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1-《千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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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都督本就是韋家門下,得韋家面授機宜,連忙含笑點頭,“石沛石統領昨日向五軍都督府借兵,本官才得知此事,想來定然是不假的。”
群臣一聽是陛下近臣石沛,再無懷疑,座上納蘭君讓臉色鐵青望向殿側侍衛的石沛。
石沛臉色發白。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從五軍都督府調兵看守君珂是有的,但他事先嚴令屬下不得泄露一句,難道是哪個不知輕重卻又特別靈活的小兵,猜到了君珂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他心中沒有把握,也不敢否認,韋國公濃眉一挑,立即搶上前來拜倒,“堯國皇后手掌大軍,深居堯宮,不想卻被我皇擒來,既有堯國皇后在手,邊疆戰事定可一舉而定,我皇萬歲!”
“我皇萬歲!”眾臣立即跟隨,歡呼雀躍,“堯國皇后在手,還愁大事不定?陛下,敢問堯國皇后如何被擒,現在何處?”
“想必嚴刑重押,關在天牢。”
“既有堯國皇后在手,也無需再和堯國談判,干脆就押她北上,讓納蘭述退兵!”
“這女人原本就是我大燕叛臣,叛逃他國后又殘殺我國子民,罪不可逭,依微臣之見,還應先施以嚴懲,讓堯國皇帝軍民,明白我大燕天朝上國,威嚴不可摧!”
“可施以黥刑,這女子當初以美色媚侍納蘭述,獨霸后宮,不遵禮教,如今毀掉她那張臉,看她還能仗恃何物,蔑視大禮?”
大燕群臣,近些年聽說堯國各種女權伸張,都嗤之以鼻,君珂椒房獨寵,不允許皇帝納妃更讓他們覺得罪大惡極,以往人家在敵國動不著,那就嘴皮子動動罷了,眼下聽說她竟然被擒,頓時興奮忘形,一群人說著說著,已經自作主張給君珂加了無數刑罰,討論著到底是黥刑還是刖刑哪樣合適,怎樣才能讓堯國既被侮辱又不得不吃下這個啞巴虧。
納蘭君讓在座上,巋然不動,神色陰沉。
他此刻已經明白這是韋家對他的發難,昨日知道韋皇后被接走,不用問也是進了韋家,但出面的是太皇太后,為人君者孝為天下先,這個祖母平日再怎么冷遇防備,一旦她下了懿旨,他還是不能公然違背,否則必然要被言官御史天下士子群諫非議,他也沒去問沈榕皇后下落,心知皇后也必然被送進韋家,然而此刻強硬將皇后接回,絕非良策。因為昨日太皇太后搶先一步,等他得知消息時宮門已經下鑰,他原本打算著,今日朝會后,召見韋國公,將此中真相和他說明,請求諒解。誰知道素來老成持重的韋國公,今天動作竟然這么快!
此刻騎虎難下,他要么就是順應群臣之意,交出君珂,任她淪為罪囚,受盡侮辱押往邊關;要么矢口否認,保住君珂。可他身為天子,金口玉言,今日當著朝臣面撒謊,日后如何駕馭臣下?
更重要的是,對方既然敢當面提出,必然有證據證明君珂在他手中,他一撒謊,便要面臨被動局面。
“敢問陛下,罪囚君珂現在何處?三軍將士正在前方用命,每一日都是尸山血海,百姓流離,如能早一日押敵酋之首前往邊關,前方士兵便可多活幾人,百姓便可早一日安居,此事重大,萬萬不可延誤!”韋國公俯伏在地,“老臣愿為陛下先鋒,親自押解敵酋君珂奔赴邊關!”
“臣附議。”
“臣附議!”
“請陛下立即著人押送敵酋君珂!”
“請押君珂!”
群臣囂囂,納蘭君讓端坐,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眼神遠遠地向石沛和自己的司殿太監遞過去。
兩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一個眼神便知道什么意思,當下不動聲色,繞過九龍雕的巨大抱柱,退往殿外。
石沛匆匆前行,心急如焚,準備立即召集所有御林侍衛,先包圍大殿,隨即轉移君珂。
他剛剛走下漢白玉階梯,還沒來得及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侍衛招呼,幾名太監快步走近,手中捧著折子,石沛下意識一讓,對方卻沒有讓,身子一閃折子掉落,左右一橫,雙臂一夾,已經夾住了石沛的雙臂!
石沛驚而不亂,抬腳便要一個倒踢紫金冠,踢開那兩人的鉗制,腳剛抬便覺得腳尖一痛,低頭一看,一只赤紅的蛇正死死咬在他的靴尖,雪白的毒牙在日光下青氣一閃。
一旁的司殿太監早已被蛇咬倒,四面散落的折子里,猶自游出毒蛇來。
石沛驚駭欲絕,再想不到在這正殿之外,群臣朝議之地,竟然有人敢設陷暗殺,他想喊,想大叫,想向皇帝示警,只要叫出一聲,附近的侍衛都是他的人,只要驚動任何一個侍衛,就可以保證將皇城內外侍衛都掌握在手,陛下就安然無恙!
然而從腳尖到嘴角,一線麻木如火箭般攀升,他半邊臉迅速僵硬,連嘴都張不開。
幾個人是在大殿槅門之外動手,前方正好是巨柱,之后是漢白玉雕欄,擋住了臺階下侍衛的視線,那蛇又極具麻痹功能,幾乎瞬間,納蘭君讓上朝必帶的兩大親信便被制住。
一點腥血灑落在地,被人小心翼翼用下擺擦去,這里是大燕權力政治中心,帝王駐駕朝議之地,大燕最尊貴最輝煌最不可褻瀆的所在,建國以來只掠過龍袍,踏過官靴,然而今日,終究染血。
幾個太監打扮的人,往兩人嘴里塞了一顆藥,隨即腳不沾地地將兩人扶走,兩人性命都無恙,吃了一半解藥甚至可以走路,但上身僵硬,神智不清,任人擺布。
他們被那幾個太監拱衛在當中,公然從侍衛中走過,四面侍衛都沒察覺有什么異常。
幾人走過了三大殿,在內閣大臣辦公的長春閣外,一個武官按刀走近,遠遠看見這幾個太監做了個手勢,武官濃眉一軒,隨即返身便走。
幾個太監挾著石沛遠遠跟著那武官,那是御林軍副統領,不過沒人知道,這人曾經是沈家門下。
幾個太監一邊夾著石沛走路,一邊在他耳邊說著什么,石沛眼神漸漸迷離,時不時呆板地回答幾句,一行人進入內廷,直入皇帝寢殿紫宸宮。
順著石沛的指引,一路尋到了紫宸宮內的密室,在御榻之后,連啟三處精巧機關,現出一方門戶。
“還真是金屋藏嬌。”一個太監咕噥著,一口大燕邊疆人士才有的口音。
另兩個人默不作聲,推著石沛下行,走過三道轉轉折折的階梯,在一方平臺上停住,從平臺的位置,可以看見底下靜室,有人靠在軟榻上假寐,肌膚細柔,如嬌花堆雪,聽見聲音坐起身來,正是君珂。
幾個太監停住,將石沛往前一推,石沛靠在平臺角落,君珂可以看見他的側臉。
“石將軍……”君珂很早以前就認識石沛,習慣性和他打招呼,石沛抬頭,在陰影里對她一笑。
這一笑有點僵硬,君珂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怎么應答,心想現今早已不是當年,這尷尬身份立場,難怪人家為難。
“陛下讓給皇后送些燕窩羹。”石沛立在暗影里并不下來,似乎對身后揮了揮手,一個太監捧著托盤,托盤上一個冒著熱氣的銀碗,旁邊還有一個銀調羹。“秋冬干燥宜溫補,皇后請用。”
君珂尷尬地笑了笑,覺得這個階下囚做得實在滑稽,那太監將食物捧了下來,銀碗在燭光下熠熠閃光。
從昨晚她到這里,所有食物都是用銀質器具裝的,納蘭君讓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來表明他的坦蕩,君珂也當沒看見,給什么吃什么。
“如此,多謝了。”君珂奇怪地看一眼石沛,這人怎么總藏在暗影里?
碗里的燕窩羹香氣濃郁,絲滑柔嫩,君珂卻皺了皺眉,忽然覺得腥氣。
奇怪,以前挺喜歡燕窩羹的,怎么最近口味變了,聞了氣味就覺得惡心。
她用調羹慢慢攪湯,那太監并不停留,回到石沛身后垂手侍立。
石沛注視著君珂喝完湯,太監收回碗筷,才笑道:“請皇后安寢。”隨即退出暗影里。
幾個蹲在墻角的太監沒有動,他們剛才用口技模擬了石沛的聲音,等下還要繼續扮演角色。
君珂喝完燕窩羹,又四處轉了轉,似乎在研究出去的辦法,沒多久就懶洋洋躺了下來,“咦?”了一聲道,“今兒是不是睡多了,怎么這么累?”
隨即她便身子一歪,向榻上一靠,沒多久氣息勻停,似乎睡著了。
上頭靜了靜,又等了一陣,隨即假太監們將人形道具石沛又拖了出來,放在平臺上,一個太監模仿著他的聲音,語氣換得森冷陰沉,沉聲道:“倒了?”
“倒了。”另一個太監恭恭敬敬細聲道,“石大人馬上就可以將囚犯運出去。”
“小心些,陛下說君皇后幾近百毒不侵,你們確定這藥確實有用?”
“請陛下和石統領放心,這藥是毒非毒,否則也不能用銀碗裝了,據說是從西洋傳來的奇藥,控制人的體脈神經,中者一刻鐘之后,便渾身癱軟,宛如廢人,任人宰割。”
“很好。”石沛的聲音聽來很滿意,“陛下說君皇后詭計多端,如此束手就擒怕她有詐。如今兩國交戰,未來定局都在這君皇后身上。陛下已經準了眾臣所請,將此敵酋先廢掉武功,施以黥面之刑,再穿琵琶骨,押上囚車運送到邊關,向納蘭述交換,逼他退兵。”說完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這女人是我大燕叛臣,竊據我大燕藩國,如此對待,依老奴看還是輕了。”一個太監湊趣地笑。
“無妨,就算現在沒人折騰她,等她的囚車運送到邊關,邊關百姓飽受戰火,流離失所,對這敵國皇后如何不恨之入骨?到時候,尊貴的君皇后身在囚車,武功全失,鐐銬加身,百姓要去辱她責她傷她,誰又管得著?”
“到時候堯國皇帝看到他那心頭肉一樣的皇后,罪奴一般押送萬里,被千萬人踐踏詬辱,不知道該是何種心情?會不會一口血噴出來,就此御駕賓天哪?”
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快意,隨即“石沛”道,“再等一會,你們不是說這藥越久才越有藥效?不必著急。”
腳步聲響,幾人似乎暫時退去。軟榻上靜靜的,沒有聲息。
半晌,君珂緩緩坐了起來,怔怔地望著那銀碗,良久,張開雙臂,抱住了雙膝。
她將頭埋在了膝蓋上,滿頭烏發流水般瀉下,遮住臉容,只隱約雙肩顫動,似乎不勝這夜的寒氣凜冽。
四面靜寂,蠟燭照不到的地方,折射出一處處迷離的熒光,似一雙雙窺視的眼睛,躲在暗處,冷眼窺這人世冷暖失望。
又過了一會兒,君珂慢慢展開身子,原樣躺了下去,和先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上頭有了響動,是預料中的腳步聲,卻比想象中混亂雜沓,隱約還有石沛的驚呼,大叫“你們是誰,竟敢擅闖陛下寢殿……”話未說完就是一聲慘呼,隨即砰地一響,似乎什么門被撞開,人影閃動,卷起一陣凜冽的風,壁上蠟燭閃了幾閃,滅了一半。
急速的腳步流水般瀉下,占據這底下密室,一人在臺階上恭聲道:“太皇太后萬安。”
似乎靜了一靜,隨即腳步聲響起,不急不慢,頻率一致,僅聽聲音,便讓人覺得,來者姿容莊肅,儀態萬方。
黑暗里不知道誰眨了眨眼睛。
來人走到柵欄前,停住,似乎在靜靜注視君珂背影,又似乎在和她比拼耐性,氣息勻凈,不言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嘆息,隨即君珂緩緩坐起身來。
她在榻前挽發,偏首向沈榕一笑。
沈榕一直在等這一刻,但也似乎被這笑給笑得怔了怔,那一霎幽黯靜室,燭光暗隱里,那女子宛然一笑,似一朵水蓮花,自碧波明月盡頭冉冉開放。
一別經年,當年記憶中略顯青澀沖動的十七歲女孩兒,如今已經噴薄綻放,如玉琢成,從眼神到指尖,都寫滿成熟女子的風致。
沈榕的眼神也有些迷離,似想起當年歌舞韶秀,玉筵流芳,十六歲豆蔻少女,自歲月深處亭亭走來。
再一醒,不過這地室幽冷,寂寥空風,錦被之下森黑的鎖鏈,絲幔之后重重的機關。
還有這人生里不可追及挽回的過去,和前路里棄之不絕的陰謀與傾軋。
兩個母儀天下,隔著柵欄對望,各自滿滿審視。
“君皇后別來無恙?”半晌沈榕嘆口氣,“當年見你,真是再也想不到今天。”
“世間翻覆人心,不變容顏。”君珂微笑,“皇后成了太皇太后,不想風采依舊如昔,可喜可賀。”
“你果然沒中毒,我沒看錯你,不過你剛才好像哭過。”沈榕的話卻是跳躍性的,認真注視君珂微微有些濕潤的眼睛,“為什么?”
君珂眨眨眼睛,“啊?我有嗎?”
沈榕微笑,輕輕道:“失望了?傷心了?君珂,如果到今日你還傷心失望,那你就讓我失望了。”
君珂有點好奇的看她——太皇太后,我和你交情很好嗎?我失望不失望,傷心不傷心,關你啥事呢?
這么認真一凝視,君珂的眼神又開始搖曳,眼前的這位端嚴華貴的太皇太后,風神態度,笑起來嘴角的弧度,真是叫人心驚啊……
“太皇太后是來救我的嗎?”君珂開玩笑地問,隨意地在榻邊坐下。
沈榕搖頭,“本宮若說來救你,你信嗎?本宮是來和你談一筆交易的。”
“哦?”
“把開國皇帝秘璽給我。”沈榕向她伸出手,“我就放你自由。使你免于被辱被擄之苦。”
“開國皇帝秘璽?”君珂這下真的驚訝了,“你們開國皇帝的秘璽,怎么會在我這里?”
“你去過大燕皇陵,并曾帶出一個白色的長盒子。”沈榕語氣肯定,“那里面就是我大燕開國皇帝秘璽。”
“怎么可能,那里面明明是一柄短劍……”君珂說到一半,醒覺自己說漏嘴,“啊”一聲急忙捂住了嘴。
沈榕笑容微微得意,“短劍劍柄之內,就是秘璽,是大燕最高傳國寶璽。藍玉,螭紐,六面,魚鳥篆。當初開國皇帝即位后,遍尋天下美玉,最后在晉西長府山得到一塊絕世藍玉,琢為玉璽,上書‘昊天之命皇帝壽昌’,并下詔喻示要將之世代傳承,象征帝業萬年。然而這枚代表大燕皇族正統的玉璽,卻在開國皇帝駕崩之后便失蹤,皇帝玉璽失卻正統,后繼者琢再多皇帝大寶,都無法和開國玉璽相比。大燕皇族傳言,當初玉璽是被開國皇帝寵妃盜走,那寵妃一身好武藝,因誤會決裂出宮廷。玉璽因此便沒了下落。”
“那太皇太后又何以認定玉璽在皇陵內,又落于我手?”
“有心人總會知道真相。”沈榕淡淡道,“玉璽丟失后,早些年確實毫無消息,但經過很多代,有位王公子弟,年幼時常幽居獨處,喜好購買閱讀一些古書,無意中在集市淘到一冊舊書,其中有段記載引起了他的興趣,后來多方尋找線索,終于推測出,當年那位寵妃回歸山野,卻在開國皇帝駕崩后曾回到皇陵,并放回了一樣東西——這東西,不用說,自然是傳國玉璽。”
“這來龍去脈,倒從來沒聽納蘭君讓講過。”君珂喃喃道。
“玉璽失蹤的事,是大燕皇族秘事,只有皇位繼承者,在繼承大寶的時候才會得知。他如何會對你說?”沈榕道,“至于后面這段故事,他更是不知,否則他既然也去過皇陵,怎么會不去尋找玉璽?其實第七代皇帝或許也曾猜出這秘密,他曾留下遺旨讓繼位者前往皇陵,可惜他是暴斃,話沒說完就駕崩了,后來大燕皇室代代有人去皇陵,都以為是遵循先祖意旨或尋找皇陵秘密,誰也沒想到,玉璽就在開國皇帝棺中。”
君珂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數年前皇陵之行,可是去了好些不該去的人,那位發現秘密的王公子弟,可在其中?
至于對方如何知道她持有大燕皇族之寶,君珂知道沈榕不會告訴她,不過八成是費亞吧?她在沼澤邊居住三年,和費亞相處極好,他見過她那白色盒子一兩次,費亞口齒漏風,好酒貪杯,給有心人套出話來,也是正常。
“不管你知不知道那短劍里的秘密。”沈榕居高臨下望著她,“你既然敢來大燕,必然有所仗恃,這就是你的依仗。”
君珂沉默一會,笑了笑,“好吧,就算我依仗這個來到大燕,那我憑什么把我的依仗交給你呢?”
“因為你剛才也聽見了,納蘭君讓要對你下手了。”沈榕微笑,“我想你是相信的,我也相信。我們都了解君讓,江山美人他必取江山,諸般情重也不抵這皇族萬年。如果你不想被他廢了武功押往邊關,令堯國無奈退兵,令納蘭述顏面掃地,你就得和我合作。”
君珂默然,沈榕看她一眼,笑道:“皇后不會幼稚到以為玉璽在你手,你可以用它來保命吧?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玉璽在你手那是雷彈,隨時會給你帶來殺機;可如果給了我,我能用它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當我擁有那些之后,自有權力,來決定你的自由。”
“我怎么知道你會遵守承諾?”君珂沉吟半晌,似乎有些心動。
“皇后能不信我么?”沈榕傲然一笑,“你不交出玉璽,你的下場就注定凄慘;你交出來,還有一線希望。孰輕孰重,你沒有選擇。”
她指指上頭,一線清涼的風掠了進來,表示門已經開了,“此處守衛,哀家已經幫皇后您處理了。你交出玉璽,哀家立即開啟牢門,皇后如果需人護送,哀家派人送你安然出京,皇后不放心哀家,想必自己在燕京也有人接應,盡管去便是。”
“我怎么知道我交出玉璽之后,你們不會反悔,還要留下我的命?”君珂反問。
“聽說君皇后和柳神醫交好,想必身邊定有常人難解的毒藥。”沈榕神色從容,“你若不放心,可以給我一顆毒藥,看我吃下去,我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怎么敢不放你離開?”
君珂沉默了一會,微微吸了一口流動的新鮮空氣,閉著眼睛似在盤算。
沈榕不急也不催,靜靜看著她,她有信心,剛經過“納蘭君讓狠心下毒”的君珂,會做出什么樣的抉擇。
半晌君珂伸手入懷,輕輕道:“好。”
沈榕攜一份塵埃落定的欣喜,微微笑開,神采流動,若有艷光。
殿堂上朝臣議論已經到了最高峰,群臣已經開始討論堯國投降之后是應該屠城還是安撫了。納蘭君讓靜靜聽著,面無表情,耳聽著外頭步聲漸響,應該是石沛帶御林軍將大殿包圍了,頓時神色一喜。
隨即心中微微一松。
他居于這殿堂之上,聽群臣描繪擒獲敵國皇后之后的美妙藍圖,那一張張嘴口沫四濺,紅嘴白牙,每個字聽來都遙遠而刺痛,不似這人間話語。
交出君珂?萬里押送?黥刑?廢了武功?
每一件都天經地義,每一件都是對待叛臣和敵國首腦應有之舉,他的理智知道并無錯處,然而內心里那般決然地,一遍遍地,回答:不。
當初三年相伴,似近實遠,那些遙遙于崗頭,看月色剪影的夜里,他曾無數次對月禱祝,愿生生世世不再相遇,愿此生相遇不致生死為敵。
心知不可能,卻依舊固守著這樣一個愿望,這一生他不畏懼對任何人下手,重來一遍他依舊會削藩,為大燕,為九蒙納蘭皇族,他不惜一切。
卻放不下她。
可以為敵,可以國土遙峙,可以各逞雄兵血火相接,然而一旦面對面,心忽然就軟了下去,似那些夜里的月亮,遠,清亮,來來去去,都照見她的倒影。
他會挾制君珂,他會以君珂性命和納蘭述談條件,為這大燕天下,為這萬千臣民,他越不過責任的藩籬,但那事只能他自己去做,而不是將她交給別人,就算逼到山窮水盡,他也寧可君珂死在他手中,而不是被群臣踐踏,被萬民垢辱。
那是他和她的驕傲。
那便此刻調雄兵,控朝堂,先壓下這股別有用心的風潮罷。
底下群臣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對陛下一直一言不發心下不安,他們也早聽聞堯國那位皇后和自己皇帝之間另有情誼,據說皇太孫“閉關養病”那三年,其實就是和她在一起。
孤男寡女,相伴三年,這便是兩個陌生人,也早已水到渠成成就好事,要說這兩人之間沒有問題,鬼才相信。
也正因此,群臣一邊興奮,一邊不安,嚷嚷著要處置皇后的時候,也覷著納蘭君讓動靜——陛下不會被女色迷昏了頭,連江山社稷都不顧了吧?
此刻見他一喜,眾人都一慌,眼角一瞥,半開的大殿門角,那些明晃晃的反光,地上投射的尖銳的角的暗影,是什么?
這么一嚇,有人開始安靜了,而韋國公派系,今日卻仿佛毫無眼色,猶自捋袖大談日后處置,興奮歡喜。
“微臣以為,應將敵酋君珂立即交由刑部和三司共同關押……”韋國公第三次提起這個話頭的時候,納蘭君讓忽然輕咳一聲。
這一聲,仿佛一刀切下,朝堂一靜。
靜寂里,皇帝不急不慢,語聲沉穩還帶著幾分納悶,淡淡道:“諸卿昨夜都沒睡好?”
“嗄?”群臣一傻。
“朕剛才閃了一會神。”納蘭君讓笑容微微譏嘲,“等到醒神,發現諸卿竟然還沒醒。”
“陛下何出此言。”半晌沉默后,兵部尚書小心翼翼地問。
“朕聽你們在討論如何處置君珂,將其押到邊關,脅迫堯國退兵,說實話,朕也很想。”納蘭君讓向龍座上一靠,唇角一彎,“但誰告訴朕,如何越過鵠騎,穿過云雷堯羽雙軍,進入堯國皇宮,擄獲堯國皇后呢?”
“嗄?”眾臣又是一傻。
陛下什么意思?不承認?
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向那個都督投過去,畢竟是他先說出君珂在燕的。
那都督似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當場賴賬,張大嘴愣在那里,一線口水險些拖出來。
納蘭君讓臉皮也有些發熱,但此刻騎虎難下,已經不容回頭。
他一臉坦然,端然高坐,俯瞰群臣。
聲息漸低,群臣惶然。
“陛下竟忍心欺諸臣如此!”驀然有人高叫,越眾而出,俯伏階下,聲震屋瓦,“君珂明明身在皇宮,皇后為阻陛下對其寬縱,被陛下斬去一臂,終身致殘,事到如今,陛下還要欺瞞群臣嗎?”
一言出而眾臣驚!
再一看出面的,竟然就是當今國丈韋老公爺,更是瞠目結舌。
韋國公此刻心中深深失望,原本太皇太后給他出的計策太為大膽,他不敢將身家性命都孤注一擲,今天上朝,原本就是來看皇帝態度的。
誰知道皇帝果真喪心病狂,為了一個女人欺瞞群臣,輕擲天下。此刻他連最后一絲懷疑都沒有了——皇帝既然能在朝會上,睜眼說瞎話欺瞞群臣,那么對自家孫女下狠手,那也沒什么不可能!
“陛下,皇后如今現在韋府,”韋國公昂起頭,眼神悲憤,“君珂是她親眼所見,陛下竟是想當殿抵賴嗎?”
納蘭君讓并無驚慌之色,在九龍御座之上深深下望,年輕帝王沉冷的目光和當朝公卿老辣憤怒的目光相撞,一霎間似有火花。
“皇后如何會在韋府?”再開口時,納蘭君讓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
韋國公一怔,氣勢一弱,隨即道:“太皇太后親送皇后回韋府!”
“如何不立即禮送皇后回宮?”納蘭君讓神情漠然。
韋國公又是一窒,心里有點混亂,納蘭君讓兩個問題,頓時打亂他的步調,掌握了話題的主動權,但皇帝問話不可不答,只得道:“皇后傷重,正延醫調治……”
“朕昨日命休假的太醫正火速入宮。”納蘭君讓轉顧榮華殿大學士李卓,對方輕輕點頭,示意知道此事,“就是為皇后延醫救治,難道韋國公自認為府中郎中,還勝過當今國手嗎?”
韋國公頓了頓,咬牙道:“自然不如,老臣卻不敢送皇后回宮!”
“何以不敢?”納蘭君讓緊跟而上,竟是一步不讓。
韋國公怔住,朝堂應對,從來點到即止,奏對圣上,更不能將話說白說透說盡,此時叫他怎么說?因為我不放心你?因為我怕你殺了皇后?
能說嗎?
“國公不敢說?那朕替國公說。”納蘭君讓淡淡一笑,幾分嘲諷,“你怕朕殺了韋芷,你怕朕無端廢后!”
群臣嗡地一聲,隨即如風過草甸,無聲俯伏。剛才還亂糟糟的金殿,轉眼鴉雀無聲,只有納蘭君讓如金石交擊的聲音,在高曠的大殿之巔回響。
“皇后昨日確實重傷,但自然并非朕所為,皇后并無失德之處,便有失德,也當詔令百官,交由宗府,議定廢立之事,豈有私刑擅傷國母的道理?”納蘭君讓冷冷道,“昨日宮中有刺客,皇后為救朕,被刺客所傷,朕正準備予以嘉獎。至于所謂君皇后……昨日刺客,是昔年君珂手下,一直潛伏在宮中,驟然出手欲待刺朕,被朕命人擒下。刺客出手時曾高呼,‘吾為君皇后復仇!’隨即重傷皇后,想必當時皇后傷重昏迷,只聽見了前半句,產生誤會,因此以訛傳訛,令諸卿今日,空歡喜一場。”
群臣都一愣,這話聽起來,倒也沒有破綻,一些昨晚得到消息的韋派官員,都將目光投向韋公爺。
韋國公哪里肯信,他一直觀察著納蘭君讓的神色,消息拋出來那一刻納蘭君讓眼神一變,其間猶豫擔憂,再無虛假。
他在猶豫什么?擔憂什么?
猶豫是否要交出那女人?擔憂交出她會傷及她性命?
韋國公氣往上沖,上前一步,鏗然道:“既如此,老臣請求,將那刺客交于老臣,老臣定要這敢于殺傷皇后的敵國奸細,吐露實情!”
納蘭君讓冷然下望,“國公可是依舊不信朕?”
韋國公咬牙不語。
兩人目光再次隔著銅鶴金鼎,香爐玉階,重重撞在一起,都沒有一分退讓之意。
殿中氣氛肅殺。百官噤聲,恨不得將自己的脖子縮進衣領里。
半晌納蘭君讓卻淡淡一笑。
幾分冷淡幾分涼的笑意,看得韋國公心中一緊。
“來人。”納蘭君讓道,“帶那女犯上來。”
鐐銬拖地聲隨即響起,兩個護衛拖著一個女子從后殿轉了出來,那女子一身單衣,血跡斑斑,長發微垂,形容枯槁。
“抬起頭來。”
女子抬起頭,一張飽受刑訊有些浮腫的臉,有些人是記得君珂相貌的,趕緊仔細端詳,看來看去,都不是那回事。
但眾臣心中卻疑惑更甚,入宮行刺的重犯,最起碼也該關到刑部,怎么會押在這正殿后堂,倒像早已準備好的。
納蘭君讓揮手讓人下去,一句話打消了他們的疑慮。
“這個女子,據說是當年君珂率領云雷軍離開燕京前就留下的暗樁,多年來在京中經營酒樓生意,朕今日特意帶她上殿,就是想讓各位卿家辨認一下,是否熟悉她,是否知道此人平日交往,朕要順藤摸瓜,將堯國留在大燕的余孽,都一氣給拔了!”
群臣想了想,都一一搖頭。
納蘭君讓面無表情,他向來修得鐵面,暗笑也不會露出端倪。自從昨天皇后被太皇太后接走,他便預料到可能韋家會發難,安排了一個假囚犯以防萬一,這女人是石沛手下秘密訓練的女暗探,特意化了凄慘的妝,來此處扮演囚徒。
韋國公卻氣得渾身發抖,他對納蘭君讓的話一個字都不信,一個暗樁何須皇帝親審?還要帶上殿給眾臣辨認?如果真相真如陛下所說,芷兒何至于倉皇逃奔,求助兄弟,痛不欲生?
想著孫女回府時的慘狀,想著她悲憤絕望的神情,想著金尊玉貴的韋家嬌女,歡歡喜喜送進宮,一年不到竟然致殘而回,韋國公渾身發抖,眼前發黑,心底的怒火一拱一拱,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大聲道:“陛下,為何老臣聽皇后所言,并非如此?是否其中還有蹊蹺?陛下可否讓皇后上殿……”
“國公,你昏聵了!”納蘭君讓截住他的話,厲聲道,“后宮不可干政,向無上殿之說!”
“皇后天下國母,此事她親身經歷,上殿有何不可?”
“國公是在暗示朕信口胡言,欺瞞群臣?”
“不敢,陛下英睿聰慧,定知老臣苦心,老臣卻不明白陛下,為何對此事諱莫如深?”
“朕已經將事情說清,何來諱莫如深?”
“夫審案斷獄尚取不同證詞,如今皇后另有說法,此事關乎我大燕國運,陛下為何不肯還百官一個明白?”
“韋一思,你放肆!”
“老臣知罪,但求陛下廣開善納之門!”
兩人一番對話說得飛快,雷霆閃電不容喘息,朝堂之上,君臣之間,竟然話趕話地針鋒相對,各自抵在了那里。
韋國公今日豁了出去,也不指望納蘭君讓能夠容忍,反正他韋家根深葉茂,在朝中勢力雄厚,諒皇帝在這多事之秋,當著滿殿朝臣,也做不出鳥盡弓藏迫害忠良的事兒來。干脆噗通一跪,大叫:“求陛下廣開善納之門,允皇后上殿剖白!”
他這一跪,韋系所屬的一批言官御史,也覺得今日陛下草率,態度曖昧,紛紛跟上,“求陛下再查此事,并允皇后娘娘上殿!”
“敵國首腦是否在燕京,關乎我大燕國運民生,求陛下慎重!”
“求陛下慎重,允皇后入殿,細查皇后重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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