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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織女針-《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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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只脊獸一時都沒有應聲,半晌之后嘲風才遲疑地說道:“其實……即使始皇一直在帝位,也無所謂啊。”它們坐在屋檐之上,眼看著西周之后天下大亂,春秋加上戰國足足持續了五百多年的時間。中原戰火紛飛,民不聊生,哪怕是短暫的和平時期,也很快就會被鐵蹄和利刃撕開這虛偽的寧靜。

    也許這五百多年,對于喜歡睡覺的螭吻只不過是一睜眼一閉眼的時間,但對于許多平民百姓來說就是水深火熱沒有盡頭的人生。百姓們的平均壽命都不到三十歲,也就是說許多人像青年上卿這個年紀的時候,或者連這個年紀都活不到就已經死去。

    它們看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即使與它們自身也沒有什么關系,卻也不希望這片土地上的文明在一次次的戰火之中被摧毀、被焚燒。

    就像它們永遠無法理解人類的七情六欲,無法體會人類對權勢的渴望與追求,它們也同樣無法理解人類為何會熱衷于自相殘殺。

    但是嘲風想著,它可能頭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不舍。

    他想阿羅活得更長久一些,而不是把有限的生命都虛度在替別人謀求權勢的泡沫之上。

    “讓始皇繼續當皇帝嘛,阿羅,這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啊。”嘲風的聲音更大了一些,說得更理直氣壯了一些。

    “始皇有這個資格,他也能繼續當下去,別人也屈服于他。扶蘇……也許他就是沒有這種氣運。”

    皇帝的寶座只有一個,但天下有萬萬億的人,扶蘇已經離那個寶座只有一步之遙,可跨越這一步卻難如登天。

    “是啊,阿羅,你好好想想辦法怎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鷂鷹也苦口婆心地勸道,“始皇橫空出世,用十年統一了六國,成為坐擁天下的皇帝也才十一年,就已然把這個天下治理得有模有樣,確實配得上始皇這兩個字。”

    青年上卿也覺得有些頭疼,兩只脊獸自小幫了他許多,但他們之間的判斷大部分都有分歧。畢竟脊獸不是人類,他也沒有辦法和兩只脊獸解釋人類社會的法則。少時他還會有興趣跟它們辯論幾句,等長大后才發現,他們雙方之間的問題,就像是夏蟲不可以語冰一樣,根本無法溝通。

    他無法理解脊獸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寂寞和孤獨,脊獸也無法理解人類為何樂此不疲地勾心斗角。

    若是往日,那就換個話題岔過去了。可這回卻不一樣,他要說服這兩只脊獸,否則就不會從它們口中知道咸陽宮中到底哪處有問題。

    青年上卿捏了捏鼻梁,盡量用脊獸能聽懂的話語解釋道:“始皇崇尚的是以法家治國。法家可一統江山,但統治統治,一統之后必須大治。而大治國家卻必須要以儒家治國,百姓需要的是安居樂業,而不是嚴苛的法律限制。”

    “說人話……”嘲風很干脆地承認自己有聽沒有懂。

    “好吧,國家需要休養生息。前幾年確實是需要霸權統治來穩定,可這十一年來,始皇先后修建了萬里長城、馳道、靈渠、阿房宮等諸多宮殿,還有驪山陵墓。這些龐大的工程并不是說不好,但應該在至少五十年內陸續修建……就像是一個人面前有一桌美味佳肴,但他只能吃掉一小部分,可是卻強迫自己全吃掉。那這個人會怎樣?”青年上卿努力換成嘲風能聽懂的例子來比喻。

    “哦,他會吐出來的。”嘲風思索著,難得語氣變得深沉了一些。

    “這和蓋房子一樣,地基不打牢的話,往上蓋會越來越岌岌可危。”青年上卿嘆了口氣,這也是他和扶蘇這些年來越來越按捺不住的主要原因。

    “始皇本想把秦朝治理好,卻急功近利,反而民怨四起。始皇仁慈,留六國貴族體面,還賜予他們在各地養老。可六國貴族卻都賊心不死,暗中蠢蠢欲動。”

    “我倒是能理解始皇。”

    “想在有生之年,在中原大地上把胸中的溝壑都全部描繪出來。”

    “時間不多了啊……

    “越是深入了解,就越能體會他的心態。”

    因為,他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啊。

    青年上卿緩緩地喃喃自語道,最后一句淹沒在了嘴邊,出神地看著案幾上和地上一摞摞寫滿字的帛書,雋秀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又或者,我雖然在始皇之后服了丹藥,可乾字間加長了我的時間,比對著我的身體狀況,也許始皇很快就要賓天了。”青年上卿分析著,比起說服兩只脊獸,他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阿羅,你是如何計劃的?”鷂鷹無法不被打動,畢竟在脊獸的觀念來說,誰來當皇帝都無所謂。更何況比起形同陌生人的始皇來說,阿羅才是他們的朋友。

    青年上卿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也沒有太過意外,反而越發認真地回答道:“且不說始皇是否當真可以長生不老。最好的結果,其實就是始皇退位當太上皇。”

    “太上皇?就是始皇封他父王秦莊襄王的稱號?可是秦莊襄王已經死了啊!”嘲風疑惑道。

    “喏,準確地說,類似于趙武靈王把王位內禪給兒子趙惠文王,之后自稱‘主父’。但他依舊主持軍事要務,而國內政治經濟事務則全部交由趙惠文王負責,這使得趙武靈王專注于對外戰爭,沒有后顧之憂。”青年上卿解釋道。

    “可趙武靈王最后被他兒子圍困,活活餓死在沙丘宮。”鷂鷹只是陳述事實,但語氣卻略顯陰森,“當年我可是圍觀了整個過程,相信我,那場面絕對不好看。”

    “哦!我想起來了!”這等大八卦,嘲風又怎么可能忘記,立刻興奮地嚷嚷道,“我記得趙武靈王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比小兒子大十歲。他先封的大兒子為世子,后來又因為寵愛小兒子而把大兒子的世子之位廢了。結果后來讓位給小兒子之后,帶著大兒子東征西戰,又覺得大兒子更合他意……這折騰的,最后小兒子就直接把他囚禁在沙丘宮餓死了,三個月后才開宮門,那場面……嘖……雖然我看不到,但鷂鷹一描述我就各種想象啊……”

    趙武靈王算得上是春秋戰國時期一位非常傳奇的君王了,他開啟了胡服騎射,趕走了林胡,吸收了樓煩,稱霸了北方草原。更牛掰的,是他居然插手別國內政,連秦昭王與燕昭王都是他親自去立的,可見其當時有多雄霸一方。

    他在國事上極其英明,但相對應的,就是對待家事特別糊涂。

    但君主的家事就是一個國家的政事。趙武靈王這一生在繼承人上做了錯事,就直接導致了他悲慘的結局,雄心壯志還未完成,就壯年慘死。

    也許他沒有中途退位給自己的小兒子,這天下的國號在幾十年前就要改成趙了。

    青年上卿知道自己提的這個比喻并不恰當,但既然提起了趙國,他忽然就想起了一個被他一直遺忘的關鍵點。

    假設始皇的身體早就出了問題,那么肯定瞞不過身邊的人。

    而動用乾字間脅迫他試藥的,正是趙高。趙國人,會道法,可驅使法寶,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趙高應該就是他師父唾棄的大弟子,他的大師兄。

    那趙高所求的又是什么呢?他跟在始皇身邊,肯定不是簡簡單單地就為了榮華富貴……

    青年上卿也無暇去思考原來的事情,直接抓著狻猊石刻追問道:“鷂鷹,請幫我看看大公子可一切如常?”

    他回咸陽與王離分開時,囑咐他回去之后在上郡最高的府衙上面加上脊獸,這樣起碼能在他離開上郡的時候,可以隨時讓鷂鷹觀察到扶蘇的近況。

    “一切如常,他們在議事,最近匈奴的內部有些不穩,他們在考慮是否出兵施壓。”鷂鷹很快就回答道。上郡是它還沒看過的地方,連風景都不太一樣,所以經常把目光流連于此。

    “無事就好。”青年上卿松了口氣。

    “喏,據說是匈奴的冒頓王子回了王庭,和其父頭曼單于寵愛的小兒子起了沖突,繼承人的問題越鬧越大。”鷂鷹感慨不已,“看來無論是哪里,兒子多了都是問題。”

    青年上卿暫且放下心,把憂心的事情用筆寫在帛書上。因為他發現自己自乾字間中出來之后,連記憶力都下降了許多。

    這一耽擱,這段香木就燃燒殆盡,狻猊石刻吃飽了香氣供奉,屋內又恢復了一片平靜。離下一次通話還要一段時間,而他的身體也不可能支撐他跑到咸陽宮屋檐上。

    青年上卿忽然無緣無故地感到一陣心悸,他捂著胸口皺眉忍耐了半晌,不安的情緒像是雜草一樣蔓延開來。

    又出了什么事嗎?

    還是,他的心臟也即將腐爛?

    青年上卿顫抖著雙手,展開一條新的白帛,提筆把要做的事情都一條條記錄下來。

    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之后的一些天,甘府的后門和邊門,都不著痕跡地進出了許多商販。據街坊鄰居聲稱,宜陽王的病已經轉好,甘府是要準備整修一下宅子了。

    采薇艱難地用著織女針縫制著,她私下做的旌旗深衣已經到了收尾階段,而她也已經把自己關在倉庫里不知道多久了。

    因為把原來縫在袖筒的布料都補在了旌旗深衣上,原本生滿凍瘡的雙手就又變得腫痛起來。也許是積壓了多年的病癥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居然在炎炎夏日生起了冬天才生的凍瘡。又因為天氣炎熱,那種麻癢就越發難以忍受。

    在這種狀態下,采薇還要縫制旌旗深衣,簡直就是強人所難,但她硬是用常人難以想象的忍耐力堅持了下來。因為不知道始皇何時回咸陽,怕織女針被收回,她要在這之前完工才行。

    織室那邊因為差事的完成,每日有侍衛值守就已經足夠,所以采薇倒是難得有了一段空閑的時間,正好讓她閉關在倉庫之中趕制旌旗深衣。

    即使是趕制,即使是雙手不便,采薇也沒有敷衍對待,針腳依舊如往常般細細密密。

    夜明珠依舊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采薇終于縫好了最后一針,仔細地檢查整個衣袍的接口處,發現自己的技藝果然精湛,即使用手摸,也很難發現接口的針線縫隙。

    雖是用碎布料拼接而成的旌旗深衣,但論技藝來說,這一件要比在織室掛著的那件旌旗深衣高上許多。畢竟那一件給始皇所制的旌旗深衣是許多織婢輪流縫制,盡管已經是特別留意,但針腳細密程度依舊有著細微的差別。而這一件是采薇一人傾盡心血完成,自是不一樣。

    采薇把手放入旌旗深衣之中,明顯地體會到雙手有股清涼感滑過,麻癢紅腫的感覺平緩了許多。

    果然這旌旗深衣是有效果的,采薇喜不自勝,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旌旗深衣,感覺到手上的凍瘡逐漸在好轉,可是卻依舊堅定地抽出雙手,虔誠地把旌旗深衣疊好,又用一塊布料仔細包裹住。

    倉庫的門在這時被人敲響,采薇應了一聲,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因為許久不曾喝水而變得嘶啞。

    門“嘎吱”一聲開啟,門外燦爛的陽光傾瀉而入,習慣了暗室光線的采薇瞇了瞇雙目,才驚覺天色早就已經大亮了。

    “首席,符璽令事回來了。”織室的規矩全被采薇整頓得極其嚴苛,門外的織婢稟報著,沒得到允許前,不敢擅自進入倉庫半步。

    倉庫內安靜了半晌,采薇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才出現在織婢面前。她的臉色因為長時間伏案工作而顯得有些蒼白,但依舊精神奕奕。她遞給織婢一個布包,鄭重其事地交代她道:“把這個交給甘府的大少爺,說是采薇送他的衣物,請他務必穿上。”

    其實她本應該親自送去的,但符璽令事歸來,就證明始皇也回咸陽了。織室內的那件旌旗深衣她要去親自奉上,多半要好幾天都不能出宮。而且萬一有什么岔子,若是留著這件旌旗深衣,不巧被發現的話,那么就沒辦法送到自家上卿手中了。

    所以即使匆忙,也要保證這件旌旗深衣在完工的第一時間送出去。只要甘上卿一穿上身,就能體會到她的心意。就算他擱在一旁沒在意,等她下次拜訪的時候也能告知。她的上卿肯定會好好對待她送他的衣服,這一點她可以確定。

    因為采薇的積威,這名織婢沒有多問什么就直接遵從了吩咐接過布包。在織室待了一段時間的織婢都知道首席原來是甘上卿的婢女,偶爾為其做幾件衣物送去也是常事,甚至私底下還會有人偷偷編排兩人之間的曖昧。

    采薇目送著這名織婢轉過宮墻離開她的視線,這才檢查了一下袖筒內別著的織女針,抬腳往織室的方向走去。

    幸好在交還織女針之前完成了旌旗深衣,采薇覺得肩上的重擔一下子被卸了下來,神清氣爽,連平日很少微笑的臉上都揚起了輕松的笑意。

    織室外面站崗的侍衛們看到她的時候,幾乎都睜大了雙目。采薇長得其實很美,但也架不住她為了御下而成天板起臉,再好看的容顏也都打了折扣。此時夏日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即使不施粉黛,也洋溢著動人的神采,像是一朵緊閉著花瓣的花蕾,終于綻放了奪目的美麗。

    采薇目不斜視地走上織室的臺階,推開了織室的殿門。

    因為多日不曾使用這里,織室內所有的窗戶都關著,光線反而比外面陰暗了許多,采薇適應了半晌才看清織室內的情況。

    那件旌旗深衣依舊掛在織室中央的衣架上,但在衣架旁邊,站著一位身材頗高的男子,正低頭打量著衣架之上的深衣。

    他身穿一襲五彩魚鱗絹深衣,頭上戴著武冠。那武冠為青絲系緄雙尾豎左右,冠云沖天,原是大名鼎鼎的趙武靈王所帶之冠。在咸陽宮還穿得如此張揚跋扈,此人正是始皇身邊的大紅人,符璽令事趙高。

    “見過符璽令事。”采薇關上了織室大門,矮身見禮,“織室不負始皇所期,深衣已完工。”

    趙高并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朝采薇勾了勾手指,緩緩道:“織女針。”

    這并不是問句,而是簡短的指令。采薇一邊暗自慶幸自己偷偷趕制的旌旗深衣已經完工,一邊從袖筒里抽出織女針,恭敬地走了幾步,把織女針放到了對方掌心。

    “善,汝大善。”趙高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織女針隨意地放在了手邊的織機上,隨后卻解開了腰間的玉帶鉤,慢慢地把身上的五彩魚鱗絹深衣脫了下來。

    采薇目瞪口呆,腦中閃過無數可能,但卻連呼救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因為她知道,不管趙高對她做什么,她都只能咬牙承受,根本無從反抗。

    沒有人會來救她。

    陰暗的織室內,她連對方的面容都看不大清楚,只能看到對方一雙透著妖冶光彩的雙眸,散發著迫人的氣勢,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不過在須臾之后,采薇就知道自己實在是想多了。趙高壓根兒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脫掉五彩魚鱗絹深衣之后,便取下了衣架上的黑色旌旗深衣,坦然地穿在了身上。

    采薇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意識到這個現實其實要比她猜想的還要殘酷。她顫抖著雙唇,心里的疑惑在她的唇瓣間打了幾個轉,卻完全問不出口。

    像是發現了她的不安,趙高在黑暗中淡淡道:“始皇已薨,此物由吾保管為好。”他一邊說著,一邊穿好了這件旌旗深衣,隨后拿起了織機上的織女針,輕描淡寫地動了下手腕。

    采薇只覺得眉心一痛,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額頭,只摸到一個尖銳的物事,觸感熟悉,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刺入她眉心的,竟是她這些年來夜夜都不離手的織女針。

    無力地軟倒在地,采薇意識到自己的神志逐漸遠去,她拼命睜大了雙眼,看著趙高把他自己的那件五彩魚鱗絹深衣套在了旌旗深衣之上,系好玉帶鉤,看上去和之前進來織室時的穿戴一模一樣。

    原來始皇已經駕崩了。

    否則這符璽令事也不可能有如此膽量。

    也不知這大秦的帝位,究竟會落在誰的手里……

    希望是大公子扶蘇,這樣她的上卿才會有光明的未來……

    她的上卿,會沒事的。

    幸好她做的那件旌旗深衣已經送了出去,希望能順利地送到他的手中……

    采薇欣慰地想著,慢慢地吐出最后一口氣,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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