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火耗歸公-《大明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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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看得出,這是無賞之賞。
因為不授文華殿大學士,就要直授建極殿大學士。而王錫爵也僅是建極殿大學士。
閣臣并授東閣大學士倒是很常見,但并授建極殿大學士,中極殿大學士卻很少。
當年張四維以中極殿大學士丁憂在家時,天子晉申時行為中極殿大學士,此舉如同告訴張四維你可以不用回來了。
至于另一個時空歷史上,天子破例授予朱賡文華殿大學士,用意就是保留著建極殿大學士給王錫爵,也是告訴天下,朕無論如何都給王錫爵留著這位子,哪怕王錫爵已打定主意不回朝廷。
看來對于自己人,天子還是蠻不錯的。
賜命下達之時,林延潮于心底苦笑。
天子的用意,他當然一聽就知。
這對于林延潮而言,此何其讓人心寒。
倒不是這一件事,從之前田義沖撞自己的儀仗,可知天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尿性。
現在密信事情被公布于世之后,即便自己入閣三年,為朝廷鞠躬盡瘁,但卻還不如一位在家里與天子一起罵言官的王錫爵。
盡管百官陸續來內閣恭賀自己升文化殿大學士,但林延潮卻沒有多少高興之意。
自己當初不也是推舉王錫爵回朝了嗎?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現在一個遠在天邊的王錫爵,卻勝過一個在朝辦事的自己。
在天子心目,自己做得再多,想來也不過如此。
“相爺的輔國之功,舉世皆有目共睹,此非一二人可以定論的。”
這個時候能如此出口安慰自己的,也唯有陳濟川了。
此刻文淵閣外正下著大雨,夏日午后這樣的雷雨于京城而言,已是平常。
林延潮撫須望著大雨道:“你說輔國之功,是以每年倭國海貿之市銀,再鑄以銀幣,令太倉歲入增之百萬吧。”
“僅僅為這百萬之錢,又何必用我出山?”
這話換了滿朝文臣任何一個人說來肯定咂舌,萬歷二十七年太倉歲出四百五十萬白銀,歲入四百萬白銀,這一年朝廷虧空五十萬兩。
萬歷二十八年,雖有河南,山西旱災,但因及時得到了賑濟,歲出大體可以與去年持平,而歲入卻可增加一百萬兩,使太倉收入扭虧為盈。
要知道萬歷十年天子親政以后,天子將張居正在世時積累的一千四百萬兩白銀早早花了精光。
而到了萬歷二十四年時,紫禁城遭遇大火,幾乎燒成白地,倭寇第二度侵朝,楊應龍在播州作亂,朝廷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天子派出礦監稅使到民間四處搶錢。
而到了萬歷二十八年,三大征已打完,被焚毀的三殿兩宮也已經重修了兩個,天子終于搬進了新家,并且朝政在林延潮主政下已使國庫扭虧為盈。
這時林延潮認為朝廷收支已經好轉,順勢提出了廢除礦監稅使,然后再改以商稅增加朝廷的收支,完成入閣前自己與天子的五年之約。
林延潮十分清楚天子的性格,他不會長期用己,甚至早就在物色自己的替手。自己當初提出王錫爵入閣,也就是告訴天子,他明白自己就是救火隊員這樣角色,沒有戀棧權位之心。我干得如果讓你不滿意,就讓王錫爵回來取而代之。
無論王錫爵是否回來,林延潮都要五年時間一到,天子不趕自己走,他也要及早抽身,否則遲早步張居正后塵。哪知沒等五年,天子卻不僅召王錫爵回來,甚至還要讓自己走人。
眼下萬歷銀幣在地方使用出了問題,王錫爵一時又回不來,天子給林延潮‘升’文華殿大學士,讓他再接再厲解決此事。
想到這里,換了任何人是林延潮是何等心情。
閣外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林延潮望此大雨,對陳濟川言道:“地方州縣不愿使用新幣,早在仆意料之中,至于辦法也早有之,但是……沈四明斷然不肯。”
自入閣以來,林延潮與沈一貫一直保持表面和睦的關系,之前他立足未穩,所行一直避開對內部動刀子。
換句話變法過程中的帕累托改進不能一直繼續下去,現在要到了重新分配利益的時候。
片刻后,內閣公座。
林延潮與沈一貫次第而坐。
二人都是笑呵呵的,一派和睦共事的樣子。
“次輔,前段日子送的遼東老參著實立竿見影,仆這一用身子立即好轉了。”
“哪里,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肩吾兄的身子骨康健就好。是了,前幾天內人言令夫人送來的幾件蘇繡式樣精巧,見所未見,真是巧奪天工也不足譽之。”
“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對了,我聽說前幾日,次輔促成運河上那些船丁與漕運衙門商談之事。”
林延潮笑道:“肩吾兄也聽說了,確實如此。朝廷本要興海漕,但漕督再三向仆擔保以后漕額不會有短缺之事,并且還能將漕期比以前提早十天半個月的。”
“仆想以往朝廷三令五申都辦不成的事,眼下漕督居然自己提出來了,既然如此,不妨就給漕運衙門留一個情面,讓下面的人多用用心,如此又何愁天下不治。至于海運上朝廷只側重在海貿之事就好,此事仆就自作主張,肩吾兄不會不高興吧!”
“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仆贊賞還來不及,只是有一事有些不明,還請次輔賜教,此事不知又與漕丁們何干?”
林延潮笑道:“此中關系就大了去,沈閣老想必聽過四石糧完一石漕糧之說。這漕運衙門要補足漕額,若不在成色有所短缺,或者提前漕期,唯有一個辦法。”
“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旦漕運衙門逼急了這些漕丁,弄得他們家破人亡,不說仆于心不忍,于河漕長久之計也未必是好事。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沿河的那些地方衙門松一松。”
“比如這漕船上的種種陋規,這過壩之費,投文之費,作保之費,讓那些地方官員從十文少收作九文八文,如此運河上這十幾萬漕丁們也可以為朝廷效死了。”
沈一貫搖了搖頭道:“這些漕丁每年修船造船向朝廷要錢,這開撥之前還要向朝廷拿一筆安家費,漕運時又向地方多收兩三成耗米。兼之平日里有朝廷養著,用時又要這個要那個。朝廷對他們實在已是仁至義盡,眼下居然還敢與朝廷談判,此風萬萬不可助長啊!”
林延潮道:“沈相公,朝廷確實有體恤漕丁之意,但為何漕丁卻年年逃亡,以至于到了雇傭民船運輸漕糧的地步?”
沈一貫聞言一陣沉默:“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辯明,仆只是怕以后釀成大患。”
林延潮心道,什么是這些道理難以辨明,分明是李三才投向了沈一貫,在自己與他之間兩頭下注。
林延潮,沈一貫二人心照不宣。
林延潮道:“這新幣在地方受阻,圣上要我們十日內拿出一個辦法來,你看如何?”
沈***:“地方有司陰阻,就必須嚴明律法,嚴懲幾個以儆效尤。”
林延潮道:“法令雖明,奈何人心不服。仆主張火耗歸公,你看如何?”
沈一貫聞言吃了一驚,但隨即道:“難,難,難。”
林延潮道:“這朝廷收上來的火耗,一則充公,二則作為地方官員的養廉銀。”
沈一貫一聽到這里,立即道:“次輔,如此不是將羨余銀變成明文了嗎?”
朝廷地方將民間百姓繳稅的雜銀碎銀,統一再鑄成官銀。
官府將雜銀鑄成官銀必然有損耗,還有人工,器材的支出,這些一概歸入火耗。
一般這火耗是定在兩成至三成之間,火耗多出來的部分就是羨余,這筆錢是進地方官員自己的口袋里的。
這樣例子很多,比如漕運時,地方官府要多給漕丁兩三成漕糧作為路上開支所用。
而且這不是明朝獨有,從漢朝起地方為京中運糧,官府都要向老百姓多征收糧食,這稱為雀耗,鼠耗,名義上糧食儲存里被雀鼠吃掉的部分。
但火耗的弊端很多,比如火耗地方官員自行規定,每兩收二錢至五錢不等。而且越窮的地方,火耗越高,比如天下最窮的陜西,火耗竟高達五成。
對于火耗的存在,地方督撫不僅不制止,或睜一眼閉一眼,而是公然與州縣分贓。所謂好處大家拿。
林延潮的火耗歸公,當然是清朝的治理辦法。
首先火耗銀不再是不成名目的收入,而是朝廷明文規定。
然后火耗銀上繳朝廷后,再下發至地方,一部分作為地方衙門的辦公之用,一部分作為官員的養廉銀子。
而且清朝對各省規定了火耗數額,不許官員們再隨意加耗。
當然林延潮決定火耗歸公,除了吸收清原先改革的優點外,更重要是在地方推行銀幣,使得銀本位制在明朝官方民間得到貫徹。
但此舉遭到了沈一貫的極力反對。
沈一貫的理由是,火耗本就是不成文的陋規,朝廷變成明法與加稅何異,如此等于助長不良風氣。
二人針鋒相對,林延潮與沈一貫誰也說服不了,這一次林延潮不再對沈一貫讓步了。
于是沈一貫憤然道:“次輔的火耗歸公之策,請恕仆不能在票擬上附名。”
林延潮知道,他雖可以以次輔的身份單獨上奏,但少了沈一貫的附名,無疑是告訴外人二人意見不合,同時也給朝堂上下更多反對火耗歸公的借口。
林延潮想了想道:“沈閣老既是不同意,仆也不好單獨列名上奏,既是如此,咱們不妨在廷議上議一議,以九卿的名義合奏如何?”
內閣既然無法達成統一意見,那么就擴大會議的人數。
沈一貫聞言心想,這一年來林延潮權勢日中,九卿多聽其命,在九卿廷議上,他未必有勝算。
于是沈一貫轉念一想道:”以仆之見,此事茲事體大,恐怕僅僅是九卿怕是不能決斷的,不如加入六科十三道言官,讓言官們也議一議,免得日后他們上奏批我等不與他們商議。”
沈一貫這一手可謂十分厲害,可謂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林延潮既是要擴大會議人數,沈一貫就擴大到更廣,林延潮大怒,他主張臺閣一體,決策權從內閣下放到九卿即可,但沈一貫卻把言官也拉進來,這下二人就扯破臉了。
林延潮面上卻笑著道:“也好,就如沈相公所議,定在五日后九卿六科十三道廷議。”
沈一貫吃了一驚,他沒料到林延潮居然會答應。
林延潮與沈一貫在內閣中商定后,然后二人各自回府召集門生黨羽,準備拉票然后在廷議上對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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