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澤筆-《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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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板低頭靜靜地看著柜臺上攤開的淺棕色紙草卷,依稀還能聞見這張年代久遠的莎草紙卷上腐朽的霉味。對于經常和古物打交道的他來說,這種霉味實在是再平常不過了,可是這次繚繞在周身,卻給他一股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已經從埃及回來了兩個月,他幾乎天天都是在這樣的發呆中度過。亡靈書,傳說中可以召喚遠古亡靈的神器,現在就放在他的面前,去埃及前占的那一卦的爻辭又出現在腦海。
即鹿比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
誰是鹿?誰是君子?誰要……舍棄誰……
“嘖,老板,這樣頹廢下去可不行的哦!”放在亡靈書旁邊的黃金權杖微微抖動了起來。隨著戲謔的聲音,一縷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隱約化成一個人形,正是那年輕的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雖然法老王堅稱自己的靈魂力強大,不會輕易消逝,但老板在離開埃及時,還是潛入阿布辛拜勒神廟,取得黃金權杖作為了法老王平日里棲身的地方。事實證明他的這個舉動是正確的,兩個多月以來,法老王一次都沒出現過,估計是靈魂力消耗過大的緣故。
老板放下手中已經涼透的茶杯,把水壺重新放在紅泥小爐上加熱,并不理會這個脫線的法老王。而法老王也并不在意,他又睡了許久,每次醒來都看到老板對著那卷亡靈書發呆,自然能猜出對方心里在想什么。
對可以召喚靈魂的亡靈書感興趣,那么肯定是想要有所求。而且一個人孤獨地活了兩千多年,必然是在留戀著什么。
有那么一剎那,法老王都有些嫉妒了,他的那些信仰者中,還沒有一個能虔誠地追隨他上千年的。他略略掃了一眼啞舍店內對于他來說陌生的裝潢和古怪的擺設,狀似漫不經心地發問道:“說吧,你想要召喚誰呢?”
老板拿著官窯茶罐的手抖了一下,往紫砂茶壺中傾倒的鐵觀音有一些灑在了柜臺上,他愣了片刻,掃凈了殘茶,卻并沒有回答法老王的問題。
再次被忽視的法老王皺了皺眉,飄到老板近前晃了晃,確認老板確實戴著可以翻譯語言的鎏金耳環,聽得懂他說的話。“其實想要召喚遠古的亡靈,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哦!除了生前最愛的神器,還有一具可以和亡靈契合的身體,最重要的其實還有一點……”
法老王故意拖長了聲音,靜靜地等著紅泥小爐上的水燒開。
“好吧,最重要的一點,其實就是這個亡靈書上已經有了朕權杖之上的印記,只能召喚朕的靈魂,除非你能修改這張莎草紙卷上的印記,否則這張亡靈書也就是一張廢紙。”法老王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忍不住把秘密全部說了出來。他知道給了人不切實際的期望,其實上是最殘忍的。
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半晌之后,水壺發出咕嘟嘟的聲音,沸騰的水蒸氣爭先恐后地從壺嘴噴涌而出。
老板冷靜地拿起水壺泡茶,淡定地蓋上茶壺蓋,然后波瀾不驚地聞著茶香彌散。
法老王的靈魂在白色的水蒸氣中忽濃忽淡,最終他聽到了一聲長嘆,和一句如釋重負的道謝。
“咦?你在聽啊?”因為之前的自說自話,法老王不滿地撇了撇嘴,不過他轉而又好奇地問道,“不過要真的有機會呢?如果所有條件都集齊了,你會如何選擇?”
老板輕抿了一口茶水,品味著濃郁的茶香在唇齒間蔓延開來,淡淡地嘆道:“這個世界很公平,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須拿等價的東西來換……”他頓了頓,像是難以抉擇,也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如果這個代價,是我能付得起的,我會考慮。如果是我付不起的,我會放棄……”
法老王捏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這一人一鬼誰也沒有看到,在長信宮燈的搖曳下,掛在對面墻上那猙獰的黃金鬼面具的異狀,在那深黑的凹洞眼窩之后,隱隱掠過一道亮光……
在一處昏暗的空蕩蕩的墓室里,只有一尊打開了蓋子的棺槨停放在墓室的正中央,還有一盞油燈在東北角幽幽地燃燒著,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小赤鳥站在棺槨的邊緣,閉著眼打著瞌睡,直到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從棺槨中伸了出來,一個戴著黃金鬼面具的男人扶著棺槨的邊緣緩緩地坐起身。
這個男人有著一頭銀白色的長發,他拿掉面上覆蓋著的黃金鬼面具,露出俊美無雙的面容。只是臉色有些慘白,看上去像是許久都沒有曬過太陽了。他緩緩睜開雙目,露出妖艷的赤瞳,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化,薄唇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
赤龍服和黃金面乃是成套的陪葬明器,赤龍服有兩套,相應的,黃金面自然就有兩件。這只有嬴氏每一代的族長才知曉,就連他的皇兄扶蘇也不知兩件黃金面還有竊聽偷窺的異能。胡亥也是登基為皇之后,有權力開啟嬴氏積累數百年的寶藏時,才知道的。
“生前最愛的神器?那應該是皇兄生前不離身的那塊玉料,也就是現在在我手中的那塊碎掉的長命鎖,不知道碎成兩半了還能不能起作用?至于契合的身體……”胡亥把玩著手中的黃金鬼面具,自言自語地呢喃著。
那個人身邊的那個醫生,他已經用九龍杯試過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沒有反應。而那個陸子岡……上次在六博棋山莊時,竟然說出了和皇兄生前相差無幾的話語,難道真的會是巧合嗎?那個人雖然和陸子岡認識,可是交往并不深。但也沒準是障眼法……
小赤鳥從迷迷糊糊中清醒,一睜開眼就看到主人醒了過來,欣喜地啾啾叫了兩聲,撲騰著翅膀飛到了胡亥的肩膀上。胡亥撫摸著小赤鳥的翎羽,低低地說道:“鳴鴻,你說,那個陸子岡會不會是皇兄的轉世呢?”
小赤鳥被主人順毛順得舒服極了,微瞇著眼睛無意義地發出啾啾的聲音。胡亥也沒指望這個小東西會給他什么答案,他撓了撓小赤鳥的頭,輕笑道:“可以修改任何物品的筆……我這里倒真還有一支。去,把那支筆拿來。”
小赤鳥啾地一聲領命而去,撲騰撲騰的聲音在漆黑的墓道中漸漸遠去,沒多久又重新響了起來,它沖進墓室中時,翅膀帶起的氣流讓東北角的油燈搖曳了幾下,差一點就熄滅了。
胡亥從小赤鳥的尖喙中接過那支毛筆,唇角的笑意逐漸擴大,最后無聲地笑了幾下。
“這個世界很公平,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須拿等價的東西來換嗎?”
“那,我寧愿用我的一切來換……”
“皇兄……等我……”
二
陸子岡戴好手套,從無菌箱中捧出一個長條樟木盒,然后輕手輕腳地把盒子里面的卷軸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展開。
這是明代唐伯虎所畫的《錢塘景物圖》,絹本,卻因為在幾百年間輾轉流傳,并沒有經過好好的收藏,許多地方破損,并且畫跡印章都有些褪色。雖然經過了若干專家的修補,看起來還是千瘡百孔。
陸子岡端詳了半晌,遺憾地搖了搖頭。唐寅的畫大多都收藏在上海博物館、故宮博物院和臺北博物館,而且那些博物館展出的唐寅畫卷,一般都是清代故宮的舊藏,都是精心愛護,有些上面還有康熙乾隆的鑒賞印,更是增值不少。這回是國家博物館籌建,書畫館的館長動用各種關系,才從故宮博物院要來一批畫卷,可是想也知道,給他們的一般都是殘品,根本不能掛出去展覽。這樣的情況,若是掛在展覽廳展覽,接觸空氣超過一個月,恐怕會褪色得更加厲害。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陸子岡鎖緊了眉頭,類似的字畫還有好多,或者說,每個博物館都會有大量的字畫無法修補。不同于青銅器、玉器或者金銀器等不易磨損的古董,字畫甚至比瓷器還要脆弱,也許拿出來的時候力氣用得稍微大了一些,便會化為灰燼,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也許啞舍的老板會有什么方法避免這樣的憾事發生?陸子岡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苦笑地搖頭否認。他相信那個老板肯定會有特殊的手段,卻不可能對所有的古物施展。就像是神也不可能拯救所有的信徒一樣。
平復了心情之后,陸子岡借著這個機會,打算好好地再看一看這張《錢塘景物圖》。《錢塘景物圖》畫的是崇山棧道,馬騎翩翩,草閣之上游人獨坐,江中漁舟游弋,上面還有唐寅的自題七絕與落款。唐寅自稱是“江南第一才子”,也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唐伯虎,擅人物、山水、花鳥畫,自成一體。這幅《錢塘景物圖》中,山石樹木取法南宋李唐,用筆方硬細峭,點景人物形態自然,風格細秀,應是唐寅唐伯虎早年筆法尚未大成之際的作品。
陸子岡欣賞了半晌,雖是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他就算把這幅畫看出花來,也無法把上面褪色破損的畫跡補全。剛想把這幅畫重新收起來,他便發覺有點不對勁,本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實驗室內,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白衣,冷不丁一看還以為是實驗室里大家統一穿著的白大褂,可是他的白風衣上有個風帽,再看一眼便會發覺出來不同。
“你……是怎么進來的?”陸子岡攥了下拳頭,又立刻松開。面對著這個銀發赤瞳的青年,他實在是毫無辦法。他忘不了下六博棋那晚發生的事情,雖然只是一場噩夢,可幾乎便是噩夢成真了。“這里到處都有攝像頭……”陸子岡止住了話語,現在說這種話很沒有意義,實驗室必須憑指紋進入,這樣都攔不住這個人,攝像頭什么的恐怕也應該只是擺設吧。
胡亥對陸子岡防備的敵意視而不見,雙手環胸,挑眉問道:“你剛剛對著這幅畫看了這么久,是想要把它修復好嗎?”
陸子岡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能說的,他坦坦蕩蕩地點頭道:“沒錯,可惜這幅畫已經毀壞太嚴重了,就算重新裝裱,再次上色,也修補不好。”
胡亥低低地勾唇輕笑了一聲道:“若是我說,我有辦法修補好這幅畫呢?”
陸子岡警惕地皺了皺眉道:“你想要什么?”
胡亥妖艷的赤瞳在銀白色的睫毛下異彩連連,意外地輕笑道:“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須拿等價的東西來換嗎?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等價交換的規則呢,好吧,其實我是想要回那半塊無字碑。”
陸子岡一驚,回想起來在西安鬼市中,賣給他無字碑的那個人就穿著帶風帽的白風衣:“那半塊無字碑是你賣給我的?”
胡亥聳了聳肩道:“要回賣出的古物,我也知道這不合乎規矩,不過我也是才知道的,無字碑不能合二為一,本以為你不能把無字碑湊全呢!”他說的半真半假,實際上這根本就是假的,他只不過是需要一個借口,帶著陸子岡去啞舍一趟罷了。
陸子岡見胡亥不肯多說,心知多半是有什么不妥。他想起當初把兩半塊無字碑拼在一起時,曾經靈魂穿越回盛唐時期,附身在武則天親手殺死的幾個人身上的經歷。一開始時還只能看不能說,可是最后附身在薛懷義身上時,卻能和武則天隔著一千多年的時空對話。這萬一還有什么后續……
這么一發散聯想,陸子岡便坐不住了,盡管他用那半塊無字碑換了那把他很喜歡的刀,可是總不能為啞舍的老板找麻煩事。他定了定神,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先看看這位胡少爺怎么修補好他面前這卷殘破的《錢塘景物圖》,其他再說。
胡亥微微一笑,從懷中拿出一支白桿毛筆。筆桿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質做的,像是象牙,可是顏色又不太像,比象牙還要潔白,質地更加細膩,光澤柔和,筆桿上沒有任何雕刻,簡單大方,筆頭毛發也是白色的,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一桿新筆,可是陸子岡卻覺得這支毛筆的年代恐怕會很久遠。
“這筆桿是神獸白澤的掌骨磨制而成,筆頭是白澤的尾毛。”胡亥走過來,很好心地為陸子岡答疑。
“白澤?”陸子岡比較無語,他以為胡亥在跟他開玩笑。他自然是知道白澤的,那是傳說中昆侖山上的神獸,渾身雪白,能說人話,通萬物之情,很少出沒。有傳說黃帝東巡之時,曾在東海之邊偶遇白澤,白澤博學多聞,曾應黃帝所求作鬼神圖鑒,其內有萬一千五百二十種。據說白澤全身是寶,有令人起死回生的療效。反正就是上古傳說的神獸,還是個相當牛叉的。可是再牛叉也是傳說啊!
胡亥看著手中潔白的毛筆,神情沒有一絲波動,淡色的睫毛忽閃了幾下,平靜地說道:“就因為白澤渾身是寶,懷璧其罪,所以它很快就在這個世上消失了,只留下傳說。據說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曉過去和未來,怎么就算不到它自己悲慘的結局呢?”
陸子岡聽出了他話語中隱藏的寂寥,不由得嘆了口氣道:“也許它早就知道……”
胡亥斜著赤瞳瞥了陸子岡一眼,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這支筆用白澤神獸身上的掌骨和毛發所制,擁有可以改變任何字畫或者還原的能力。”
“啊?”陸子岡滿臉問號,各種不相信。
胡亥微微一笑,甚是懷念地說道:“當年趙高篡改我父皇的遺詔,用的就是此筆,否則你當那些朝臣兵將們都瞎了眼嗎?”他說罷,像是想起了某件很遙遠的事情,眼中的黯色一閃而過,又重新恢復平靜。
陸子岡一怔,隨即心想,這胡少爺肯定是COSPLAY玩多了,自己自稱為胡亥也就罷了,怎么還出來趙高和秦始皇了?不過他腹誹歸腹誹,也聰明地沒有說出口,就當聽笑話了。
胡亥沒再說話,他示意陸子岡讓開位置,隨后拿起桌上未開蓋的礦泉水,倒在玻璃杯里,伸手取了白澤筆沾上少許,不等陸子岡反應過來,便直接在畫卷上揮灑起來。
陸子岡“哎喲”一聲,驚叫起來,他沒想到胡亥動作這么快,在白澤筆落筆的那一刻,陸子岡的心都要碎了。就算是殘破的唐寅畫卷,也是天價啊!放到外面拍賣,絕對能拍到八位數的有木有!!!尼瑪能不能這么淡定這么瀟灑啊!!!他實在是HOLD不住啊!!!
陸子岡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化身為咆哮帝的一天,可是當他回過神,想要不顧一切地推開這個莽撞的胡少爺時,他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桌上的畫作,便如同被人點了穴一般,再也動不了了。
他看到那殘破的畫卷如同死而復蘇了一般,畫中的馬匹鬃毛細微可見,仿佛在無風自動,錢塘江邊的植物恢復了蔥綠,仿若春回大地,缺字的七絕也顯示了所有文字,模糊的印章清晰了起來,更神奇的是連泛著土黃的絹布都恢復了嶄新一樣的淺黃色。
陸子岡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
他身邊的胡亥正認真地低頭作畫,側面的俊臉如畫中的精靈般俊美,下筆流暢自信,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古意盎然的貴氣,一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一位峨冠博帶的貴公子,正在亭臺樓閣之中揮筆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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