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運籌帷幄-《大明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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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衡道:“家父素來閑云野鶴,從來沒有戀眷權位之意,自歸隱山林后,此意更堅,早已是不過問世事,何況近來身子也不好,更是無能為力了。”
林延潮見王衡驚色,不由笑道:“辰玉想到哪里去了,你是我的左膀右臂,秉政以來多有借重你的長謀,至于老相爺,林某更是敬重有加,無論是他將來身在何處,林某都以學生事之。”
王衡聽了林延潮這話仍是驚疑不定。
眼下天子屢有問政王錫爵。不僅如此王錫爵還與林延潮保持密切書信往來。更何況他現在為林延潮機要中書,朝堂之事王家可謂事事參與。
如此王錫爵就算不回朝,都能影響中樞大政。但萬一回朝,林延潮居其下,那么二者原先和睦的關系就要破裂。
故而林延潮今日這番話其實是在警告自己啊。他提及三年之期已滿,正是他主持變法,大張旗鼓的時候,這時候誰擋他的路,他就要除誰,用張居正的話來說,就是芝蘭當路,不得不鋤。
王衡想到這里,決定回家后寫信力勸其父不要任何出山的念頭。
半個月后,天子派的官員至太倉請王錫爵入閣。
王錫爵當初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兼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下野,眼下天子為了啟用王錫爵又加少保之銜。
王錫爵得旨前,已收到王衡書信。
王錫爵是否因王衡的書信改變了起復之心此不得而知,但他卻上表給天子辭去官職不肯入京就官。
“相爺,王太倉已是辭了圣命!”
林延潮于府中書房聞之此事,不由點了點頭。
陳濟川道:“還是王大公子的信起了作用。”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你錯了,若王太倉真有起復之意,又是其子一封信可以阻得了的。”
“但加上相爺的分量就不同了。”陳濟川躬著身言道。
林延潮看了陳濟川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倒是無所不知,但為了穩妥起見,還是王太倉永遠都不能不回朝的好。”
林延潮說到這里,陳濟川知道林延潮早胸有成竹:“還請相爺吩咐。”
林延潮道:“既有中使至太倉相請,那么王太倉起復之事就非我與圣上二人所獨知,既是如此放出風聲給鄒,顧二人知曉。這二人深恨王太倉,必會全力阻其起復。”
陳濟川稱是。
林延潮突問道:“對了,沈泰鴻在河南為官如何?”
陳濟川道:“可以稱得上銳意進取。漢南本來就藩王眾多,又多占民田,這一次河南大旱,沈泰鴻竟然打起潞王的主意,不僅截留王府祿米,出面請他開倉放賑。”
“又是這個潞王。”林延潮微微笑了笑,真是老相識啊。
當初潞王在河南被林延潮搞得灰頭土臉,一度要往湖廣就藩。但后來潞王每日寫信向李太后哭訴,終于天子還是因李太后所請,將潞王又遷回就藩河南,為此又多花了朝廷幾十萬兩銀子。
李太后終究已是失勢,又兼言官屢有彈劾潞王來向天子表‘忠心’,因此潞王這一次就藩后,實比之前已是收斂許多。
去年林延潮成為首臣,潞王甚至‘不計前嫌’還送了三千兩銀子,一對翡翠作賀。
林延潮退了銀子,但還是大度地收下了翡翠。
“沈泰鴻這一次截留了給潞王的祿米,潞王也知這沈泰鴻背景不小故而沒有造次,但聽聞河南巡撫對沈泰鴻這樣‘打擾’親王之舉甚有不滿。”
林延潮聞言雙眼一瞇,撫須道:“今年河南旱情到了這個地步,這個河南巡撫不去憂民,反而還擔心起親王的租子起來,立即以我的名義寫信給河南巡撫,告訴他今年河南賑災之事不許有任何差池,否則圣上怪罪下來,他擔待不起。”
“那沈泰鴻那邊?”
林延潮道:“由著他放手去做!”
陳濟川問道:“相爺,是不是要讓沈泰鴻在河南弄得不可收拾,再以此作為沈四明相公的把柄。”
林延潮微微笑道:“如此粗淺的手段,豈能對付得了沈相公……當務之急還是……”
“阻王太倉回朝?”
“是河南,山西之旱情。”
次日,林延潮上表天子言河南,山西大旱,懇請天子收回派往兩省的礦監稅使,以利各地商人輸米進入河南,山西以緩解災情。
林延潮疏奏入,天子不聽。
于是林延潮上疏請辭,辭疏上云,臣入閣三年來,言以事功振興國家,但卻無一功有益于國家,尸位素餐莫過于此。
天子下旨安撫林延潮言,卿平播,退倭之功,天下皆知,何言無一功。
對于林延潮的辭官,天子不允。
時人云,林延潮有去意。
淮安府。
起明朝起漕運以來,這里是天下最繁華之地。
此乃漕運總督,漕運總兵駐地。
由南北上的漕船到達淮安后,先要在此接受漕臺衙門的盤查,千萬艘糧船的船工水手、漕運官兵在此停留。
同時南來北往的商人在此進行貨物交易,漕船在此卸貨或者載貨。另外城中還設常盈倉兩處、常平倉兩處、預備倉三處、莊倉五處,作為漕糧儲備之用。
每到了漕運旺季,城外碼頭皆是腳夫販夫,貨物堆滿碼頭,城內鱗次櫛比的店肆酒樓,市不以夜息。
但這樣繁華之下,卻由極大的腐敗醞釀而生。
當時由四石米完一石漕米之說,也就是朝廷至少要花費一千六百萬石糧食,才能辦出這每年四百萬漕糧。
首先是辦漕的州縣官員貪污。
其次是種種漕規,每經一縣盤剝一道,過淮時,有淮規,抵京,有通規,交倉,有倉規,過壩,有壩規,通閘,有閘規。
到了清朝光緒年間買洋船火輪,由河漕改為海漕,并雇商人經辦,朝廷竟每年節約了一千萬兩辦漕銀。
可即便如此,仍抵不過漕運派的強大能量,清朝最后又從海運回到了漕運的路線上。
一直到了庚子賠款時,清朝實在無錢可用,才正式廢除了漕運。
現在的淮安城內,因漕運利益帶來的一等畸形繁榮。
這是在沿河州縣身上敲骨吸髓而帶來的。路上漕員官轎往來,儀仗幾乎如欽差大吏,飯肆酒樓里正通宵達旦擺著酒宴,穿戴綢衫的商人們通過掮客結交辦漕官員,也有一擲千金的貴公子摟著衣著綺麗的女子飲酒聯詩。
一場酒宴過去,下一桌隨即擺上,至于吃不完的飯菜隨手倒去,引得一堆乞丐爭搶。
酒香食香揉合成一等糜爛之臭,飄散在淮安城內。
當顧憲成抵至淮安時,所見所聞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坐著一輛驢車抵至淮安漕運總督衙門時,已是傍晚。
他投文給門吏稱要見漕運總督,門吏看他一介布衣,仍口氣甚大的樣子有些不屑,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試著稟告了。
沒料到不一會兒,一位漕督的師爺親自出門迎接。
顧憲成被迎至總督府內,李三才親自作陪開席。
顧憲成一坐下,但見席面上不過三四道菜肴,而且盡是素菜,不由微微一笑。
眾所周知這漕河總督乃天下第一富得流油的差事,李三才此舉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裝清廉。
但顧憲成不以為意,坐下后與李三才高談闊論。
顧憲成道:“前一陣吾路過蘇州,認識一個叫陸二的商賈,他在蘇州一帶往來販運燈草過活。”
“這陸二的燈草不過八兩銀子,一路經過地方好幾處抽他的稅,抽走的銀子已用去了四兩。這船走到青山,索稅的又至,陸二囊中已空,計無所出,最后取燈草上岸,一把火燒之。”
“這礦監稅使之害如斯矣。”
李三才聞言嘆道:“叔時所言極是,滿朝官員上疏言廢除礦監稅使者不知多少,奈何圣上就是不聽。聽聞前一段,林侯官上疏直言,甚至因此辭相。”
顧憲成聞言笑了笑道:“莫非淮督還以為今日之林侯官,還是當初上疏死諫天子的林侯官了。”
“哦?叔時這是何意?”
顧憲成道:“人是會變的,天下苦礦稅久矣,但說來說去都是幾個小臣在作出頭鳥。他們在天子面前又有多少斤兩。”
“至于真正可為出頭鳥的廟堂諸公,他們早已被功名利祿所籠絡。這天子一安撫,林侯官又回閣任職,可見其言并非真心。”
李三才嘆道:“嘉靖大禮儀時,楊文襄(楊一清)為天子起復入閣,路經拜會劉文靖(劉健)。”
“劉文靖斥其,公無法甘于澹泊,被時局所誘,他日王上(嘉靖)輕視我們這些人,這個先例就從你而始了。”
“你說這滿朝諸公之中,又有哪個真正能為百姓做主呢?”
顧憲成道:“是啊,林侯官再如何,也不敢真正反對天子。這天下間,恐怕唯有淮督與我二人看得清他的真面目,其他人甚至連鄒,趙二公這樣的大賢都被其所惑了。”
“這也是我為何一直推舉公入閣之故。”
李三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可是淮督可知道,天子這一次欲啟用公之恩師入閣?”
李三才聞言神色一變:“此事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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