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上掉下個犀利哥-《天使愛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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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八月。泰國,宋卡府,合艾市。
雨季悶熱的天氣,下午三點,一家名叫“合珍”的粵菜館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十七八歲、皮膚雪白的大眼睛女孩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
“好啊,小沁兒,老板不在你就偷懶!”一個二十多歲盤著發髻的女子從內堂走了出來,用粵語嚷嚷著。
叫沁兒的女孩回過神,連忙站起身:“蘇珊姐,這不是沒客人嘛。”
蘇珊哼了一聲,瞥了一眼沁兒面前攤著的報紙,“呦,哪來的中文報紙?”拿起來一看,一條醒目的標題:長途汽車爆炸墜崖,27人死亡,15人重傷,3人失蹤。
“怎么又有汽車爆炸?上個月不是才一單?”蘇珊快速瀏覽了一下,覺得不對勁,把報紙翻過來一看,立刻丟回到桌上,“搞什么,一個月前的報紙你還在看!再說你又不認得中文,看個鬼啊。”
“誰說我不認得?我不是正在學嘛。”沁兒用手指點著報紙上的大標題,用粵語一字字念道,“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兩、周、年……”
“看舊報紙多沒意思,給你看本好看的。”蘇珊說完轉身,片刻后回來,遞給她一本雜志。
沁兒接過來一看,笑道:“你這個更舊了,是六月份的了。”
蘇珊撇撇嘴:“時裝雜志又不是新聞報紙,怕什么過期?一本新的價錢可以買十本舊的呢!我還要養兒子,哪有那么多的閑錢。”說著翻到其中一頁,“看,凱文啊,帥吧?”
沁兒低頭看了看,撲哧一笑:“原來是你的偶像,韓國名模凱文啊。可是,他穿得怎么像個要飯的?衣服褲子都是破破爛爛的……”
“不懂就別亂說,這是時尚!名設計師庫洛尼的春夏專輯。”蘇珊說。
沁兒歪著頭看了半天,抬頭道:“我左看右看,還是像個要飯的。”
“沒眼光!”蘇珊見她嘲笑自己的偶像,忿忿地抄起雜志,轉身就走。
“蘇珊!”沁兒叫住她。
“什么事?”蘇珊回過頭。
“你的偶像,凱文啊!”沁兒指了指窗外,“就在外面!”
“不會吧?”蘇珊馬上撲到窗前,激動地往外看去。哪有什么凱文,只有一個流浪漢正從街對面走過來,不知是否看到她們在窗內比劃,竟然就停在了店門口。
那流浪漢的t恤牛仔褲破爛污濁,早就沒了原來的顏色,滿臉頭發胡子糾結著,看不清相貌,只見兩條濃黑的眉毛簇在一起,正仰頭看著合珍館的招牌,眼神迷茫,狀若沉思。
蘇珊抬手給了沁兒一個爆栗:“臭沁兒,你可以耍我,但不可以污蔑我的偶像!”
“這怎么是污蔑你的偶像呢?”沁兒故作認真地說,“你看,他絕對有一米八了,夠高夠瘦,但又不是干瘦哦,寬肩窄腰,標準的倒三角體型,模特身材……”
這時那流浪漢側過身向店門口張望,沁兒指著他又說,“看,看!腿夠長,屁股夠翹……一點不比你的凱文差!說不定他是個行為藝術家呢……”
蘇珊“嘁”了一聲:“什么行為藝術家,就是個要飯的!我看他是想過來討口飯吃。”
“那我去拿給他。”沁兒說著起身去后面,一會兒功夫就拿了個外賣的餐盒出來。
蘇珊道:“干什么,你真的拿給他?”
“怕什么,反正都是剩飯剩菜。”沁兒看了一眼流浪漢,又說,“你說,他是本地人還是韓國人?”
“韓國人怎么可能跑到泰國來討飯?”蘇珊說了一句,忽然明白過來,拿起手中的雜志去敲沁兒的頭,“不許你拿我的凱文開玩笑!”
沁兒笑著躲開,兩步跨出了店門。
那流浪漢還在店外徘徊,沁兒身材嬌小,只到他的肩膀高,舉起餐盒,用泰語道:“嗨,你餓了嗎?這個給你吃。”
流浪漢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看那眼神似乎是沒聽懂她在說什么。
沁兒打開餐盒的蓋子,又往前遞了遞。
流浪漢反應過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餐盒。
沁兒注意到他的手竟是修長干凈,不同于一般乞丐的烏糟漆黑。
“謝謝。”流浪漢低聲用英語說了句,就垂下頭,捧著餐盒轉身離去。
沁兒看著他的背影,一轉念,用英語叫道:“等一等!”
流浪漢站住,回過身,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
沁兒上前兩步,仍用英語問:“你不是本地人吧?”
流浪漢怔了怔,然后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是韓國人?中國人?日本人?馬來?菲律賓?……”沁兒問了一串,流浪漢只是眼神迷惑地看著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難道他聽不懂?沁兒嘆了口氣,不準備再理會他,就要返回店里。
“請問……你是在這里工作的嗎?”流浪漢見她要走,忽然開了口,說的也是英文,還是把磁性好聽的聲線。
沁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流浪漢遲疑了一下,問道:“請問你以前在這里見過我嗎?”
這是什么意思?沁兒心里奇怪,不過見他態度彬彬有禮,還是回答他:“我不認識你。你以前也在這工作過?”
流浪漢搖了搖頭:“我是問,你以前見過我來這里用餐嗎?”說著用期盼的目光看著她。
沁兒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說:“沒有。除非你不是這身打扮,呵呵。”
“那你在這里工作多久了?”流浪漢又問。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沁兒說完轉身就走,可是余光瞥見他臉上的失望,又有一些于心不忍,扭頭道,“我在這干了三個月了,不過確實從沒見過你。”
這個家伙是從火星來的吧?古怪的流浪漢。沁兒三步并作兩步進了餐館,回頭看去,那流浪漢也已離開了。
“你可真行,和個要飯的都能有話聊。”蘇珊望了望店外。
“你猜錯啦,他不是泰國人。”沁兒笑嘻嘻地頗有些得意,“他聽不懂泰語的,他說的一口倫敦腔的英文。”
“犀利嘍,還倫敦腔呢,你能聽出什么是倫敦腔?難道你去過倫敦?”蘇珊嗤之以鼻。
沁兒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最后說:“反正我能聽出來,他說的英文不像本地人那樣帶口音,也不是美式英語。”
“管他說的什么語,他就是個要飯的!”蘇珊哼了一聲轉身去內堂。
“說不定他會說韓語呢。”沁兒沖著蘇珊的后背做了個鬼臉。
第二天下午,那個流浪漢居然又來到店外晃蕩。
兩個人正在擦桌子,沁兒捅了捅蘇珊的胳膊:“蘇珊姐,你的凱文又來找你了。”
蘇珊扭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抹桌子:“是來找你的,還不快去給你的犀利哥送吃的去,順便聊幾句,再欣賞一下他的倫敦腔英語。”
沁兒不理會她的調侃,竟然真的放下手里的抹布,向后面廚房走去。
“你真去呀?小心被老板發現。”蘇珊低聲叫她。
“不會的,廚房的炳哥和我最鐵了。”沁兒笑著進去,片刻功夫就拿了飯盒出來。
蘇珊在窗內看著沁兒把飯盒給了那流浪漢,兩人說了幾句,又一齊抬頭看,然后那流浪漢就轉身走了,沁兒也回了來。
“他不會說韓語,但會說粵語,還認得中文,認得我們店的招牌。”沁兒說,“看來他是你的廣東老鄉。”
“噢,他是中國人?”蘇珊問。
“他說他‘應該’是中國人。”沁兒蹙起眉毛,“奇怪的家伙。”
“非法居留?偷渡來的?”蘇珊壓低了聲音。
“不知道。”沁兒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一星期,那流浪漢幾乎每天都來店外“報到”。
這天老板終于發現了,把沁兒叫過去訓話。
“沁兒,你知道你這是什么行為?你這是吃里扒外!”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個頭瘦小,嗓門卻很大,氣勢洶洶。
“不就是些剩飯菜嘛,您就當做善事了。”沁兒討好地堆起笑臉。
“做善事?那誰來給我行行善?現在亞洲金融危機,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再說餐盒還是我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哪,給個叫花子飯還要用餐盒裝?從你這月薪水里扣,加倍扣!”老板說了一大通,氣哼哼地轉身,走到一半又回身道:“還有,你從今天起,每晚收市后把地都拖一遍再走!”
“小氣鬼!”沁兒用蚊子般的聲音嘀咕。
“老板對你夠大方的了,換了別人,多半就直接炒魷魚了,小—沁—兒。”蘇珊捏了捏沁兒的臉蛋,眼神曖昧地笑了笑。
轉天流浪漢來的時候,蘇珊說:“啊,這下好了,看你拿什么打發他。”
沁兒張望了一下,見老板不在,去后面轉了一圈回來,拿著兩個面包在蘇珊眼前晃了晃。
“不是吧,你自己花錢買東西給他吃?”蘇珊睜大了眼睛,“那你不如直接給他點錢好了。”
“也是。”沁兒居然點了點頭。
走到店門外,沁兒說:“嗨,今天換換口味!”一只手遞上面包,另一只手掏出幾張泰銖,“這個也給你,隨便去買點吃的用的吧,看你的衣服都快成抹布了。”
流浪漢眉毛一挑,看著泰銖的目光驟然深邃,隨即接過面包,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開。
沁兒訕訕地把那幾張錢揣回口袋,搖了搖頭,回到店里。
“你那幾個錢掙得容易啊?真的給他!”蘇珊說。
“他沒要錢,只拿了面包。”沁兒答。
“這個家伙,有手有腳,不聾不啞,卻不找份工,就知道吃白食……”蘇珊哼了一聲,“沁兒,明天不要理他了,小心他纏上你!”
“我就是覺得他可憐。”沁兒一邊低頭干著手里的活一邊說,“他其實挺有教養的,可能是受過什么刺激才變成現在這樣的。他大概,這里有問題。”沁兒指了指腦袋。
誰知接下來一連幾天,流浪漢都沒有再出現。
沁兒心想,是不是那天我要給他錢,所以他就不再來了?還真是奇怪的家伙。
這天早上沁兒一出門就莫名其妙地連打了幾個噴嚏,接著就開始了極為倒霉的一天。先是到了店里后,在廚房門口踩在一灘油跡上滑了一跤。中午送外賣時,又被對面跑過來的一個冒失鬼撞翻在地。那人急急忙忙把她扶起來,連聲對不起也沒有,就跑了,剩下沁兒對著打翻的飯盒和一身紅紅綠綠黃黃的酸辣醬汁與咖喱欲哭無淚。
四份外賣只送了一份,沁兒顧不上揉揉摔得生疼的臀部,趕緊跑回店里,讓廚房再補上三份。印著“合珍館”的送外賣專用馬甲被染得一灘糊涂,沁兒脫下來洗了半天也沒洗凈。更悲慘的是,這一周的薪水又被老板扣了。三份盒飯,外加顧客長時間的等待和投訴,影響了店里的聲譽,理由充足,不得上訴。
夜市結束,收拾完店面,沁兒賣力地把地板拖了一遍,這才渾身酸痛地離開。
今天摔了兩跤,都快摔散架了。沁兒腹中空空,拿著面包,邊啃邊走。這面包放了三天了,那流浪漢都沒來,這么熱的天,再不吃就壞了,她可沒有奢侈浪費兩個面包的資本。
這是一條僻靜的巷子,通常沁兒晚上不走這里,可是今天實在太累了,還是超近道吧。走進巷子沒多遠,沁兒就后悔了,因為她聽到后面有腳步聲,而且似乎是專門跟著她的,她慢那腳步聲就慢,她快那腳步聲也快。
沁兒不敢回頭,心一點點提起來。走到巷子中間,實在忍不住了,把吃到一半的面包一扔,拔腿就往前跑。
才跑了沒幾步,后面的人就追了上來,一把扯住她。
沁兒本能地張嘴要叫,卻立刻被一只大手堵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把她的左臂反剪到背后。
“敢叫我就掐死你!”那人說的泰語聲音沙啞。
沁兒驚恐地點點頭,鼻尖充斥著混合著劣質香水的汗餿味。
那人把捂著她嘴巴的手放下,拉過她的右臂到背后,一并抓住,然后伸手把她肩頭斜挎的小包扯開,翻了幾下,低聲喝道:“那東西呢?”
包里只有一點零錢,還有口紅、鏡子等一些小雜物,沁兒不知道他指什么,結結巴巴地道:“什……什么?”
那人似乎很焦躁,探手到她腰間、臀部摸索。
“不要!”沁兒掙扎,無奈那只大手把她的兩條手臂鉗得死死的,慌亂中只有放聲大叫,“救命啊—!”
那人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兩下把她拖到墻邊,欺身到她正面,“咣”地用力一推。
沁兒的后背撞得生疼,卻也得到了機會,抬起膝蓋往那人的胯間撞去。
那人悶哼一聲,吃痛松開了手。沁兒轉身想跑,卻立刻被抓住,頸間一緊,已被那人扼住了喉嚨。
“臭丫頭,想死啊!”那人惱怒地罵了一句,又把她頂在墻上,伸另一只手開始撕扯她的衣服。
沁兒無法出聲,只覺得掐住自己喉嚨的力道漸漸加大,很快就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心中充滿了瀕死的恐懼。
正在神智就要喪失時,沁兒突然頸間一松,被人大力推到地上。她連咳帶嗆好一陣才喘過氣來,只覺得左臂傳來鉆心的劇痛,用右手勉力撐起身體,扭頭看去,只見兩條人影扭打成一團。不過片刻,其中一個人罵了句什么,然后向巷口跑去,另一個人則向她走過來。
那人背著光,投射出的巨大陰影越來越近。沁兒驚恐地看著他,渾身顫抖,喉嚨痛得發不出聲。
“沒事了。你還好吧?”那人走到她跟前,彎下腰道看著她。
竟然是那個流浪漢!沁兒聽到熟悉的粵語,心里一松,幾乎癱軟在地上。
流浪漢見狀,伸手要來拉她。沁兒忙道:“別,我的手斷了!”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說著用右手撐著緩緩爬起來。
“這里不安全,得盡快離開。你還能走嗎?”流浪漢問。
沁兒點點頭,在流浪漢的攙扶下,一路跌跌絆絆地回到了租住的小屋。
兩人進了屋,沁兒拉下燈繩。橙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照射下來,一片光明,恍若隔世。
“你的胳膊怎么樣?要不要去醫院?”流浪漢問。
沁兒早已疼得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小的汗珠,咬著牙道:“不知道,好像是骨折了,一動也不能動。”
“讓我看看。”流浪漢說著上前一步,伸手托著她的左肘,小心地摸了摸,然后輕輕向外旋轉。
“別動,疼!”沁兒倒抽著冷氣,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不動,不動。”流浪漢正要松開手,忽地道,“不好,有人追來了!”
“什么……啊——!”沁兒一聲凄厲的慘叫,流浪漢立刻像彈簧般跳開三尺遠。
“你干什么?”沁兒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流浪漢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你沒骨折,是脫臼了。我已經幫你正回去了。”
“你……”沁兒看向自己的胳膊,好像確實不疼了,只剩下麻麻酸酸的感覺。
流浪漢見她還不敢動,便道:“真的沒事了,你試著動動看。”
沁兒小心翼翼地動了動,似乎真的沒什么問題。一抬頭卻見流浪漢在四下打量著屋里。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窄小的床、一個簡易衣柜、一張桌子和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就再無它物。
流浪漢的眼光掃到床上的米白色床單,走了過去,呼地一把掀起來,在沁兒驚疑的目光中用力一扯,刷地撕下一長條。
“你撕我床單干什么?”等沁兒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流浪漢轉過身,說了句:“別動!”就拿著布條纏上她的左肘。
沁兒莫名地順從了他,按他的指示乖乖的不動,看著那雙修長的手在面前靈巧地繞著布條,只幾下就已迅速將她的左肘固定在胸前,動作竟然十分地嫻熟。
“一個星期后再拆。”流浪漢的口氣活像個醫生在囑咐病人,“記住,別亂動。不然變成習慣性脫臼就麻煩了。”
“會嗎?”沁兒傻愣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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