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回全寫權力的濫用。細讀這一回,我們最終會發現,權力到底意味著什么。 韓道國隨著應伯爵,來找西門慶為兄弟和妻子求情,西門慶不在書房,書童打發畫童到“后邊”請去。畫童首先來到金蓮處,被春梅一口罵走:“爹在間壁六娘房里不是,巴巴兒地跑到這里來問!”可見西門慶先前在金蓮房里何等之多,近來才改了腔兒,常在瓶兒處,也可見畫童不夠靈變。春梅一聲唾罵:“賊見鬼小奴才兒!”傳達了許多的醋意與不悅。再相比瓶兒屋里,瓶兒在炕上鋪著大紅氈條,為官哥兒裁小衣服,奶子抱著哥兒,迎春執著熨斗,西門慶在旁邊看著——這種溫馨的家庭情景,在西門慶真是何嘗有過!金蓮那邊,不寫其冷落,而冷落如見。其實金蓮受寵時,嬌兒、玉樓、瓶兒、月娘屋里又何嘗不冷落,但是這些人沒有一個有金蓮熱,熱人一旦冷落下來,凄涼況味不免更勝他人十倍。 西門慶如今身為千戶,相當于警察局副局長,幾句話便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韓道國的問題。繡像本評點者眉批:“有權有勢,想起來官真要做!”這已是西門慶第二次濫用手中權勢為自己的親信朋友辦事:第一次用影寫,雖然事情發生在韓道國之前,反而在韓道國告辭之后才由西門慶自家對應伯爵道出:是把劉太監兄弟盜用皇木蓋房子的事情輕輕斷開。有趣的是,關于劉太監的案子,西門慶的同僚夏提刑“饒受他一百兩銀子,還要動本參送,申行省院”。劉太監慌了,又拿著一百兩銀子來求西門慶。從西門慶嘴里,我們得知一百兩畢竟還是小數目,“咱家做著些薄生意,料也過得日子,那里稀罕他這樣錢!……教我絲毫沒受他的”,夏提刑恐怕還是嫌錢少才如此發狠。這件事,終于被西門慶主張著從輕發落?!笆庐叄瑒⑻O感情不過,宰了一口豬,送我一壇自造荷花酒,兩包糟鰣魚,重四十斤,又兩匹妝花織錦緞子,親自來謝”。這次西門慶倒沒有不肯受——何則?鰣魚者,美味也,用應伯爵拍馬的話來說,拿著銀子也難尋的東西也。正因如此,伯爵才極力形容得到西門慶分惠的兩條鰣魚之后,視為罕物兒的情形,以滿足西門慶的虛榮心:“送了一尾與家兄去,剩下一尾,對房下說:拿刀兒劈開,送了一段與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塊兒,拿他原舊紅糟兒培著,再攪些香油,安放在一個磁壇內,留著我一早一晚吃飯兒,或遇有個人客兒來,蒸恁一碟兒上去,也不枉辜負了哥的盛情?!? 諷刺的是,西門慶隨后告訴應伯爵說,夏提刑“別的倒也罷了,只吃了他貪濫蹋婪,有事不問青紅皂白,得了錢在手里就放了,成什么道理!我便再三扭著不肯:你我雖是個武職官兒,掌著這刑條,還放些體面才好”。這話倒真虧他說得出口。再想第二十六回中整治來旺兒,西門慶曾差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與夏提刑、賀千戶。則夏提刑受賄,由來久矣。第十九回,指使地痞流氓整治蔣竹山,也是夏提刑把蔣竹山痛責了三十大板。這兩次,西門慶都委實虧他“不問青紅皂白”也。 我讀此書,每每贊嘆應伯爵之為人:他的絕妙辭令固然不用說了,但絕妙辭令不是憑空來自一張嘴,而源于體貼人情之入微——也就是說,知道說什么樣的話令人快意或者不犯忌諱也。比如他為夏提刑開脫說:“哥,你是稀罕這個錢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沒有,他不撾些兒,拿甚過日?”既對夏提刑表達了體諒,實際上又是奉承了西門慶的家財豐厚有根基,“境界”比夏提刑高,不稀罕一百兩銀子這樣的小錢,所以西門慶聽在耳朵里面自然受用。 那些捉奸的小流氓本想敲詐韓道國一家,結果韓家有西門慶出來為之作主,于是幾個光棍兒反而被倒告一狀,只好集資四十兩銀子,也來賄賂應伯爵。應伯爵來找西門慶的男寵書童,只說“四家處了這十五兩銀子”,于是書童讓他們“再拿五兩來”,隨后從這二十兩銀子里,抽出一兩五錢買了金華酒、燒鴨子等美食來轉求瓶兒。當瓶兒問他受了多少錢,書童告訴道:“不瞞娘說,他送了小的五兩銀子?!彼氖畠少V賂,一層一層使下去,平白便宜了這些中間人。尤其是應伯爵,先為韓道國說情,再接受對立面的賄賂,可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作者寫世情,寫腐敗,真是生動極了。從這里我們也可以聯想到前次的鹽商王四峰,他下在監獄里,托了認識的喬大戶,喬大戶來找西門慶,西門慶又去求蔡太師,與幾個光棍托伯爵、伯爵托書童、書童托瓶兒、瓶兒以花大舅的名義求西門慶,層層轉托,層層受賄,有何二致哉! 西門慶不接受劉太監的一百兩銀子,因為他哪里稀罕這個錢,只為了“彼此有光,見個情”,而那四十斤鰣魚,遠遠比銀子本身令他覺得“有光”。所以必分給應伯爵者,不是多么關愛伯爵,而是就算鰣魚這樣的美食,在家里面獨吃有何趣味?必得有一溜須拍馬的人贊嘆一番,享受起來才更有意思也。寫到這里,我們要問權力究竟意味著什么?權力絕不僅僅意味著錢財或者更多的錢財。從一方面說,權力意味著四十斤糟鰣魚——有銀子也不一定買得到的稀罕東西;意味著上等的物質享受而不僅是干巴巴的銀子。從另一方面來說,權力意味著“有光”——一種不關錢財、也不關物質享受的虛榮心的滿足。比如書童送給瓶兒的鴨子與金華酒,只不過是花了一兩五錢銀子買來的吃食而已,瓶兒手頭何等有錢,哪里會是在乎一只燒鴨子和一壇子金華酒的人?瓶兒重視的分明不是美食,而是書童的奉承:“小的不孝順娘,再孝順誰?!”重視的是感受到自己生子后在家里的地位和權勢。自從瓶兒來西門慶家,總是想方設法討別人歡心,還沒有人如此來討自己的歡心,瓶兒的歡喜之情,從一口一聲叫書童“賊囚”就可看出。 再到瓶兒對西門慶說情,就只以“花大舅”(到底不知是西門慶哪門子的“大舅”?。榻杩?,不消賄賂矣,西門慶卻也立刻一口應承下來。這里作者再三強調“前日吳大舅來說”而西門慶未依,再次從側面寫出瓶兒之得寵。瓶兒又勸西門慶少要打人,為孩子積福,西門慶回言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兒。”儼然是秉公執法官員口氣,諷筆可笑。 春梅抱怨西門慶只顧和瓶兒喝酒,不想著多派個小廝去接從娘家回來的金蓮,一方面寫西門慶寵愛瓶兒;一方面寫春梅護主(也是護自己、醋瓶兒);一方面又極寫春梅心高氣傲的神態:瓶兒給她酒,她不喝,說剛剛睡醒起來,懶得喝;瓶兒說金蓮不在,你喝點酒怕什么,春梅立刻答說:“就是娘在家,遇著我心里不耐煩,他讓我,我也不吃?!币庵^我哪里是怕我的主人,我只是自己不稀罕喝而已;瓶兒不能識人,才說出那樣的話,難怪被搶白。于是西門慶便把自己手里的一盞木樨芝麻薰筍泡茶遞給春梅,春梅也只是“似有如無,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西門慶喜愛春梅,春梅沒有小家子氣,都在這個細節里寫出來了。 金蓮在回家路上,見到平安來接她的轎子,立刻問:“是你爹使你來接我?誰使你來?”評論者眉批:“隨處關心,是妒處,也是愛處?!笔菢O。試問金蓮若不關心西門慶,何必關心他是否關心自己也?而平安正因為書童以送瓶兒剩下的酒食請眾人卻唯獨忘記請他吃而生氣,這里趁機學舌告狀,挑撥離間,回說:“是爹使我來倒好!是姐使了小的來接娘來了。”金蓮還存一線希望,問:“你爹想必衙門里沒來家?”活活寫出癡心。然而旋即被平安把癡心打破,告以西門慶在和瓶兒喝酒。金蓮又問:“你來時,你爹在哪里?”等到平安答說還在瓶兒房里喝酒,金蓮的醋意、恨意終于一發不可收拾地傾瀉出來了。只因聽說書童賄賂瓶兒,在瓶兒屋里喝了兩盅酒,就誣瓶兒與書童有奸:“賣了兒子招女婿,彼此騰倒著做!” 平安只為書童忘記請他吃瓶兒剩下的那些酒食,便對書童兼對瓶兒都恨怨交心,一路上對金蓮學舌,讀者可以分明看出他挑撥之處、夸張之處、微微篡改事實以討好金蓮之處。比如明明是春梅看他年紀大些才叫他去接金蓮,他卻說是自己看見來安一人跟轎,怕不方便,才來的。然而先挑起金蓮的怨怒,再說書童的壞話,便有孔可入:金蓮怒瓶兒,便連帶著怒賄賂瓶兒的書童也。平安也不可不謂慧黠了,但流言既害人,也可反過來害自己,于是下回終于被西門慶痛打了。 這一回所寫的那一伙整治韓二與韓道國老婆的人,都是地方上的蕩子無賴、流氓阿飛之流。因為勾引韓道國老婆得不到手,才來借著捉奸報私仇。這幫人被作者起名“車淡、管世寬、游守、郝賢”——也就是扯淡、管事寬、游手好閑也。我們看這部書,雖然韓二與嫂子通奸傷風敗俗,但作者也并不就歌頌捉奸者;雖然深深諷刺西門慶、夏提刑貪贓枉法,但也并不就把那些告狀的人寫作正面人;西門慶審問案子,雖說是受了賄賂,要寬宥韓二,但是他的邏輯也自有其道理:“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親,莫不許上門行走?相你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墻進去?”又說:“想必王氏有些姿色,這光棍來調戲他不成,捏成這個圈套!”只看字面的話,還偏偏都說到點子上。然而,雖然這些捉奸者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扯淡無聊之輩,但被西門慶痛責一番,打得鮮血淋漓,每家又花了大筆錢求上告下,出獄之后見到父兄家屬抱頭大哭,“每人去了百十兩銀子,落了兩腿瘡,再也不敢來生事了”,則雖可恨可笑,而又復可憐。這些復雜而立體的描寫,正是《金瓶梅》這部小說耐讀之處。 此回又反復寫兄弟:韓道國有兄弟,劉太監也有兄弟,幾個惹事的光棍流氓也有父兄,每人都在為自己的子弟奔忙,就連應伯爵也給自己的大哥送去一尾鰣魚。唯有西門慶(還有陳敬濟)就好像《論語·顏淵》里面孔子的弟子司馬牛所憂慮感嘆的那樣:“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孔子的另一個弟子子夏為之排解道:“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人們一般來說都知道“四海之內皆兄弟”這句話,卻沒有想到這是斷章取義:四海之內皆兄弟是有條件的,就是自己必須首先是個君子。要“敬而無失,恭而有禮”,否則親兄弟恐怕都會反目成仇,還癡心想要四海之內皆兄弟,焉可得哉。 詞話本中,西門慶與李瓶兒閑話衙門公事一段,提到一個新近審判的案子,乃地藏庵薛姑子為陳參政小姐和一個叫阮三的青年搭橋牽線在庵里私會、結果阮三身亡一段故事。這個故事與明嘉靖年間洪楩編輯的《清平山堂話本》中《戒指兒記》、馮夢龍于大約十七世紀初期出版的《古今小說》(又名《喻世明言》)中第四篇小說《閑云庵阮三償冤債》相似,唯參政作太常而姑子姓王。然據譚正璧《三言二拍資料·上》考:南宋洪邁《夷堅支志景卷》第三《西湖庵尼》條記載的故事也與此極為相類。傳說《金瓶梅》是嘉靖年間作品[1],則到底是詞話本作者受到當時流行的短篇話本小說影響,還是短篇話本小說的作者受到《金瓶梅》影響,似乎還很難言。最有意思的還在于比較馮夢龍在《情史》一書卷三用文言文對這個故事的重寫:阮三與陳小姐吟詩作詞,儼然才子佳人,與白話小說里面的形象又有了區別矣。文言愛情故事比起白話愛情故事,明顯是作家炫耀自家詩詞寫作的媒介,故事反而成了次要的載體,男女主角所作的詩詞才是聚光所在。所以故事本身固然重要,記載故事的文體更從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故事如何被講述,比如白居易的《長恨歌》與陳鴻的《長恨歌傳》的著重點、主題思想不同就是一例。而故事被講述的方式最終也決定故事的內容(比如說人物形象的刻畫),不應總覺得一定是內容決定形式也。 繡像本雖然沒有這個故事,但是第五十一回中,西門慶見到薛姑子出現在自己家里時,簡要地把她的來歷向月娘講述了一遍,則二本相同。 又,繡像本此回標題“后庭說事”乃一語雙關:后庭者,言男寵也,但瓶兒內眷,也是“后庭”之人,而瓶兒也喜歡“倒插花”也。 注釋 [1]按,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十五記載《金瓶梅》抄本時云“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則距《金瓶梅》成書最近的沈德符也不確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