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寧州教會醫院,深夜。 幾輛車子發出長長的幾聲急剎車聲,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有人抱了一個滿身鮮血的女子滿臉惶急,厲聲道:“快叫你們這里所有的醫生給我出來!” 又有帶槍的侍從抓著護士的肩頭,推嚷著道:“快!快!醫生……把所有的醫生都給我集合起來……” 只片刻,醫院所有的值班醫生都被侍從找了出來,在急救室前被團團圍了起來。 曾連同雙目赤紅如野獸,揪著其中一個醫生的白色大褂,如瘋魔了一般:“醫生,快!快救她……快把她救醒……”那值班醫生王主任此時已知曾連同的身份,本就戰戰兢兢,手足無措,如今這么被曾連同揪著,真真是肝膽俱顫,他點頭如搗蒜:“曾先生,你放心,我們肯定盡力,我們醫院一定會竭盡全力救治的……” 曾連同目送著滿身鮮血的唐寧慧被推進了急救房,語調沙啞如同被活活撕裂開來:“她若是有個萬一,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著出這醫院的大門!” 此時,倒有個最后來到的年輕醫生,他一來不知曉曾連同的身份;二來年輕氣盛,聽曾連同這般威脅他們,不由得上前一步,初生牛犢不怕虎地與曾連同對峙道:“這位先生,你這到底是想救傷者還是想害她?你威脅我們是沒有用的,醫者父母心,每個患者對我們來說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自當全力救治。你要是想救她,就請你閉嘴。另外,請放開我們的主任,少安毋躁,在外頭等候。你這么攔著,再不讓我們進去救治的話,每過去一秒,把病人救醒的希望就少一分。” 曾連同此生從未有任何人當他的面叫他閉嘴,真可謂是生平頭一遭!若是平時,他身旁的程副官等人早不客氣了。可此時,曾連同卻仿佛被當頭棒喝一般,倏然冷靜下來。他一把放開了那王醫生,顫著手道:“是,是我不對……是我不對,你們快去救人。請你們一定要把她救醒,把她救醒。” 那王醫生見狀,趕忙安排:“章醫生,徐醫生,快準備手術……”又吩咐那年輕醫生,“顧醫生,病人送來的時候已經大量失血,你做好給病人輸血的一切準備。”醫生們應聲后,忙而不亂地快步進入急救室。 醫生護士們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后,被侍從護兵們把守著的通道便漸漸安靜下來,到后來便聲息全無。 程副官見曾連同定定地站著,仿佛石塑一般,他上前道:“七少爺,小少爺還在車子里,是不是先把小少爺送回府里去?” 曾連同恍了數秒才反應過來,木然地點頭:“你去調動我爹身邊的警衛隊,把笑之安全地送到我爹那里。若我爹問起,你不用藏著掖著,如實跟他匯報。” 程副官應了聲“是”,便出去安排了。好半晌回來,只見曾連同還是保持著他離去時的姿勢,僵立如柱子,一動不動地瞧著急救室那兩扇閉合著的門。 后面的整整三個小時里,曾連同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滿臉疲憊的兩位醫生出來。 為首的醫生滿頭大汗:“傷者胸口的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子彈射偏了一點兒,沒射中心臟部位。但是到目前為止,傷者還未脫離危險,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曾連同黝黑的眸子猶如深潭,似利劍一般牢牢地鎖著那個開口的醫生。那醫生在這種無形而強大的壓力下,默默地咽了下口水,才繼續說下去:“至于傷者能不能脫離危險,要看傷者的求生意志和術后的恢復情況了。” 因唐寧慧在急救室里情況兇險,醫生護士忙著救人都來不及,所以也未將曾連同的真實身份告知那位年輕的顧醫生。所謂無知者無畏,他見曾連同面色沉沉,依舊不善,竟仍舊不以為意、從容不驚地道:“這位先生,我們所有的醫生都已經盡了全力。里頭的那位傷者,你們若是再晚幾步送來,那真是神仙下凡也難救了。” 曾連同還是站著不言不語不動,只是把銳利的視線移到了他身上。從急救室里出來的醫生護士們你看我,我看你,又瞧著不明就里的顧醫生,想起先前曾連同撂下的那一番話,心下惶惶,一時俱不知該怎么辦。 那顧醫生其實也不是傻子,他說的時候已經有其他醫生在邊上偷偷地拉他的衣服,說完后見同事個個神色驚惶,又留心了四周便裝帶槍的隨從和沒有一個閑雜人等的通道,便也明白這是個不好惹的主,但事到如今自己也是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淡淡地朝曾連同欠了欠身:“這位先生,病人接下來會轉入特殊病房給予特殊照顧。如果沒其他事情,那么容我們先告退了。”說罷,便率先轉身。其他醫生面面相覷了幾秒,也大著膽子轉身跟著他漸行漸遠。 顧醫生走了幾步,想到了一事,忽地停住腳步,轉身又面向曾連同:“哦,對了,方才我們給病人做手術時,那位病人一直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你最好把那個人找來,可能對病人的蘇醒有很大幫助……” 曾連同到了此時方張唇開口,只覺喉嚨處火辣辣的,猶如刀割一般,聲音吐出來亦嘶啞如沙:“她叫了什么名字?” 顧醫生道:“連同。她一直在叫一個叫連同的人。” 曾連同的身子晃了晃,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更是慘白。 顧醫生道:“這位先生,你沒事吧?”曾連同緩緩地抬頭:“我沒事,謝謝。” 冬日的午后,薄如蟬翼的陽光淺淺幽幽地照進寧州教會醫院二樓最西側的病房里。因在四個角落都支了暖爐,專人負責通風照看,所以偌大的病房里溫暖如春。 程副官輕輕地推開門,只見曾連同依舊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雙手執著唐寧慧的手。 病房內毫無聲息,偶爾有炭塊發出的爆裂之聲。程副官隱約聽見唐寧慧迷糊低嚷了一句,曾連同便噌地起身喚她的名:“寧慧,寧慧,你說什么? “寧慧……” 唐寧慧昏睡中似乎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喃喃道:“連同,連同……”曾連同用力握緊了她的手,仿佛想讓她感應到:“寧慧,我在這里,我就在你身旁。” “連同,連同……你去哪里了?” 曾連同不由得一怔:“寧慧,我在,我在這里,我陪著你,我哪兒也不去。” 聞言,唐寧慧嘴角似溢出了一絲笑意,頭一歪,便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依舊如此。唐寧慧迷迷糊糊的,甚至還睜開了眼,茫然地瞧著他問:“連同……你去哪里了?” 曾連同以為她醒轉了,一邊擺手示意丫頭去請旁邊房間候著的醫生,一邊應她:“是。寧慧,寧慧,我是連同,我是連同,你醒了嗎?” 卻見她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全然沒有焦距,手吃力地往上,一點點地觸碰到了他的臉,癡癡地囈語呢喃:“連同,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總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你……你怎么不來找我和笑之?”說罷,唐寧慧的手便頹然垂下,似再無半點力氣,“連同……你回來,回來,好不好?” 曾連同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整個人因她這幾句無意識的話疼得直顫,恨當年怎么會就那么離她而去了呢? “寧慧,對不起,對不起……過去都是我不對,是我的錯,是我太輕易地放開了你的手。 “寧慧,你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你想怎么樣都行,哪怕,哪怕是帶笑之離開我……哪怕你們一輩子再也不想見我! “寧慧,醒過來,好不好?” 可是唐寧慧已經無力地合上了眼,頭微微一側,昏迷了過去。 醫生進來詳詳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只說她還處于無意識狀態。 唐寧慧半夢半醒間又會因為傷口疼而喃喃地喚他:“連同,我好痛好難受。”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曾連同與她一樣冷汗淋漓,按著她的身子不讓她掙扎亂動:“小心扯到傷口。” 不多時,唐寧慧便又會昏迷過去,喃喃地叫他的名字:“連同,連同……” 某一次,唐寧慧疼得把身子蜷縮成了蝦米,低低地喚他:“連同,連同……你快回來,你快回來……”聲音猶如蚊吟,只是淚水沿著眼角線一般滑落。曾連同替她擦拭,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晶瑩的淚珠仿佛要把他的掌心灼傷。 唐寧慧是在昏迷了大半個月后才醒過來的。 她蒙朧睜眼的第一秒,只瞧見白白的房頂,一盞電燈。她的頭仿佛有千鈞重,暈暈沉沉的,仿佛被灌滿了水銀,可她方要蹙眉深思,那水銀又仿佛變成了一團棉花。她似在云端向下望,卻什么也瞧不見。 唐寧慧再度閉眼,身體的知覺也在慢慢蘇醒。她整個人很不舒服,腰酸背僵……她試圖伸展一下手臂,胸口某處被扯到了,撕裂般地疼。她發出“呃”的一聲呼痛聲…… 下一秒,有個高大的身影猛地出現在她眼前,那人凝望著她,嘴角顫動:“寧慧,寧慧,你看著我,你醒了是不是?” 唐寧慧呆怔了半晌,才發覺眼前這個人是曾連同。他依舊是一身軍服,可是眉目憔悴,胡子邋遢,似生了一場重病一般。 曾連同拉著她的手,轉頭急急吩咐道:“快把顧醫生找來……快!”其實不用他吩咐,邊上候著的丫頭已經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幾個穿著白袍的醫生腳步匆匆而來,萬分緊張地給唐寧慧做了詳詳細細的一番檢查,又問了數個問題,最后終于如釋重負:“曾先生,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但還需要好好養傷。” 閑雜人等退出去后,曾連同牢牢地握著唐寧慧的手:“你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一段時間后,在醫生的精心治療下,唐寧慧的傷口一日好過一日,因靠近年關加上曾大帥的壽辰,曾連同便安排唐寧慧出院。 胸口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傷筋動骨都需一百天,這又是槍傷,曾連同越發小心謹慎,平日里最多是讓巧荷等幾個丫頭扶著在院子里稍稍走動。但因外頭天寒地凍,走動的時間他規定只能是用過午膳后。 這日,從清早開始,便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到了午后,院子里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午后的散步顯然被這不速之雪給破壞了。曾連同也沒有出去,在邊上與笑之玩耍,見大雪一直下個不停,便含笑著擰了一把笑之的臉:“要是雪一直這般下,明兒一早爹陪你堆雪人。”樂得笑之直拍手:“好,堆雪人!笑之最喜歡堆雪人了!” 曾連同又說起了曾萬山的大壽,道:“爹的壽辰,按舊例是在壽辰前一日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提前為父親大人祝壽。正日那天,則是親朋好友上門……” 既然要祝壽,是否要備一份壽禮?唐寧慧還在沉吟,只見曾連同含笑對她道:“來,你跟笑之陪我去一下書房。” 進了曾府后,曾連同的書房她倒是從未踏入過,跟著他進去后,這才發現書房里另有乾坤。最外頭,顯然是平日晚上處理公事的,再推門而進,便是個內書房,里頭擺滿了書籍、詞典之物。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西式沙發,對面則有一個黃花梨木的條桌,上面筆墨紙硯皆齊備。 曾連同站在條桌邊,有條不紊地鋪開了宣紙。 瞧這陣仗,顯然是要畫畫。唐寧慧狐疑地瞧了曾連同一眼,這廝一身軍裝,腰間還別了把槍,舉手投足間,威風凜凜,氣度非凡,這左看右看,哪里像個會舞文弄墨的人啊! 只見曾連同把笑之抱起,放在黃花梨的木椅上,微笑著拍了拍兒子的頭:“笑之,來,爹要畫畫,你在邊上幫爹研墨。” 笑之拍著手,樂顛顛地連聲應下。唐寧慧上前替他挽起了衣袖,笑之便道:“娘跟我一起研墨。”唐寧慧便執著他的小手,慢慢在硯臺里畫圈研磨。 四下里擱了炭爐,書房里溫暖如春,母子二人笑吟吟地在一旁,此情此景,當真如畫中美景一般,叫人舍不得移開目光,而心里亦是靜靜的,滿滿的平和與歡喜。 若不是他回寧州,再次遇到她,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一直到笑之研墨完畢,喚他:“爹,我們好了。”曾連同才回過神,取了湖筆,蘸了墨汁,凝神靜氣,開始下筆。 只寥寥數筆,一個活靈活現的小人兒已經在他筆下勾勒了出來。笑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拍著手:“爹,我瞧出來了,你畫的是個小孩童。” 曾連同回以一笑,繼續下筆。笑之驚嘆連連:“爹,你好厲害!” 半晌后,一大一小合作的一幅畫便已完成。翠竹林中,幾個孩童正在放煙花爆竹,神情憨態可掬,惟妙惟肖,最右面的小童手里拿著竹竿,竹竿頂部有蝙蝠、靈芝、梅花鹿。 這是一幅祝壽畫,蝙蝠、靈芝、梅花鹿,寓意“三多”——多福,多壽,多祿。 唐寧慧垂眸,訝異之余,只覺心頭那幽微的酸澀又泛了上來。當日他到底隱瞞了她多少?是他藏得深呢,還是自己的一對眼珠子是畫上去的,竟昏頭至此,什么也瞧不出來? 曾連同擱下筆,對笑之道:“后天是祖父的生日,笑之在畫上寫幾個字可好?”唐寧慧道:“笑之才練字不久,平時只是涂鴉而已。寫在畫上讓旁人看了去,豈不叫人貽笑大方?” 曾連同搖頭:“錯。只因是笑之的字,才金貴著呢。我爹大壽,周兆銘等人早半年就已經去張羅壽禮了,論心思,論揣摩功夫,我哪里及得上他們分毫啊。我唯一強過他們的,不過是我投胎投得好,是我爹的種而已。”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