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一以貫之-《大明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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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直到了清朝順治年間才出了規定,百姓一兩以上繳白銀,一兩以下允許自便。
趙士禎想到這里,不由嘆服道:“閣老之深謀遠慮,遠非我等所能及也。倭國銀賤銅貴,而本朝銅賤銀貴。兩百文永樂通寶在倭國就能兌銀一兩,朝廷通過對倭之易,銀兩自可滾滾而來。”
“之后閣老再將銀兩鑄成銀幣,如同將火耗之費歸為國有,此實為一舉兩得。”
徐光啟點點頭道:“確實如此。”
紫禁城內。
天子讀著張位的奏章,嘴邊微笑。
“廢除天下藩王,州府鑄幣之權,省火耗之費!統一歸于朝廷所有!真煌煌之見!好個張位!”
天子撫掌大笑。
張誠笑道:“而今楊鎬麻貴蔚山小勝,倭人即膽顫求和,看來東事平定已在反掌之間,這既是前面將士用命,也是次輔運籌帷幄之功啊!如此不久倭銀可源源不斷輸入我上朝了。”
“說到此,倭國銀賤銅貴,本朝則反之銀貴銅賤,此事當初臨淮侯怎么沒有告訴朕?”天子皺眉問道。
一旁張誠等人不知怎么回答。
臨淮侯李言恭乃明朝功臣李文忠之后,與兵部尚書宋應昌一起總督京營。李宗城作為其子,被石星保薦為朝鮮倭國宣慰使,負責之前明朝,朝鮮,倭國三邊市易之事。
結果李宗城多次上奏,倭國不恭,朝鮮不順,言他們與朝鮮,倭國市易屢屢賠錢貼錢。
但天子一看,倭國銀賤銅貴,明朝則銀貴銅賤,就是讓一頭豬去都能賺錢,結果李宗城卻報上來虧錢,這是人不如豬?
張誠等人知道海貿之事并不是敗在臨淮侯一人身上,但勛戚還是不要得罪為好,而且他們這兩年還收了他們不少好處,本著拿著辦事的原則,替他們好言開脫了一番。
對于這些宗室勛戚,天子也不愿意太細究轉而道:“張位還言,本朝鈔法,每鈔一貫,準錢千文,銀一兩;四貫準黃金一兩,也就是四兩白銀兌金一兩,后改作五兩白銀兌金一兩,但在番邦那邊卻是十兩白銀一兩金,甚至更賤。”
“因此不少本朝奸商以金易銀,令本朝金黃多流落于紅夷之手!”
張誠在旁道:“多虧次輔忠心謀國,為陛下揭此事大弊,否則不知要讓那些夷人,奸商得逞到什么時候。”
天子點點頭道:“從朝鮮設鎮,至鑄銀幣,再到揭發其奸,張先生主持國事倒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朕想起太祖禮下劉基稱之為老先生,比之漢時子房,封其為誠意伯時,制云‘如諸葛亮、王猛,獨能當之’,此贊譽可謂至極。這張次輔也可謂朕的老先生。”
這一句話評價極高。
一旁田義聞言,心底一陣擔心,近來張位越來越得天子青睞,若如此繼續下去,趙志皋早晚必失去首輔的位子。
眼下各部寺衙門的官員都只知張位而不知趙志皋了。
不過田義也是有心計的人,在張誠,陳矩三人中。他論治國安邦,文章才學都不如陳矩,也不如張誠有行事之魄力,妥善處理宮里宮外的關系。
不過田義能到今日的位置,自有他的本事。
他今日拿到張位上疏鑄銀幣的奏章后想了一天,又找了幾名在宮里文書房當差的心腹,終于給他想出一個辦法來。
田義道:“啟稟皇上,內臣以為鑄銀幣固然極好,但也有不妥之處,這八銀二銅之法鑄錢固然好看是好看了,但朝廷除去火耗后只剩些薄利,而自朝鮮運銀至京師,萬一途中有什么漂沒……”
張誠看了田義一眼,此話可是抓住了天子的心思。若按八銀二銅鑄錢朝廷實在沒什么賺頭。
天子聞言想了想果真道:“言之有理。此事令內閣再議,另賜腰輿給張次輔,于禁宮行走。”
賜閣臣以腰輿于紫宮行走,這是天家之恩典。
聞此消息,兩殿中書,內閣舍人官吏,翰林院的官員無不前來內閣向張位拜賀。
面對眾官員的拜賀,張位是春風滿臉,一改平日倨傲的樣子。
林延潮在旁看了笑了笑,他知張位的性子,他面上不表露,但心底素來看不起向自己諂媚的官員。
這也很有意思。
內閣幾位首輔如徐階,他喜好心學,故而他擔任首輔后,天下遍講王學,無數人以讀王學附麗徐階。
而當時張居正身為徐階的學生,他雖也崇王學,但心底很看不起來拍他老師馬屁的人。
但是呢?
張居正很討厭別人逢迎徐階,但自己又極度喜歡別人逢迎。他任首輔后,官場上對他的獻媚討好更十倍百倍于徐階當年。比如著名的那對聯‘日月并明,萬國仰大明天子;丘山為岳,四方頌太岳相公’。
當時官場上拍張居正馬屁的程度,幾乎快到了勸進的份上了,而對此張居正也是很無恥的通通接受了。
到了王錫爵當首輔,他是嫉惡如仇之人,曾有的官員向他呈的賀文稍溢美了些,結果被王錫爵當面斥責了一番。唯獨對眾學生中剛直不阿的李三才,不吝美譽之詞。
這三人中,徐階當年如何,林延潮是沒見過,不過張居正和王錫爵對于下面官員獻媚討好的態度,林延潮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張位以次輔代執首輔之事,他的性子十分剛毅,當年反對張居正大權獨攬被貶而不悔,但輪到自己為相,前后幾任吏部尚書皆與他不合而去。為政時他喜好用些有才能的官員來執行他的主張,但他又不能擺脫官場上的結黨之弊。對于下面官員對他的諂媚,他面上是接受的,但內心卻非常看不起對方的為人。
比起前三位而言,只能說張位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不過賜用腰輿行于禁宮確實是非常之恩典,以往只有首輔才有的待遇,至于肩輿唯有八十歲后的嚴嵩及張居正方有。
當然林延潮,沈一貫自也向張位送上頗厚的賀儀。其他官員都巴結了,你可不好不巴結。
稍后林延潮入張位值房議事。
張位直接對林延潮道:“宗海,本輔并不希望天子賜下腰輿。”
林延潮故意訝道:“次輔,這可是皇上的恩典啊,為何突有此言?”
張位道:“方才中書官傳來圣諭,這八銀二銅的銀錢鑄法,沒有御準。”
“那皇上的意思,要幾成?”
張位道:“皇上沒有明言。”
林延潮轉念一想道:“這八銀二銅再下去就是七銀三銅,六銀四銅,若再低銀錢的成色就不好看了。”
張位嘆道:“八銀二銅,也就是火耗不足二成,此乃利國利民之事,但再下去恐怕本輔就要為千夫所指了。皇上也是知道如此,故意不明言,這才賜下腰輿予我,讓本輔主動提及。”
林延潮也是暗自搖頭,任何一位內閣大學士碰上這樣的皇帝都是挺慘的。
還好現在是張位在次輔任上,要換了自己當如何?
這時張位似知道林延潮的心思般問道:“宗海,換了你是本輔當如何?”
林延潮想了想道:“林某豈敢做此比喻。其實說來說去,朝廷的當務之急還是缺錢,可是朝廷越缺錢,越是不能竭澤而漁啊。”
張位道:“本輔知宗海有高論,還請賜教。”
林延潮看了張位一眼心道,怎么還要再告訴你,然后上密揭給皇上說是自己的意思嗎?
但是張位政見與自己相合,而內閣大學士職責所在本來就是協助首輔為朝廷制定決策。
說到底任何錯與對,都很難說一個全對或全錯。
林延潮想了想道:“財政匱乏,自古以來不過開源節流二道。”
“但如何開源,如何節流,朝廷任何大臣都可以說出一個道道來,但遇事就事,而不切于根本,都算不上射雕手。”
“好比國庫缺錢,天子要以六銀四錢來鑄幣,確實可以增加國入,但就其手段而言,與在民間遍設礦監稅使沒什么不同,都是將民間錢財收為國用。缺錢就去找錢,遇事就事,不切于根本,說到底就是蠻干,當然再如何蠻干也比無所事事好多了。”
張位點點頭道:“宗海之見在于通商惠工就可開源節流吧,當年你我同在翰院時,我就多次聽過此大論,宗海要以此定天下之經緯。”
林延潮道:“通商惠工只是辦法,稱不上經緯,可是說到切乎根本倒是可以,不過說到底稱不上上上之法。”
“那何為上上之法?”
林延潮道:“在于一以貫之。”
“為何要一以貫之,因為治國如同射箭一般,不能那邊的靶子射一箭,這邊靶子射一箭,必須將所有的箭射在一個靶子上方有建樹。何況治國之難,積重難返至此,朝廷稍有變革都會有重重阻力,你我雖身為宰輔,看似身居高位,但能窮畢生之力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張位深以為然道:“是啊,有時候翻天覆地之事功,很多都是白費氣力。所以你當年為張文忠公恢復名位,再提出宮中府中具為一體,就是為了君臣共治。”
“然后士農工商四民平齊,淮南行綱運法,在朝鮮與倭人互市,再至如今鑄幣流通商貿,你之所為皆在通商惠工這四字,此可謂一以貫之。本輔領教了。”
張位說到這里,看林延潮還有言猶未盡之意,不由問道:“難道還有在一以貫之之上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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