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感 皇 恩-《玉階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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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耀十一年冬,丘立行再一次大勝北狄,班師回朝。恰在此時,一道極特別的奏疏呈到了皇帝案頭。這道奏疏言道:自武宗時期,國朝對外征戰頻繁。今上即位以來,亦有遼海之軍、昆吾之役,連年作戰,民間已頗有怨言。奏疏諫言,朝廷應息兵止戈,不可再輕易興兵。
整篇奏疏文采華美,言辭犀利,在朝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可這篇奏疏最特異之處倒不在于它的立論和辭章,而是它并非出自朝臣之手——這奏疏乃是柳才人所書。
開國以來,雖尚無女子涉政之例,但前朝天下分裂之時,北國素有主婦當家的傳統,后妃上疏倒也不是古所未聞之事。只是柳才人恰在此時上疏,就不得不讓人玩味再三了。
鄭國公丘立行自先帝時統兵至今,戰功赫赫,可謂國朝柱石。他剛痛擊北狄歸來,皇帝必然會對其大肆封賞。柳才人這一道上疏,卻直指朝廷好戰,以致荒廢農事,民間不忿,立刻讓丘立行處于了微妙的境地。
丘立行畢竟立有大功,封賞乃是理所當然,甚至連他剛滿三歲的幼子也都有封爵。只是有了此事,丘立行一到京便上疏苦辭。皇帝幾經考量,最后收回了賜爵,財帛珍玩卻依舊賜了下去,又好言撫慰,表示與丘立行君臣一心。對于上疏的柳才人,皇帝也表現出了欣賞之意,命人好好地褒獎了一番,以作為后宮的賢德典范。一個月后,皇帝便將柳才人晉為婕妤。這樣的結果看似不偏不倚,但有識之人無不對皇帝的立場心知肚明,比如蘇家兄弟。
丘立行乃是大力提攜蘇家兄弟的人,與蘇家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且丘立行在軍中多年,極有威望,很得將士們愛戴。于公于私,蘇家都不能不有所警惕。
蘇引再度進宮探望長壽之時,不免婉轉地問起了這件事:“聽說陛下褒獎了柳才人……”
“不是才人,是婕妤了。”綺素笑著糾正母親道。
蘇引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低聲問道:“陛下此舉,可是要對鄭公不利?”
綺素一笑:“阿娘不必緊張,陛下若是要對鄭公不利,根本不會有那一道奏疏。”
蘇引迷惑地看著女兒:“你的意思是……”
“阿娘可還記得當年的崔令公?”
“崔相?”蘇引不明白女兒何以突然提起了已隱居數年的前宰相崔明禮。
“若是陛下有心要對付鄭公,就不會借婕妤之手敲打他,反而會像對待崔令公那樣,不動聲色地抬舉,直到他自以為貴盛無匹、忘乎所以時才突然發難。請阿娘轉告表兄,讓他們不必擔心,陛下這還是要重用鄭公的意思。這奏疏看似對鄭公多有微詞,卻是他的護身符。鄭公既然上疏辭了封賞,想來是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蘇引已然明白:“我聽說鄭公近來廣置地產,又大斂財帛,引得京中頗有怨言。我原還有些奇怪,這并不是他的作風,現在想來,也是這個緣故了?”
綺素點頭:“鄭公是明白人,知道自污保身。此前朝中一直有人議論,說鄭公如今有功高震主之嫌,都讓陛下壓了下來。不過陛下終究是天下之主,有所防備也是人之常情,這時有人時不時地借著小錯拿捏鄭公一下,對他反是好事。以鄭公的才智,自然能看得出陛下的深意。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道,我看鄭公也要開始為自己謀求后路了。陛下平定北狄之心未改,鄭公要想功成身退,必要有人取代他在軍中的位置。兩位表兄曾得鄭公賞識,我看機會不小。”
聽完女兒這一番分析,蘇引算是放了心。兩個侄子看來不但不會受牽連,還有望高升,不能不說是喜事一件。她想了想,又有些憂慮起來,低聲問道:“那柳婕妤……”
“她?”綺素淡淡地一笑,“她很會揣摸至尊的心思。不管這次上疏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出自別人授意,都投了至尊的意。五人之中,獨有她能脫穎而出,不是沒有道理的。”
蘇引不免為女兒感到憂慮:“那至尊對她想必是極好的了?”
綺素目光微垂,輕聲言道:“聽說這幾日至尊都在她那里。”
蘇引憂色更甚。一直以來,皇帝的愛重是女兒最大的籌碼,若是失去了這個籌碼,女兒的晚景怕是不容樂觀。而蘇家與她們母女關系密切,難免會受到牽連。可蘇引素來矜持,又不曾在宮中生活過,讓她勸女兒想法子拴住皇帝的心卻是說不出口的。她左思右想,也不知該怎么安慰女兒。
綺素見母親神色,已知她在想什么,便微笑著勸慰母親道:“母親不必擔心,女兒有分寸。”
蘇引嘆息了一聲,握住女兒的手道:“身為父母,哪有不為子女操心的?尤其你在宮里,有什么事我們也幫不上忙。當初我不愿你嫁與皇室宗族,原因就在于此。”
綺素苦澀地一笑:“過去的事何必再提?”
蘇引輕嘆著放開了綺素的手:“罷了,時候不早了,我得出宮了。你好好保重。”
綺素點頭,起身相送。
送走了蘇引,綺素回到廊上,抬頭看著初冬疏淡的天色。入冬后日頭短了,不多時紅日沉落,在殿里投下了一片綿延的赤色。宮人們正帶著長壽在廊下玩耍。長壽已經兩歲,已能走路說話。他雖然年紀小,卻已顯出了好動的性子,伸著兩手在宮人們身后追趕。
綺素的目光隨著長壽移動,面上露出了笑容。
“在想什么?”身后皇帝微含笑意的聲音傳來。
綺素回頭,欲向皇帝行禮,卻被他伸手托住:“早說過你有孕在身,無須多禮。”
有宮人拿來了披風,皇帝接過,親手為綺素披上:“天涼了,記得添衣。”
“謝陛下!”綺素低聲道,“陛下今日怎么不陪柳婕妤?”
皇帝一笑:“你這是在喝醋嗎?”
綺素眼波一轉,背過身去:“妾怎么敢?”
皇帝微露笑意,伸手慢慢從后面環住了她,伏在她肩上輕輕吐氣:“朕這不是來瞧你了嗎?”
“長壽還在呢。”綺素提醒道。
皇帝溫熱的氣息從她頸間拂過:“讓他們帶長壽到別處去玩。”
綺素只得揮手,宮人們帶著長壽退了出去。
皇帝卻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而是攜了她的手,在庭園中信步而行。園中紅梅已綻,暗香浮動。日漸西沉,殿外的寒氣也開始聚集,偎依在皇帝身旁的綺素微微縮了一下身子。皇帝見狀,柔聲說道:“你先進去吧,別凍著。”
綺素點頭,自己先行走入殿內。皇帝卻又耽擱了一會兒才進來,回來時手上卻握了一束梅枝。他將梅枝遞與綺素。綺素一笑,將梅枝插在了瓶中。白色瓷瓶里老枝欹曲,綴著疏疏落落的幾朵紅梅,甚是好看。
皇帝極是滿意,一邊觀賞瓶中梅花,一邊與她閑話:“也不知你這一次是男是女?”
綺素輕撫著已有些隆起的腹部,微笑道:“無論男女,妾都感激上天的恩賜。”
皇帝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嘴角上翹:“可朕希望是個男孩。”他稍稍停頓,接著說道:“這次,朕可不會再把他讓給別人了。”
綺素怔忡地望著皇帝,過了一會兒,她笑容微露,用溫婉的語氣回答道:“嗯,不讓。”
四月初八為佛誕日,按慣例,這一日官員可休假一日。京中會舉行迎佛骨的儀式,佛寺也多半會在此日開講設齋。
光耀十二年的佛誕,宮中依例浴佛、行像,也請了高僧入宮講經。《目連變》才講至一半,忽有淑香殿宮人來報,賢妃將要分娩。
綺素已近臨盆,宮中早有預備,只是比預料的提早了十來天,不免仍有些慌亂。僧人們見狀,也中止了講經,臨時在宮中設壇誦經,以佑皇嗣順利降生。
日暮時,淑香殿終于傳出了嬰兒的啼哭,不久便有消息,賢妃平安產下了一子。
一直守于殿外的皇帝長舒了一口氣,顧不得帝王之尊,向為賢妃誦經祈福的僧侶們一揖:“幸得諸位高僧開壇,方得母子平安。”
為首的白眉僧人法空雙手合十:“皇子生于佛誕之日,必然福緣深厚。”
皇帝沉吟片刻,說道:“這孩子既然與佛有緣,不如讓他寄身佛門,望我佛庇佑此子平安康樂。”
法空微微彎腰,表示答應,轉身命弟子為小皇子準備儀式。
不久小皇子由太妃親自抱了出來。皇帝接過兒子細看,剛出生的嬰孩皺成一團,實在說不上好看,皇帝卻是越看越歡喜。嬰兒的頭上有幾根濕漉漉的稀疏毛發,軟軟地貼于額上。法空及其弟子向皇帝告了罪,輕輕剃下嬰兒的一縷胎發,就算承認了這孩子佛門弟子的身份。
皇帝喜悅地說道:“這孩子與佛陀同日出生,我看小名就叫蓮生奴吧。”
太妃見皇帝歡喜的樣子,料想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放下兒子,便返回淑香殿,將皇帝為小皇子賜的小名說與綺素知道。綺素躺在床榻上,聽了太妃之言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容。太妃見她疲累,也不多說,絞了帕子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讓她好好休息。
綺素迷迷糊糊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蒙眬中忽覺有人靠近。她睜開眼,卻是皇帝抱著新生兒含笑立于臥榻之前。
“是個很健康的孩子,”皇帝含笑說道,“辛苦你了。”
綺素無力起身,只是望著皇帝手里的襁褓。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便坐在床邊,將孩子放在她身邊,讓她能看見孩子的模樣。綺素轉過頭,看著眼前的孩子。雖然還未長開,但這孩子的眉眼卻和皇帝依稀相似。
“這是我擬的名字,你瞧瞧。”皇帝拿過一張箋紙,上書“崇詢”二字。
“這名字很好,”綺素欣慰地說,“我想長壽也會喜歡弟弟。”
這句話提醒了皇帝:“正是,該讓長壽來見見弟弟。”
他吩咐宮人去領長壽來,不多時就聽見長壽響亮的哭聲在外間響起。乳母惶恐地牽著長壽走進來,伏地請罪。
“這是怎么了?”皇帝失笑,“你看你,哪像個男孩子?”
“阿爺,抱。”長壽已快三歲,還是愛撒嬌的年紀,一見皇帝就伸著手要抱。也不知這孩子的性子隨了誰,只要沒人關注他就會哭鬧不止。綺素臨產,皇帝又忙于政事,不免冷落了他,這幾天他鬧得越發厲害了。
皇帝笑著抱起了長壽,把剛出生的蓮生奴指給他看。
長壽像發現了新玩具一樣,伸手戳了戳蓮生奴的臉,蓮生奴動了動。長壽覺得這個皺皺的肉球很好玩,回頭問皇帝:“這是什么東西?”
皇帝笑出聲來:“這不是東西,是你弟弟。”
“弟弟是什么?”
皇帝撫著他的頭,微笑道:“弟弟是除了阿爺和阿娘以外,你最親近的人。以后你要好好愛護他,知道嗎?”
長壽似懂非懂地又看了一會兒弟弟,得出結論:“他好丑。”
皇帝不禁哭笑不得:“過上兩個月就會變漂亮了。”
長壽眼睛一亮:“那時我可以拿他來玩嗎?”
“弟弟不能拿來玩,”皇帝耐心地解釋,“不過等弟弟長大一點,他可以和你一起玩。”
“那弟弟什么時候長大?”
“過個兩年就能和你玩了。”
“現在不能跟我玩嗎?”
“不能。”
長壽有些失望,隨即對蓮生奴失去了興趣。皇帝怕他吵到綺素和蓮生奴,便讓乳母帶他出去玩了。
綺素的目光一直在皇帝、長壽還有蓮生奴之間游移,長壽被帶走后,綺素望著床榻周圍低垂的紗幔,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皇帝笑問。
綺素輕聲道:“妾有件事想和至尊商量。”
皇帝銳利地看了她一眼:“宗室諸王已都有子嗣。”
綺素忍不住笑了。看來皇帝對于長壽出繼的事仍然耿耿于懷,不過她也預料到了皇帝的態度,所以并沒有考慮過讓蓮生奴也過繼出去。她伸手,輕輕覆在了皇帝手上:“妾是想說,等這兩個孩子大些,能否請程相公擔任他們的老師?”
“程謹?”皇帝挑了挑眉。
“妾近來覺得,咱們對長壽有些過于溺愛了。程相公博學多才,又素來剛直,正好請他磨一磨長壽的性子。只是程相公身份貴重,政務又一向繁忙,怕有些唐突,所以想問問至尊的意思。”
皇帝面色松動,笑著說道:“這事倒是不難,我下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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