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阁_书友最值得收藏的免费小说阅读网

第11章 骨鳴鏑-《啞舍》


    第(3/3)頁

    冒頓根本沒考慮過這種事情,但對方既然提出來了,鑒于他還沒有弄來馬,便裝作慎重地略想了一下,開口道:“待出了寨門,我跑到無人處,便可放你離開。”

    “在下不信。”青年上卿索性停下腳步,笑著搖了搖頭。

    “你!”冒頓也被迫停了下來,兩人雖然都面帶笑容,但其中暗藏殺機。盡管心中暴怒,冒頓也知在此處若鬧將開來,他分分鐘就會被俘獲,甚至連自殺的奢望都不會有。暗壓著怒火,冒頓只想了片刻,就沉聲道:“到了一處,我將你綁住手腳,我倒騎戰馬離開,若是你有呼救的企圖,我就會射出此箭。”

    他說完抬手示意了一下,嗤笑道:“你這手弩上插著的是鳴鏑箭,相信我,我也不想在這夜里動用這支箭,這聲響足夠暴露我的蹤跡了。”

    青年上卿側著頭思考了一下,便勉強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根本不想放冒頓出瓦勒寨,他本打算直接就在這里和冒頓撕破臉動手,量他插翅也難飛。結果兩人還未走到馬廄,一名穿著戰甲的士兵就主動牽著一匹馬走了過來,繃著臉對他行了一個軍禮道:“大人可是要出寨?馬已喂好。”

    青年上卿一怔,朝一旁看去,竟赫然發現連寨門都提前打開了。

    糟了,王離這是知道了他被挾持?怕他受傷,才如此妥協的嗎?真是愚蠢!

    青年上卿的心中有憤慨,但剩下的,卻是難以形容的感動。

    “看來,你比我預計的,還要重要得多。”

    一旁的冒頓瞬間明了,一把撈起還在發呆的綠袍青年,一個翻身上了馬背,用超凡的馬術操控著戰馬狂奔出了瓦勒寨,狂笑道:“離本王子五百步遠,否則玉石俱焚!”

    當然,在雙方心中,誰是玉,誰是石,自然是完全不一樣的定義。

    草原的夜空,一道絢爛的銀河橫貫當中,鑲滿了璀璨的星子,那種神秘的幽暗深邃,只要看上幾眼,就會令人不由自覺地沉醉其中。越是凝望這遼闊的天空與一望無際的草原,就越覺得自身的渺小。

    看著不遠處的冒頓正念念有詞地跪拜著天地,青年上卿無奈地撇了撇嘴。劫持他的這位匈奴王子殿下,實在是他今生所見過的最虔誠的信徒。

    也許是因為草原上的發展遠遠落后于中原,胡人對于日月經天、四季交替、生老病死、風雨雷電等天道常識,有著比較落后的認識。他們并不知道“天不變其常,地不易其則”的道理,認為一切都是神授,所以異常重視祭祀,不光是每年三次族中祭祀大會,甚至每天都要祭拜。

    朝拜日,夕拜月,甚至一點點的小事,只要時間來得及,都要拜謝上天所賜。

    青年上卿一開始對這種祭拜都是抱著不屑的態度,他對匈奴祭祀的評價,就只有“愚昧”這兩個字。舉例來說,匈奴發動的所有戰事,其實都是有跡可循的,他們連出戰都要在前一天晚上夜觀月象。

    真的只是夜觀月象,而不是夜觀星象。月盛則攻戰,月虧則退兵。這么簡單的規律,還有諸多忌諱,都早就被秦軍所掌控,所以蒙恬在驅逐匈奴人的時候才會那么順暢。

    就連始皇也沒有把匈奴放在眼里。他把中原沃土都收歸掌中,對于這塊只能放牧的草原期待不大。況且因為草原太過廣闊,也沒有余力去趕盡殺絕,便在收復河以南的地區后,建了長城,防止匈奴騎兵南下掠奪即可。

    只是此時此刻,在星空與草原之間,整個世界空曠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孤寂得像是被眾神所遺忘。雖然冒頓口中念叨著匈奴語,青年上卿只能零星聽懂幾個字眼,但那種全身心都流露出來的虔誠,讓他忍不住為之動容。

    對天地十分尊崇,對生死卻無所畏懼。

    這樣的人,這樣的民族……

    青年上卿攏緊了身上的羊毛毯,身體早就已經感受不到草原夜晚的寒冷了,卻無端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今天是離開瓦勒寨的第八個晚上。

    冒頓并沒有殺他,反而帶著他往單于王庭而去。青年上卿對草原的地形完全不了解,但也能大概判斷得出冒頓是帶著他在草原上曲折前進。

    王離親自帶兵,一直鍥而不舍地追在他們身后。有次遭遇戰,他都已經近到足以看清王離憂心忡忡的表情了,結果冒頓還是依靠著對草原地形的熟悉,而把身后的追兵再次甩開。

    他們的馬也已經聚集了四匹,只有其中一匹是冒頓從瓦勒寨奪走的那匹,其余三匹都是他在草原上套來馴服的野馬,冒頓和他換著馬奔跑,才能逃離秦軍的追擊。他們途中經過了許多個草原部落,即使素不相識,冒頓也受到了很好的待遇。所以他們一路都不愁吃穿,冒頓還用套來的野馬換了許多吃食和衣物。

    青年上卿不是沒想過想辦法逃離,但他的身體連個孩童都打不過,更別說冒頓這匹草原孤狼了。

    只是再這樣拖下去,反而是王離孤軍深入,青年上卿從三天前起就開始擔心王離的安危了。冒頓的心思,青年上卿早就猜到了,無非就是帶著他這個免死牌,引著秦軍不遠不近地吊著,就算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匈奴騎兵,在看到秦軍的旗幟時也只會望風而逃。

    可笑,這冒頓王子還祈求天地保佑什么?要謝也要謝秦軍啊!這妥妥的是想蹭免費保護傘一直蹭到王庭啊!

    青年上卿越想越不爽,只能再次唾棄自己不中用的身體。他把手臂伸出毛毯,順便擼起袖子,借著月色星光,看著手臂上逐漸擴大的血障尸斑,不由自主地鎖緊眉頭。

    那邊冒頓祭拜完畢,便起身往他的俘虜走來。

    準確地說,冒頓已經默認為這是他的奴隸了,這人吃得不多,喝得很少,感覺不到草原夜晚的寒冷,不哭不鬧,還不反抗,不愧為最佳人質。

    “韓信,你真不吃嗎?”冒頓操著那帶著口音的秦語,拿起一旁的腌羊肉。

    青年上卿還是不怎么習慣自己隨便報的假名,遲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搖了搖頭。他不想對冒頓報自己的名字,對方若是不知道還好,要是知道他就更別想逃走了。

    “快吃!”冒頓還是用匕首片了一小塊羊肉扔了過去。

    青年上卿無奈地看著手中甚至還帶著一小塊泥沙的羊肉,掙扎了半晌,還是用手拂去臟污,撕成小塊一點點塞進嘴里。

    已經品不太出來味道了呢,只能從咬合的感覺來判斷,這羊肉腌制的時間有點長,太老了。

    兩人寂然無聲地吃完晚飯,冒頓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用言語刺激他辯論,反而悶頭用匕首雕刻制作著什么。

    從這八天的相處,青年上卿已經知道這位冒頓王子手巧得根本不像是個王子,反而像個做手工活的匠人,想法也天馬行空,難怪能做得出鳴鏑那樣古怪的箭。

    沒有冒頓那樣靈敏的耳朵和對草原熟悉到可怕的了解,青年上卿也看得出來今晚冒頓的不尋常。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放了我,你自己走吧。”

    冒頓手中的動作一滯,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你是我的奴隸。”

    青年上卿知道,冒頓舍不得殺他,不僅僅是因為身后緊緊追擊的秦軍,也是他這八天來恰到好處地展露了自己的才華。沒有出格到對方不惜一切代價掠他回王庭,但足夠讓冒頓為了聽他所講的經史子集而不下手除掉他。否則這偌大的草原,冒頓孤身一人都能從月氏國跑出來,沒道理甩不掉人生地不熟的秦軍。

    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眼看著離五月祭祀大會的時間越來越近,若是再帶著他一起上路,肯定來不及回到王庭。所以青年上卿才開口,依著他的判斷,冒頓恐怕已經下了狠心,決定殺掉他這個累贅了。

    見冒頓還要措辭搪塞,青年上卿淡淡地用匈奴語道:“其實我還是會說一些匈奴話的。”

    冒頓的表情立刻尷尬了起來,那豈不是他方才祈禱懺悔的話對方都聽見了?還沒等他狡辯,他的奴隸就已經微微一笑,流利地復述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

    “睡覺!”冒頓突兀地打斷了對方,粗暴地拎起一旁的另一條毛毯,把他的奴隸卷入懷中,然后還不忘抱怨一句道,“你怎么這么冷?要不是我照顧你,說不定你早就死了。”

    被兩條鐵箍一樣的手臂禁錮著,青年上卿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的體溫早就比常人要冷上許多。這段時日,他們都是如此休憩的,就是因為冒頓怕他沉睡的時候溜走。而且直接頭枕大地,若是遠處有馬蹄的聲音,提前很久就能聽得見。

    其實他也聽不太懂匈奴語,只是簡單地利用強大的記憶力復述對方的話語,但聽得懂的零星的幾個詞語,再加上冒頓今夜與眾不同的情緒,很簡單就能分析出對方的想法。聽著身側漸漸平緩的呼吸,青年上卿的臉容上浮現出一抹苦笑。他也不是沒想過趁機殺死對方,只是這樣嘗試了幾次之后,發現不管冒頓看起來睡得有多沉,他只要略一動彈,對方都會在下一刻驚醒過來,無一例外。

    雖然并不需要休息,但身體的疲憊還是存在的,青年上卿仰望著璀璨的星空,背靠著堅實的大地,焦躁的心竟然很快就平復了下來,難得大腦一片空白,不去再想自己的處境,慢慢地合上了雙眼。

    等青年上卿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竟是被綁在了一根長竿上,長竿的一端深深地插入了土地之中,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他的嘴也被布條堵住,而夜色深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他隱約可以看得到正前方,有個人影在鼓搗著什么,偶爾可以聽得到弓弦的撥弄聲。

    “醒了?”冒頓的聲音傳來,在風中聽得有些不真切。

    “韓信,我無法帶你回王庭,也下不了決心殺掉你。

    “所以,就交給上天來決定吧。

    “這是我做的一個簡易機關,離太陽升起還有半刻鐘時間,等第一縷陽光升起的時候,這枚石頭會掉落在地,而這柄手弩會自動扣動懸刀,這枚鳴鏑箭會射穿你的胸膛。

    “希望在天亮之前,秦軍會找到此地。

    “這是用狼的頜骨所做的骨鳴鏑,此等聲音最佳,適合為你送行。

    “愿龍神保佑你。”

    冒頓干脆利落地說完,便牽著四匹馬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生與死,對于他來說無非就是或左或右的選擇。匈奴人從來不畏懼生死,不管是別人的生死,還是自己的生死。

    而在這位與眾不同的奴隸身上,冒頓決定做一個有趣的實驗。

    他知道他的這個奴隸身份一定很不一般,否則身后的秦軍追兵不會窮追不舍,甚至追兵還越來越多。他估算著,差不多等到天亮,那些秦軍應該就會到達這附近了。

    所以,還真是期待在那枚骨鳴鏑響起的時候,秦軍聽到響聲尋來,卻只找到了一具尸體的景象呢。

    即使只是幻想,冒頓都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留在現場親眼旁觀。

    天邊第一縷陽光終于從地平線上投射而來,冒頓興奮地瞇起了雙眸,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拍馬飛馳。

    一聲凄厲的鳴響聲從他身后傳來,就像是神靈駕臨此處的號角聲。

    胸口的玉璇璣隱隱發熱,溫暖了他冰冷的身軀,像是已經死去的軀體,因為這一點溫熱,而又重新回到人世間。

    “畢之……畢之!”

    青年上卿虛弱地睜開雙眼,正好看到一臉焦急的扶蘇。他從未看過如此狼狽的大公子,短短數日未見,就瘦了一大圈,發髻都有些凌亂,眼底青黑,臉上還有幾處臟污。他沒有想過,為了他,大公子扶蘇竟能深入草原,而且一看就是接到他出事的軍報之后,直接從上郡奔襲而來。

    “阿羅!你居然受傷了!”一旁的王離急得直跳腳,高聲呼喚親衛把軍醫請過來,然后一疊聲地點兵去追那個明顯還沒走遠的冒頓王子。

    “無事,只是擦傷了手臂。”青年上卿回過神,看了下自己的身體。他此時已經被扶蘇從長竿上解救了下來,還好冒頓用的是他的那柄手弩,瞄準的望山是被調過的,他只要稍微計算一下范圍,盡量錯開身體就會避開要害部位。

    也幸虧這些時日冒頓怕骨鳴鏑的聲音會暴露行蹤而沒有用過,才沒發現這個問題。

    扶蘇檢查過自家侍讀的身體,發現沒有其他地方有血跡,才毫不掩飾地放松了神情。他一邊扶著對方起身,一邊吩咐道:“王離,窮寇莫追。”

    “可是,馬上就要追到他了!”王離不甘心地抗議道。其實心底也知道,少了阿羅這個累贅,冒頓在草原上才如龍入大海,再也抓不到他半分痕跡。況且他這軍中還有大公子扶蘇親至,本就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若是遭遇了匈奴騎兵,后果不堪設想。

    “只是一個不受重視的匈奴王子罷了,能俘獲最好,但若放他回去,匈奴定會因為下任單于之爭而產生內亂,無暇南顧。”扶蘇平靜地說道,而抓著自家侍讀手腕的手掌卻不自覺地捏緊,用力,“而且我們借此機會將走過的所有路途也都繪制了地圖,可謂收獲頗豐。”

    “終有一日,我會踏平匈奴王庭。”

    朝陽終于躍出了地平線,一身戎裝的大公子扶蘇,整個人像是沐浴在了金光之中。在軍中的歷練,讓他早已褪去了昔日溫文爾雅的面具,終于露出了些許強勢的霸氣。

    青年上卿出神地看著他所選的君主,動了動唇,卻什么都沒有說。

    這是他的光,那他就做他的影好了。

    陽光也不能照耀大地之上的所有角落,他的光不能做的事情,那么就讓身為影的他來替他完成吧。


    第(3/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丁青县| 巴青县| 铜梁县| 枣强县| 宜兰县| 南乐县| 岳阳市| 赤城县| 泸州市| 锡林郭勒盟| 镇安县| 佳木斯市| 西昌市| 浑源县| 闸北区| 睢宁县| 于田县| 本溪市| 营山县| 镇坪县| 堆龙德庆县| 北辰区| 泰来县| 樟树市| 西林县| 阳西县| 石泉县| 马龙县| 大埔县| 丽水市| 庐江县| 宜宾县| 梧州市| 安达市| 喀喇| 绿春县| 获嘉县| 万年县| 文化| 班戈县| 芦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