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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治人治法-《大明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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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官此刻也聽得出來,于慎行,宋應昌之言,論據充分,正是事功黨務實的風格。而蕭大亨說得雖好,但只在務虛上作文章,沒有落到實處。

    楊俊民詢問后其余九卿或不表態或贊同,唯獨大理寺卿鄭繼之反對宋應昌道:“從來足國之道必先足民,而足民之道在于薄賦。耗羨乃州縣私征私派,于理不通,于法不合,若以火耗納入正項,必有不肖官員指耗羨為正項,而于耗羨之外又事苛求,必至貽累小民。正項之外,更添正項,他日必至耗羨之外,更添耗羨。此與盤剝百姓,加征加派何異?更有縱貪之害,有違祖制。”

    楊俊民則道:“鄭廷尉似沒有看清揭貼所書,火耗歸公當然不可為正項,乃州縣百姓將正項與火耗一并自封投柜,由州縣封柜至藩司,經戶部奏銷之后,再由藩司至州縣。”

    鄭繼之則繼續道:“縱是藩司封柜,又豈能禁州縣官員耗外加耗。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朝廷不明文律法,州縣猶自畏懼,一旦放開則大行其道。”

    楊俊民笑了笑,又問何人可答。

    通政使林材起身道:“不知鄭廷尉為州縣時收不收耗羨?不收耗羨,能養家小否?難養家小,則失人倫,收了火耗,則欺百姓。凡慕虛名必處實禍,而今朝廷無耗羨之名,百姓卻有耗羨之實,豈是我等可以無視。”

    “本使以為與其州縣存火耗以養上司,不如上司以火耗以養州縣,與其名實相違,移東就西,使百姓將官員胥吏貪取民財而歸之皇上,倒不如攤開來說。可責令督撫將火耗通盤合算,如何抵項,如何補漏,若干養廉,若干公用,一一上奏戶部題銷。但凡能說得通,行得去,如此既服人心,事亦不誤。”

    林材之后,九卿言畢。其余官員各自發言,不拘三品官員,科道御史官位高低。

    廷議進行到現在,若說蕭大亨,鄭繼之這樣官員,言語還有分寸,反對之見言之有物。到了后來言官發言時,不少反對火耗歸公的官員,已是為了反對而反對,為了噴而噴。

    眼見與此,孫承宗已不顧林延潮之前話,起身仗義執言道:“火耗之事……”

    孫承宗雖陳言一番,仍未起力挽狂瀾之用。

    楊俊民這時點了禮部右侍郎朱國祚發言。

    朱國祚是申時行的得意弟子。但申時行下野后,對方與林延潮關系不好,反而與沈一貫走得很近。據說是朱國祚萬歷十一年狀元,但人們總拿他與林延潮這位萬歷八年的狀元比較,如此一比,自是令朱國祚心底生了恨。

    朱國祚依附沈一貫還有一個原因,二人都是浙籍官員。

    朱國祚發言時,沈一貫微微一笑。

    但見對方出聲道:“啟稟大司農,州縣火耗原非應有之項,因通省公費及各官養廉,有不得不取給于此者,朝廷非不愿天下州縣絲毫不取于民,而其勢有所不能也。”

    “但眼下有的縣拉了虧空,有的縣卻是富裕,以往地方官員按地裁量,火耗加一加二加三不等,而今朝廷一律繩之,既無法養廉,亦不能免去百姓所遭搜刮,不如以次第裁量。”

    沈一貫聞言神色一變,朱國祚看似反對,實際上卻支持了林延潮。

    這是怎么回事?沈一貫想到一個可能,頓時色變。

    朱國祚的改弦更張,實令不少人一頭霧水,更令沈一貫一方陣腳大亂。

    原先有幾個要發言的官員,頓時遲疑了下來。

    這時廷議風向已變,一時之間無人反對朱國祚的意見。

    楊俊民等了一陣,也不見人反對,這才點了兵部左侍郎許孚遠。

    許孚遠是理學大儒,當年曾于新民報上反對過林延潮陪祀荀子之論,同時他也是浙籍,平日與沈一貫雖少了走動,但不至于支持林延潮,反對沈一貫才是。

    但見許孚遠出聲道:“啟稟大司農,方才右宗伯建言在理,天下事惟有可行與不可行兩端耳,火耗可行,但朝廷一律定以火耗加二,實有顧慮不周全之理。”

    許孚遠說完,沈一貫一方已是瞠目結舌。

    但見林延潮好整以暇地安坐于椅上。

    楊俊民向林延潮,沈***:“不知兩位閣老可要說些什么?”

    林延潮點了點頭出聲道:“之前一律定以兩成火耗,不是以新幣而論,而據本輔這幾年來清查各地州縣加派火耗的均數……”

    聽林延潮之言,沈一貫與百官都是大吃一驚,原來林延潮早就開始摸底了,但他的口風實太緊,竟無一人所知。

    但見林延潮侃侃而談:“各地火耗之費唯浙江最好,仁和,錢塘等地不過八分,至于最多太平,永嘉也不過一錢八分。”

    “其余如北直隸各地多在兩錢三錢之間浮動,南直隸如蘇松常鎮則為一錢,其余州府則要兩錢左右。山東兩錢八分,山西有兩錢四分,也有兩錢的,河南二錢五分至三錢。江西福建皆是兩錢,湖廣二錢至二錢二分不等,而陜川云貴竟為三錢至五錢不等!”

    隨著林延潮聲音加重,下面出自陜川云貴的官員不由臉色難看,這幾個省是明朝最窮的地方,但卻是火耗最重之地。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血流千里。

    而宰相之怒,百官俯首,捂住烏紗。

    闕左門前,不少官員此刻嘴唇輕輕發抖。

    但見林延潮叱道:“地方官員加征加派火耗以此滋擾民間,收刮民脂民膏。這些親民官究竟是治民還是食民,而朝堂竟有人公然替他們遮掩,視若不見,眾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黃,掩耳盜鈴,廉恥何在?”

    不少官員皆是汗如雨下。

    林延潮取了一本帳冊:“各州縣火耗明細在此,臺下若哪位不信,盡管拿去看。”

    如陜川云貴的官員,但見林延潮如數家珍般,說的絲毫不差,都是背心顫抖,不知如何自處。現在事情已經被捅出來了,被林延潮擺在臺面上說,如果此刻不火耗歸公,朝廷一旦下令革除火耗,那么后果不堪設想。

    至于有賬目在手,此法實在非常凌厲,也很得罪人,不過眾官員明白眼下并非與林延潮算賬之時,如何捂住蓋子才是要緊。

    “既是提出按地裁量,也是量力而行,可以令各地督撫劃定火耗多少,其中多少用作養廉,多少用作虧空,多少用作公辦,各自上奏朝廷,不可多征,也不可少征。諸位以為如何?”

    說完林延潮目光掃過眾官員,眾官員無不垂首,不敢對視,對此都表示無異議。

    沈一貫的臉色更難看了。

    而孫承宗等更是大喜。

    頓時議論已定,官員各自投票。

    其中廷議上贊成的多少人,反對的多少人,各個列名據實寫于奏章上,然后全部與會官員簽字確認后,上奏給天子。

    林延潮返回文淵閣時,但見沈一貫臉色陰沉坐在閣中。

    沈一貫揮手示意,屏退了閣中辦事之人,然后與林延潮道:“我千算萬算,卻沒料到朱金庭居然……居然投靠了你。”

    林延潮笑了笑,今日廷議上支持與反對火耗的官員人數其實相差無幾,林延潮贏得不明顯。

    但沈一貫為何最后卻一副敗了模樣?

    原因在于沈一貫的基本盤崩了,浙黨的二號人物朱賡已暗中投靠了林延潮。故而導致沈一貫經營已久的浙黨一下子瓦解了近半數人。

    林延潮道:“肩吾兄,官場間,或結以道德,或結以黨友,或結以財貨,或結以采色。道德為上,黨友次之,財貨再次之,采色再次之,這道理不用仆多說吧。”

    這話的意思是官場間締結關系,有共同道德追求為上,其次就是鄉黨朋友,再次就是錢財,最后則是興趣愛好差不多。

    林延潮言下之意,事功學派對標是東林黨,兩邊有各自鮮明的立場,大家因立場,志向相同,而成為同道。

    至于沈一貫浙黨看似很厲害,以同鄉籍貫,姻親形成圈子,比財貨往來,利益交換或有著投其喜歡形成關系顯得……力量更大。

    可是這看來牢不可破的關系,在林延潮拉攏了浙黨的二號人物朱賡后,沈一貫的陣營就立即分裂了。

    歷史上浙黨斗不過東林黨,現在自也斗不過林延潮。

    沈一貫撫須長嘆:“沒料到我沈一貫居然敗在了格局和見識上,實在是心服口服。”

    林延潮則道:“不敢當。”

    沈***:“想公的手段,恐怕早在入閣之初,于張新建,趙蘭溪,王太倉都各自安排了一套,今日總算輪到吾了。眼下公怕已與朱金庭談妥,以他入閣的條件來踢我出局吧,但是……我沈一貫不在,皇上又豈容公一人在內閣獨大,這點考慮到沒有?”

    林延潮道:“仆將舉沈歸德,朱山陰入閣,替代肩吾兄。”

    沈一貫大笑道:“吾早知道是多慮了。明日吾就上辭呈告老還鄉。臨別之際,吾有一言相贈,這用人之柄皆操之于皇上,一語可榮辱人,一言可生死人。只要皇上一日不肯將權柄下移,縱使你權位再高,終是臣子,變不了此局。”

    對于沈一貫之言,林延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撫須道:“肩吾兄所言極是,兩千年來何為治法?唯有‘皇建有其極’一句而已。’

    “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否則武鄉侯,張文忠公如何名垂千古?自入閣之日,仆早將榮辱不計,生死不計,為朝廷為社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此番多謝肩吾兄贈言。”

    “也請肩吾兄放心,你的門生黨羽,仆不會薄待。”

    沈一貫欣然道:“吾知宗海行事自有分寸底線,公有猷,有為,有守,真宰相之才。吾歸鄉以后就試看公以后如何撥正乾坤,一掃天下積弊了。”

    頓了頓沈一貫又撫須感慨道:“但若使天下皆善人,則無君無相又如何?”

    說完沈一貫起身,二人對揖后,沈一貫袖袍一甩,大步走出文淵閣去。

    林延潮目光默送沈一貫離開。

    次日沈一貫上疏辭官,一個月后得準,加少保之職,賜馳驛還鄉。

    沈一貫終于返回浙江四明老家,而于仕途上也稱得上善始善終。

    而內閣只余林延潮一人,時稱‘獨相’。

    但林延潮不肯大權獨攬,而是上疏請增補閣臣,得到天子御準。經過大廷推后,沈鯉,朱賡皆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

    而火耗歸公,也得以順利推行下去。時人評曰:耗羨之制,行之已久,征收有定,官吏不敢多取,計已定之數與策定之前相較,尚不逮其半,是跡近加賦,實減征也。且火耗歸公,一切陋習,悉皆革除,上官無勒索之弊,州縣無科派之端,小民無重征之累,法良意美,可以垂諸久遠。

    此法預算外收入納入預算內管理的典范,新定的火耗,比原先成例減少了近一半,令督撫對州縣管理之權得以增強,并使各省財政得到舒緩,最重要是萬歷銀錢也得以在地方暢行無阻。

    隨著銀幣流通比重加大,州縣所收火耗一年少于一年,此法又反復重修,但終使銀幣流通盛行,以至于百姓不知戥子為何物。

    朝廷遂廢民間白銀市易,以銀幣為錢,稱量白銀終被銀本位制取代,火耗歸公之法也因此被廢除,但仍被后世譽為一代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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