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云上青梅》
第(1/3)頁
自從在報國寺送別陳琇之后,大家各歸其位,又進入了新一輪的忙碌。
七月中旬,云知意受藺家老爺子之邀,單獨來到藺家。
云知意和老爺子談“州府允許藺家加持鹽引,換藺家出頭響應均田革新”這件事,前前后后加起來,已將近耗完整個夏季。
期間老爺子反復試探,云知意不厭其煩,一次次在田岳的陪同下耐心登門,姿態可謂誠意十足。
人心都是肉長的,云知意這般做法顯然讓老爺子受用。
這次算徹底卸下防備,特地叮囑云知意不帶田岳,而他自己也喝退左右,只單獨和云知意在書房密談。
老爺子沒有再耍花腔,開門見山地拋出了自家的底牌:“加持鹽引至每年四百份,連續三年。云大人若同意,咱們就成交。”
藺家目前每年能持鹽引兩百份上下,這一開口就要求翻倍,可謂獅子大開口。
但云知意并無驚訝慌亂之色。
畢竟這件事她上輩子和老爺子談過,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的她非常清楚,老爺子不過是在漫天要價,她只需“坐地還錢”就可以了。
“老爺子,原州鹽業每年總共就一千份的盤子,這事您比我清楚。有能力吃這口飯的歷來就你們幾家,各家能持的份額大致固定,已經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前年為爭著多持五十份鹽引,陶嶺張家和雍丘韋家差點鬧出人命,這事您還記得吧?您現在開口就要每年多持兩百份,莫不是做好和大半個圈子開戰的準備了?”
老爺子鎮定自若:“藺家今后如何在同行間自處,這就不勞云大人操心了。”
云知意不急也不惱,眉眼彎彎:“其實對州府及我個人而言,只要百姓有鹽吃,商家不違律漲鹽價,給誰家做這買賣都一樣。我每年壓制其余幾家些份額,勻出總數兩百份給您,這不難。可每給您家多一份,就必定有一家要少一份,您同時搶幾家碗里的飯吃,不怕燙嘴嗎?”
老爺子捋須笑答:“富貴險中求嘛。”
“得了吧,當我不知您打什么主意呢?”云知意半垂眼簾,笑意不改,卻直白地掀了他心中盤算,“您提出三年為期,無非就是想著:哪怕得罪幾家同行,至少接下來的三年里有您坐鎮,誰也不會輕易與藺家輕易撕破臉,我才是各家找晦氣的那個靶子。”
若云知意也是個老狐貍,就算猜出對方這心思,也不會輕易點破。可惜她不是。
“當然,我知道您對我沒有惡意,只是深信我不會有太大的麻煩才算計我這遭。畢竟我姓云,又坐著州丞府第二把交椅,就算整個原州鹽業行會都對我心懷不滿,無非也就是在我今后的大小政令上做點小動作。而我有的是可以拿捏制衡他們的地方,只需忍到三年后與您約期一滿,再將鹽引這塊的利益重新各歸其位,我與他們自然恩怨兩清。”
她這記單刀直入鬧得老爺子捋須的手一滯,已轉僵硬的笑容透出淡淡尷尬。
云知意當然看出他尷尬,但她并不打算到此為止。今日務必將事情談妥,不能再拖了。
“老爺子,我年稚歷淺,有些話呢是道聽途說。若有什么地方說得不對,您能包涵就包涵,包涵不住就憋著吧。”
老爺子被她噎得一更,訕訕點頭:“云大人請講。”
云知意笑笑:“您的算盤倒也不算完全打錯,就是短視了些。您老人面廣,在原州的聲望也夠高,只要有您坐鎮一天,同行們哪怕明知利益受損是因您家而起,都不至于輕易與藺家徹底撕破臉,接下來的三年里確實會先沖著我來。但是,容我說句冒犯卻實在的話,您年紀不小了。”
她的話音未落,藺老爺子已連最后那絲尷尬的假笑也維持不住,臉色不大好看了。
偏生云知意是個不怕人臉色的,半點沒被他唬住:“外頭都在講,您兒子被您提溜著做了幾十年傀儡家主,一旦哪天您提溜不動了,他恐怕出門都不知該先邁哪條腿。”
說真的,要不是之前她耐心周旋了那么久,藺老爺子都要懷疑她其實不是想合作,而是想結仇。
但話糙理不糙,自家兒子是個什么資質,老爺子當然心中有數,要不也不至于這把年紀還在背后掌家。
于是,老人家強忍那股淡淡的被冒犯感,板著臉坐等云知意下文。
“您壽宴那天,我見過藺瑯軒、藺瑯華那兩兄弟。一看讓他倆迎賓待客的架勢,就知那是您藺家栽培的后繼之才。原州是藺家的根,您總不能撈完這一票就舉族遷出原州吧?”云知意摸出顆薄荷蜜丸咬在嘴里,泰然自若地繼續往下說。
“您今日為著三年總共多六百份鹽引的眼前利,不惜得罪幾家同行,這事早晚得有個了結。當然,有您在,他們是不敢直接和藺家鬧。可若您不在了呢?那倆小兒郎如今才剛成年,沒個十年八載的摔打歷練,哪能扛得起真正的大風浪?即便我說您還能撐藺家大梁十年八載,您自己敢信嗎?”
就算接下來的三年里,鹽業同行的怒氣都沖著云知意,但那并不表示他們不記與藺家這一筆仇怨。
各家在別的事上得到云知意的掣肘或補償,三年后又重新拿回原有鹽引份額,那時就再不會覺得云知意有多可恨,反而是對藺家憋著一口惡氣沒出了。
等到藺老爺子真正管不動事的那一天,可不就得“爺債孫償”?
老爺子對平庸的兒子沒報多大指望,對兩個自小穎慧的孫兒卻有深重期許。云知意這么一說,當真戳中老爺子心中最大隱憂。
他的口氣松緩許多:“那云大人說說,州府能給我藺家的底線是多少?”
“您要的是每年四百份,連續三年,總共加起來就一千二百份。而州府能給您的,是每年總共二百五十份,連續五年。這每年多出的五十份,是某家主動讓出來的,您完全不必擔心得罪人。”云知意抬起頭,調皮地眨了眨眼。
“我念書時算學就最差,總被一個討厭鬼嘲笑‘算學學不好,要飯要到老’。我也說不好到底哪種方案對您家更有利,勞煩您自己算算吧。”
三年一千二百份,和五年一千二百五十份,后者還不得罪人,不必擔心給孫輩留隱患,是個人都知該選哪邊。
老爺子愣怔半晌后,沒好氣地瞪她,接著又如釋重負地笑了。“為何不一開始就說?遛我老人家好玩呢?”
這顯然是達成合作的意思了。
云知意心滿意足地笑開:“因為人……人心很奇怪。我只是在學著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上輩子,藺老爺子開出“每年四百份,連續三年”的條件后,云知意立刻拋出“每年二百五十份,連續五年”的回應,老爺子卻懷疑她有詐,后來一直很防備她,她到死都沒想明白是為什么。
早前她隨沈競維在外奔走時,曾隱晦地請教過這事。沈競維當時一聽就笑了,直說“人性本賤”。
今日與藺老爺子這么一番機鋒來回,讓她更加深刻地領會到了那四字的真諦。
許多人在談判角力時,若心中預設了一條看似不容易達成共識的線,卻突然很順利地談妥,所得承諾甚至比自己的預想更豐厚點,那第一反應必定不是雀躍,更不是感激,而是懷疑。
反而是不停給對方施壓,在對方以為自己提出的條件過于苛刻,即將被打折扣丟回來時,再突然告訴對方,“我不但能滿足你的要求,還能多給點”,那就一錘定音,手到擒來。
*****
兩人談妥后,老爺子整個松弛下來,笑容重新順著皺紋爬了滿臉。
他端起茶盞時,隨口問了一句:“云大人說的那每年五十份鹽引,是誰家讓出來的?我承了人情,總該適當對人家表示感謝。”
這算同行間的相處之道,倒也不過分。云知意便答:“其實我也不確定算哪家讓出來的,反正是田大人親口承諾。”
老爺子哪會聽不懂竅門?原州每年一千份鹽引,田家實際占了過半數。既話是從田嶺口中說出來的,那毫無疑問就是田家讓出來的了。
不過,田嶺畢竟是原州眾所矚目的州丞大人,藺老爺子若想對田家投桃報李,總有諸多忌諱,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鬧成“公然行賄”。
于是老人家嘀咕:“行吧,往后我家多走井鹽,不碰沅城的海鹽就是。”
“沅城?”云知意平常并不關心原州各家的產業布局,聞言不禁有些新鮮,多嘴笑問一句,“田家的鹽業生意都做到那么遠去了?原州到沅城可隔著幾千里遠呢,田家就這么放心那邊坐鎮掌柜的人?”
老爺子神秘笑瞥她:“自然是放心的。”
云知意狐疑蹙眉。沅城有什么人,是田嶺和整個田家都放心的?
*****
事實證明,藺家老爺子的聲望確實值得云知意費那么多功夫。
第(1/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措勤县|
万安县|
曲靖市|
石棉县|
璧山县|
西畴县|
隆尧县|
綦江县|
清远市|
衡东县|
依兰县|
屏山县|
包头市|
天津市|
大兴区|
迁西县|
青岛市|
滦平县|
柳州市|
绍兴市|
江达县|
洛阳市|
新津县|
海安县|
洛南县|
虞城县|
蓬溪县|
濮阳市|
新余市|
常德市|
论坛|
天全县|
锡林郭勒盟|
萨迦县|
冕宁县|
静海县|
北碚区|
玛沁县|
宜兴市|
荣昌县|
百色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