 “我……我勸它去冬眠,結果它不聽,就替你教育了下它。” “你見過貓要冬眠?” “沒見過,但聽某人說過。”寫意像是逮住什么人的尾巴,得意極了。 他們初識的那年寒假,圖書館有一窩剛出世的小貓。寫意老是捉小貓出來玩,那兩只貓還沒足月,天天耷拉著腦袋睡覺,可是只要一睡覺,寫意就喜歡弄醒它們。 久了以后,她的十萬個為什么的毛病又開始犯了,便問他:“為什么它們一直睡覺?” 他那時對她很沒有耐心,索性解釋說:“人家冬眠。” 從此,此話成了高中時代厲擇良的典故。 他莞爾,“你還記得?” “當然了,你的那些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寫意繼續說,“還有那次,考四級之前你替我復習英文單詞,但是侯小東他們擠到我們那里看足球,球賽半夜才來,他們就一直講鬼故事消磨時間。結果我聽了以后,好幾天不敢一個人在屋子里睡覺,就在你的房間打了地鋪……” 因為藥效的作用,他還沒聽她講完,就睡著了。寫意從來沒有照顧過他,她第一次覺得厲擇良也有軟弱的時候。寫意微笑著看了看他的睡臉,替他掖上被子。 就是那一瞬間,他模模糊糊地說了句:“寫意,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連說了好幾遍,聲音卻一次比一次輕,到最后漸漸微不可聞。也不知道是他的夢話,還是真的對她說的。待她仔細再看,又確實睡著了。寫意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他許久,一時想起白天在出租車上聽到的那句歌詞“我想親你倔強到極限的心”。她俯下身非常輕地吻了一下他,然后關了燈,轉身回到隔壁的客房。 厲擇良一覺睡到凌晨三四點,醒來發現空蕩蕩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猛地坐起來,然后掀開被子下床,卻一不小心摔到地上。他借著床沿爬起來,摸索到床邊擱的手杖,費力地出門,尋到客房。直到看見客房床上躺著的寫意,他的心才稍稍安穩下來。他害怕昨日的一切會是一個夢,這種虛幻的夢,他做過很多次,每次醒過來才發現不過是自己的一場空歡喜。他放下手杖,睡到她的床上,從后面擁住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她迷迷糊糊間觸到一雙熟悉的手,清醒了些,轉過身來,“阿衍?” “嗯。”他將頭埋在她的發間,繼而吻了下她的臉頰。 “你的腿……”她怕他是過來做壞事的。 “我就是抱抱你。”他有些依戀地貼緊她。 “怎么了?” 他低語緩緩道:“怕你不見了。” 聽見這短短的一句話,寫意似乎感覺到有種溢滿香味的溫暖在胃里緩緩蔓延直至心窩。她忽然想起一句愛情名言:對于世界而言,你是一個人;但是對于某個人而言,你是整個世界。 寫意第二天早上一出門就發現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居然下了一夜的雪。今年的初雪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有種意外的驚喜。上車的時候,發現司機還是昨天那個。季英松既沒回來,也沒向厲擇良匯報過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晚上不能陪你吃飯了。”他說。 “為什么?” “見個朋友。” “男的?女的?”她小氣地問。 “無可奉告。”厲擇良笑了。 “你這么不合作,我就不同意你去。” “可我和人約好了。” “那你帶我一起。” “好。” 本來她是隨口使使壞,沒想到他一下子答應得這么爽快,讓寫意馬上懷疑是不是自己中了什么計,狐疑地看著他:“你有圈套?” “沒有。”他又笑。 她盯著他瞧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端倪,最后還是決定謹慎行事,于是說:“算了,相信你,我不去了。” 說完這個話題,寫意被同等紅綠燈的一輛房車吸引了注意力。厲擇良轉頭,將目光調向另一邊的窗外以后,臉上的笑意才淡淡隱去。他晚上要去見的人,永遠也不想讓她知道。他和人的約會地點是江邊那家很有特色的中餐館,走廊上一路都是宮燈,然后繞過一扇雙面繡的屏風進了雅間。他先點了菜,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施耐德夫婦就已經到了。 老太太很和藹地親了親他的臉,然后又將他仔細端詳了下,感嘆道:“厲,你又變英俊了。” 菜端上來,他和夫婦倆話了些家常和近況。老太太聊到開心之處,還叫老先生取了小孫子的照片給厲擇良看。厲擇良待人皆有些居高臨下,但是對于施耐德夫婦,他卻一直感恩在心,就像對待自己家的老人一樣。一頓飯絮絮叨叨地吃完,臨走的時候,老太太突然想起前天的事情,問道:“厲,你認識一位叫沈寫意的小姐嗎?” 厲擇良錯愕稍許,說:“認……識。” “我就知道,你們肯定認識,那么我們做錯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沈小姐臨時做了兩回我們的翻譯,無意間提到你的車禍。”老太太說,“沈小姐聽了以后,很吃驚,匆匆忙忙就走了,我想我們有沒有做錯什么?” “什么時候?”他問。 “就是前天下午。” 前天…… 厲擇良送了兩位老人回酒店以后,在車上思索著這個時間。前天他在厲氏樓下看到過寫意,她神色似乎就有些不對。他遠遠就瞧見了,所以才想走過去,沒想到她卻突然穿過馬路跑到自己面前。那個時候,她就知道了真相,于是跑來看他,找了個機會晚上又纏了他一次,還干脆在書上打了暗語…… 他有些凄涼地笑了笑,枉費自己異想天開地以為是她真的愛他,所以就那樣原諒了他,愿意和他在一起。這下再看,不過就是知道他為了她變成殘廢以后的一種內疚和同情。他將手里的煙盒越捏越緊,揉作一團,最后還使勁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右腿,任由痛意侵蝕自己。 這時,手機來了條寫意的短信。 “阿衍啊,我們吃過飯好久了,你怎么還不回來呢?還在聊?快點回來,我去門口接你。” 厲擇良看了這條信息許久,然后關掉電源,對司機說:“到處逛逛,晚點回去。”隨即,打開車窗,露了點縫隙。夾著小雪花的凜冽寒風吹進來,一下子攪亂了車內的溫暖和寧靜。 好不容易確信這種幸福是真實的,這下子又發現原來仍舊是虛無。 他突然很想抽煙,才發現剛才剩的半盒煙已經被自己捏成一團,于是問:“老李,有煙嗎?” 司機急忙說:“有,就是煙不好,怕厲先生你抽不慣。” 他什么也沒說,接過去就開始猛吸,一支接一支,絲毫不停歇。 車子快到十一點才回到老宅,一見他的車停在門口,寫意套了外衣,就從屋子里沖出來。 “阿衍。”她笑嘻嘻地跑到他的面前。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后繞過她。 她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但還是笑著又問:“去哪兒了?這么晚。” “你回去吧。”他停下來,回頭對她說。 “你怎么了?” “你說我怎么了?”他笑了下,“沈寫意,你為什么突然來找我?對我這個仇人,你是良心發現還是決定既往不咎?或者完全是可憐我這個殘廢?” “我……”寫意有些語塞,她不知道他是否聽說了什么。 他冷嘲:“你不好說嗎?那我替你說。你這么處心積慮地報復我,怎么就讓你的同情心占了主導?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截的肢,為了你才成了個缺條腿的怪物,所以你成了圣人,你內疚!你有負罪感!你覺得你對我有責任!告訴你,沈寫意,我不需要!這天底下,我厲擇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家的憐憫。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樂意,別說截條腿,就是我當時跳下去死了,也是我自找的,和你沒半點關系!”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