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火耗歸公-《大明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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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錫爵與天子書信,在京師傳得眾人皆知之前。
天子與王皇后皆搬入了重建后的乾清宮,坤寧宮。
重建二宮后。
百官都向天子獻上賀表賀禮,天子也順手從戶部那打了二十萬兩銀子的秋風。
田義等一干太監等陪同天子視察這嶄新的乾清宮。
在這樣一個喜慶的日子里,田義攙扶著著寬大龍袍的天子繞著乾清宮巡視。可是天子走了還未半圈已是氣喘吁吁,然后坐在欄桿旁感慨道:“兩宮重建,朕心甚喜,正乃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眾宦官們都是陪同天子在旁訕笑。
天子又道:“這一次乾清宮工部營繕司郎中賀盛瑞辦事有功,杜絕鉆營請托積弊,用匠計功不計人,甚至還用朝廷新造萬歷銀錢給予工匠結算,僅此一項就為朝廷結余幾萬兩銀子。”
“這一次乾清宮,工部當初報上來本打算用銀一百六十萬兩,但最后實用了八十余萬兩,節約了一半不止。但如此克勤克儉的官員卻有人彈劾他冒銷工料?你們說這樣的事有嗎?”
田義聞言額上冷汗滲出。
“回稟皇上,這當然是子虛烏有的。言官風聞奏事不是一日兩日,著實可恨可惱。”
天子淡淡地道:“那可是要查得明白才好,這宮里大造,素有人從中上下其手。這賀盛瑞替朕節約開支,難免斷了有些人的財路,朕之前看到彈劾的奏章,一時也差點錯怪了他。”
田義暗罵下面的人實在太不懂事,面上只能唯唯諾諾地道:“皇上明察秋毫之末,古今圣君也不過如此。”
另一個時空歷史上賀盛瑞確實是一位建造理財的天才,將修建兩宮的費用節約了大半。但在其中他多次拒絕宮里人讓他虛報賬目的要求,最后于萬歷二十七年被彈劾罷官。
其子賀仲軾一直為其父平反,朝廷雖最后復其罪名,但已近明末。明朝滅亡后,賀仲軾與其妻一并自殺殉國。
眼下聞田義這么說,天子冷笑兩聲。
皇家大工本就是一筆爛賬,比如說天子修建壽陵用了七百萬兩。
此事由工部營繕司郎中徐泰時經手,在萬歷二十一年的京察時,有人彈劾徐泰時從中貪墨了百萬兩之多。因為徐泰時是申時行的親家,所以此事針對誰,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徐泰時是否貪墨誰也拿不出個證據來,最后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從此天子對官員們就心底存有芥蒂,賀盛瑞繼徐泰時工部營繕司郎中后,多次主持大工,這一次又主持乾清宮,坤寧宮重修之事,但是卻有言官奏其貪污。當時天子大怒差一點要將賀盛瑞罷官,但幸好這時林延潮上疏為賀盛瑞申冤辯解。
不過林延潮為清官能吏求情,就觸了田義之忌。
林延潮不說,天子就不會獲知了真相,不會有今日敲打田義之事。
當然以田義今時今日的地位倒不會去動手貪墨,但他知道此事乃他手下人為之,這也與他作為無二。他一聽天子這么說,當然驚慌。
要換了以往哪個文臣敢如此待‘宮里人’,但自林延潮以平反張居正入閣拜相后,提出君臣一體的主張,也就是天子與臺閣公議。
張誠與張位同去后,田義雖掌司禮監張印太監之職,但比張誠卻失去了提督東廠的差事。
自此起文臣勢力日增。
比方原先宮里經常到吏部打招呼,插手吏部用人,但這幾年吏部已不怎么待見這些宦官了。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
如這幾年宮里派至地方的礦監稅使,不斷遭到了地方官員的反對。
比如派至淮陽的稅使陳增,程守訓為李三才計殺。
當時天子派陳增至淮陽。程守訓是陳增的心腹,此人自以為‘有勇有謀’脫離陳增自成一路,嚴刑拷打江淮鹽商索錢。
當初林延潮數度與張誠交涉,但為張誠所拒絕。
但張誠倒臺后,聽聞李三才得到林延潮默許,于是出手對付這二人。
程守訓日益跋扈,不把陳增放在眼底,李三才見此一幕,派人密告陳增說,程守訓有金四十余萬,他珍寶瑰異無算,并畜龍鳳僭逆之衣,將謀不軌。
李三才又對陳增說,你將程守訓要造反的事情稟告給天子,如此不僅你自身可保安危,而且上喜公勤(天子看在你們二人這些年在民間收刮有功),回京后必然成為司禮監首座。
陳增聽說后,果真將程守訓之事稟告給天子。李三才將程守訓逮捕進京。
陳增失去程守訓后,其行跡已為天子所疑,而且搜刮之數遠不如當初,于是天子存疑。李三才派人今日密告陳增,說林延潮已上密揭于天子,要治你謀反之罪,明日又說,天子派來抓你的錦衣衛已是離京。
陳增驚懼之下,自縊而死。
還有尚膳監高告自請去遼東征收礦稅,此人到遼東招募市井流氓三百人收刮民財。
高告將抓來百姓,要么雙腳懸井吊著,要么倒吊在樹上,要么攔腰捆在柱上,以此向百姓的家人勒索錢財。
此事被老百姓告至薊遼總督于道之那,結果人家充耳不聞。
于是遼東老百姓又聚在遼東巡撫衙門五日不去,天寒地凍下陸續有百姓凍餓而死,遼東巡撫郭正域猶豫再三,率兵將高告及其黨羽包圍,然后押解進京。
天子欲降罪郭正域,但林延潮上疏求情,最后郭正域被罰俸一年。
總之礦監稅使在各地遭到了不少地方官員的抵制,天子本要讓內閣下手懲治這些地方官員,但林延潮反而卻屢勸天子廢除礦監稅使。
而這一次賀盛瑞又是林延潮上疏保下,田義聞此在心底冷笑兩聲,不由懷恨在心。
這時候天子道:“這兩宮重建此乃朝廷的盛事,賀盛瑞如此能辦事,朕賞他個工部侍郎,田伴伴以為如何?”
田義道:“賞罰分明本就陛下的御臣之道,陛下要賞賜大臣,老臣哪里敢多嘴。其實這重建兩宮這樣的盛舉,要是沒有十三省礦監稅使,賀盛瑞再如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老臣斗膽也替這些忠心辦事的奴才們向陛下討一個恩典。”
天子微微笑道:“朕賞賜他們,恐怕朝臣們會不高興啊。田伴伴,給張文忠復名位后這些年,朕是否對朝臣太過寬縱了?讓他們有所怠慢?”
“陛下的恩威哪個大臣敢輕忽,這一點內閣六部大臣們都是知道的。”
天子長按欄桿,眺望遠處道:“你雖比張誠能體朕心思,但于治國之道實在是一竅不通。”
田義尷尬地笑兩聲道:“老臣肚子里就這點墨水,還請陛下賜教。”
天子道:“太祖曾言,元朝之失天下,失在太寬,故太祖濟之以猛,取寬猛相濟之意。”
“這些年言官們屢有勸誡,甚是激煩,但朕豈不知天下臣民喜朕治國以寬。但政寬則臣民易生怠慢,這怠慢了則當糾之以猛。朕派中使出四方,這礦監稅使,就是朕治國的以猛治寬之道。”
“但治國太猛則百姓易被欺壓殘害,故而朕恢復張太岳名位,讓林延潮入閣,就是施之以寬,這就是朕的寬猛相濟之意。”
田義聞言恍然大悟道:“原來這些年陛下都是忍著那些文官,這一切都在陛下方寸之間,這三代以下,論圣明天縱無過于陛下,”
天子道:“朕倒不是忍著,論治國之才,林延潮有八斗,朕不過一斗,這天下其余人共分一斗。”
“這些年他是勸朕不少,都是治國良言。但治國沒有猛,哪里有寬。言官要朕放權,若權不在朕又如何能放?這些年地方懼于礦監稅使,故而朝堂上才有商稅之議,放在平常哪個大臣會有此論?只會勸朕修德!修德!修德!”
“但是一旦撤了礦監稅使,內閣下一步必然提出通商惠工,如此內府的歲辦,采辦勢必停掉,而這通州臨清的皇店,蘇州織造,江西陶瓷以后……也是不要想了。”
田義一聽即知,通州臨清的皇店,江蘇織造,江西陶瓷,都是皇家每年重要的進項,也是他們這些太監們好處所在。林延潮若有此打算,那么將來他們好處就都沒了。
田義道:“皇上,一旦如林延潮所請廢除礦稅,可謂有一必有二,此后連我們也要看那幫大臣們臉色。”
田義這一句話說得可謂恰到好處。
天子道:“空鍋煮飯,不給白米,如之奈何?朕豈會在這時廢除礦稅。”
“可是……”田義覺得不放心。
天子微微笑道:“朕已是派人去太倉,再請王先生出山!”
田義大喜道:“皇上圣明,林延潮再如何,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啊!”
天子微微笑道:“誒,前有張居正,后有林延潮,這二人之才都可挽狂瀾于既倒。”
“當初他要朕恢復張居正名位,但此事可等朕萬年以后再辦,但他卻執意不肯。否則我與他君臣之間何嘗不能共寫一段佳話。如今朝廷非三年前捉襟見肘的局面,如此朕就不必強留他于朝堂上了。”
田義聽了心底有數。
數日之后,林延潮乘轎行于宮中,正好碰著田義的坐轎。
林延潮當國之后,田義對林延潮是以首輔事從,道上相逢向來避在一旁。
這一日二人當道碰見,田義竟是不肯相讓。
二人相持了一陣,田義雖最終還是避開,但此事一出林延潮左右都是不平。
林府之內。
鐘騾子坐在相府客廳里。他頭戴貂帽,身著新作蘇樣綢衫,手持沉香念珠,指尖還有一個翡翠扳指,看起來很是貴氣。
這一身打扮,原本令他穿得很不舒服,但與官府中人打交道時,他卻不得不穿上這一身,否則連門都進不去。
后來如此日子過得久了,他也漸漸習以為常了。
眼下鐘騾子胸中默念著一會見林延潮要說的話,這都是幫中謀士教給他的。師爺說鐘騾子現在是專程拜訪,要與宰相說話,不能再如何過去一般隨口亂講。
當今宰相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上位者忌諱甚多,萬一哪一句話講得不得體,觸了人家之忌,將來后患無窮啊。
鐘騾子聽了師爺的話,從臨清至京城一路上背了好幾遍,一直到了相府他還是反復地背誦著,不過等他一見了林延潮,就將一切都忘了。
“相……相爺,小人……”
一旁引鐘騾子引見林延潮的陳濟川不由笑了笑。
林延潮點了點頭道:“不用多禮,坐著說話吧。”
“不敢,不敢。”
鐘騾子站在一旁。
林延潮看對方一眼打扮笑道:“眼下看來要稱鐘大掌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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