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紫蚌笄-《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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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為是不堪大用的大公子殿下,盡管驚駭得連那并不結實的身體都在戰栗著,卻還試圖保護他。
這一幕,即使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經不是少年的他每每想起,都會失神許久。
也許內心中總也糾結不散的懊悔和愧疚,也都是從這一刻開始凝聚的。
此后,萬劫不復。
少年上卿再怎么神機妙算,也算不到自己會因為這次失誤而深陷其中再也無法自拔。他只是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設計而造成的,盡管他根本沒有想要害死趙姬的心思,可是卻因為他提出送方天觚,使扶蘇受到殃及也是不爭的事實。
只是這個腦袋一根筋的大公子為什么要一口認下錯啊?他一個外人把罪過都攬過來,都比他要好太多了好嗎?
少年上卿來不及多想,也直接跟在扶蘇身后跪下,口中不疾不徐地說道:“此觚是臣所選,與大公子無關。”
“非也!”扶蘇氣得要死,覺得自家小侍讀實在是榆木腦袋,就算是他選的又怎樣?不經過他的同意,這方天觚怎么可能送到太后面前?反正都是他的責任,又何必再搭上一個人呢?更何況護著手下人本就是他的職責,扶蘇就算年紀不大,也知道身為一個明主,不可能凡事都把責任推給其他人承擔。
少年上卿卻極為鎮定地辯解道:“王上,大公子所送的是此觚沒錯,但其上卻并無涂毒,請王上明鑒。”
扶蘇也察覺出來自己方才的認錯顯然是被嚇糊涂了,連忙補救道:“父王,兒臣絕不敢對太后有所圖謀,請父王明鑒。”
“哼!”秦王政冷冷一哼,卻并沒有斥責扶蘇的話語。
扶蘇伏在地上,在幾乎令人窒息的威壓之中汗如泉涌。他不知道父王是暴怒之下不想理他,還是傷心過度懶得再與他言語。
相比驟然之間經此遽變的扶蘇,已經有了一晚上心理準備的少年上卿倒是冷靜得多。他已經分析過了秦王對趙姬的感情,若說秦王對這個母親沒有一點感情,那也是騙人的。可若說是感情深厚,恐怕那更是騙人的。
若真母子情深,趙姬也不會被幽禁在雍宮,十年內一次都未曾外出過,秦王也沒去見過她一次。兩人之間的母子之情,恐怕早已在趙姬與嫪毐攪在一起,甘心為對方生子,還為其謀劃帝位的時候,就被消磨得干干凈凈了。
而秦王至今并未立后,恐怕也是因為趙姬的影響,對女人極其不信任,甚至除了為繁衍后代,秦王更是極少踏足后宮一步。
恐怕秦王此時的動怒,更多的,是有人觸及了他的權力。
他并沒有想要趙姬去死,而趙姬卻已經死了,還牽扯上了他一直以來費心培養的繼承人。
地面上到處都有書簡和陶器碎片,不過秦王此時已經過了最初時的暴怒階段,理智多少也該重新回來了。這件事之中有個最立不住腳的破綻,秦王現在應該也已經想清楚了。
那就是扶蘇根本就沒有任何動機去殺死趙姬。
所以少年上卿心下大定,抬起頭對著端坐在條案之后面沉如水的秦王,懇切地請求道:“臣對此事深有疑慮,可否求太后遺體一觀之?”
暖閣內落針可聞,扶蘇壓抑的喘息聲聽起來更是令人心神不寧,少年上卿強迫自己緊盯著秦王冰冷的目光,絕不退縮。
也許是許久之后,也許只是過了一瞬間,秦王才緩緩站起身,走下臺階,朝暖閣屏風后轉去。
少年上卿連忙也跟著站起身,見跪在他前面的扶蘇起身有點不利索,以為他剛才跪得太狠了,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下,見他站起來之后就矜持地收回了手。
或許是情緒激蕩,扶蘇往前走的步伐有些跌跌撞撞,但也沒敢耽擱,大步朝屏風后走去。
因為咸陽城一年四季也就只有夏季很熱,所以暖閣便是除了夏季之外,秦王議事的地方,一年之中的大半時間都會在此處度過。有時國事太忙,秦王也會在暖閣處歇息,所以除了外面與群臣議事的廳堂之外,屏風后面還連著一處建造奢華的寢殿。
而今日,在這處寢殿的軟榻之上,躺著一個面色青白的女子,正是意外暴斃的趙姬秦太后。
扶蘇一見之下,就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他長于深宮之中,就連少詹事處置犯錯的宮人,也不會當著他的面污了他的眼睛。所以細算起來,除了小時候記憶中隱約見過的母妃外,扶蘇還是第二次見到尸體。
而少年上卿一繞過屏風,就大步走到了軟榻之前。他也是知禮,并沒有碰觸對方,而是隔了半尺的距離,細細端詳起來。
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殿內還點了許多燈盞和火盆,卻依然驅不走那股讓人從心底里泛出來的冷意。
趙姬面容上的精致妝容仍在,只是在如此明亮的殿內,已經可以看清她努力嘗試掩蓋的皺紋,還有鬢角間的絲絲白發。當然,最觸目驚心的,就是她青白的臉色和她唇角所溢出已經凝固的黑血。
秦王耐心有限,沒幾息時間,便沉聲問道:“可看出一二?”
“臣看出三點。”少年上卿點了點頭,也不客氣地直言道,“其一,太后的表情不對。”
“如何不對?”扶蘇此時也緩了過來,知道不能指望父王跟自家小侍讀搭話,便上前一步,站在了后者身邊。
“再厲害的毒藥,也會有發作的時間。太后并無大聲疾呼,也無表情扭曲,就像……就像早知自己服下的是毒酒一般。”少年上卿也知道這么說秦王會發怒,但還是斟酌了一下,如實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
果然,寢殿內的寒意又盛了幾分,少年上卿連忙接下去說道:“可這并不代表太后是自飲鴆酒。”
“可是因為其二?”扶蘇識趣地繼續搭話。
“其二,便是太后發髻之上的這支紫蚌笄。”少年上卿用手指了指,把殿內其余兩人的視線都引到此處,才續道,“端看太后的妝容和身上所著袍服和配飾,都不難看出其所費的心思。而凌云髻配發冠乃是常規搭配,太后即使再喜愛這支紫蚌笄,也不會不除去芙蓉冠子,就直接草率地把紫蚌笄插在發髻之上。”
扶蘇聞言雙目一亮:“這是說……”他不敢把話說完,生怕父王以為他是在為自己開脫。
“且這支紫蚌笄插入的角度。”少年上卿一邊說著,一邊在自己的頭發上示意,“臣見太后指尖的繭子,右手指尖厚于左手,便是常年操琴,且慣用右手的,便是自己插發髻,也應該是插在右邊的發髻上。而這支紫蚌笄是插在太后的左邊發髻之上,這便是說……當時的殿中,有第二個人在。而此人大有可能,便是疑兇。”
扶蘇屏住了呼吸,少年上卿并沒有說這支紫蚌笄有可能是侍女給太后插上去的,因為他們都看過禮單,這對價值連城的紫蚌笄,都是隨著方天觚一起送進雍宮的,在這之前,太后根本都沒見過這對紫蚌笄。
等等,一對?扶蘇剛想到此點,就聽少年繼續說道:“而其三,禮單上明明有寫,這是一對龍鳳紫蚌笄,可現在卻只有一支。請王上徹查,若另外一支龍形紫蚌笄不在雍宮,那么就有可能在疑兇手中。”
少年上卿的推斷句句有理,猶帶清亮稚嫩的聲音回響在寢殿之內,倒是讓秦王恢復了平日的睿智。當他再看向軟榻之上的趙姬時,目光中就帶著難以掩飾的厭惡。
看到這一切的少年上卿連忙低下了頭,他說的都是實話,卻未嘗沒有誘導之意。
太后獨自幽居了十年,為何還要打扮得如此艷麗精致,還讓人那么曖昧地插上發笄,不用再多說什么就讓人浮想聯翩了好嗎!
見秦王煩躁的怒意朝別人轉移,少年上卿便悄悄地拽著扶蘇的袍角,示意他認錯。
扶蘇也立刻再次跪倒認錯,態度誠懇,反省自己送方天觚給太后是逾越的,但指天發誓自己絕無半點加害太后之意。
秦王也不相信他有這個膽子,但多少心里也是有了疙瘩,最終讓他回去關禁閉,抄百份《堯典》《皋陶謨》《禹貢》,什么時候抄完什么時候解除禁閉。而少年上卿則并沒有任何懲罰,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件事扶蘇都攬下了責任,還是因為他推斷有功。
不過這一關倒是安全地過了,少年上卿跟著扶蘇一前一后走出暖閣的時候,大大地松了口氣。
此時天已經大亮,鳥雀嘰嘰喳喳地在蔚藍的天空上一群群地飛過,盡管是隆冬時節,倒也有幾分生機盎然的感覺。少年上卿悠然地想著,這回兩人已經兩清,這幾日幫對方抄完書,他應該可以找到借口不當侍讀了吧?
腦海里剛轉過這個念頭,少年上卿就發現走在他前面的扶蘇身形不穩搖搖欲墜,立刻快走了兩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感到對方幾乎把所有的體重都壓了過來,少年上卿一怔,就看到扶蘇臉色發白,額前布滿了汗水,正大滴大滴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剛想譏諷對方不會是嚇傻了吧,少年上卿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暖閣的地上全是碎陶片,扶蘇之前跪下去時心神劇震,根本沒心思留意,正好就直接跪在了陶片之上。
他身上的袍服又是黑色的,更看不出來有何異樣,可膝蓋那處,摸上去就沾了一手的鮮血。
少年上卿用帕子擦了下手,回過味來,覺得之前看到扶蘇跪在那里一直抖啊抖的,根本就不是被嚇的,而是疼的。
想也是,否則這位大公子也未免太窩囊了點。
如此想著,少年上卿心中對大公子扶蘇的觀感又稍稍轉好了一些,扶著他的手臂也變得真心實意。
扶蘇因此也松了口氣,一是他確實也是支撐不住了,二卻是感到自家小侍讀的態度微妙地轉變了。也許是共過患難,兩人之間的隔閡倒是經此一役,消融了許多。
兩人就這樣相攜著走出了暖閣的回廊,等候在外面的顧存見狀還微微愣神了一下,才發現自家大公子居然是行走不便,連忙搶上前來。但扶蘇卻是一邊拽緊了少年上卿的手沒讓他離開,一邊低聲吩咐顧存一些事宜。
既然是關禁閉,那么有些事就沒法去做,有些人也沒法去見了。
少年上卿聽著扶蘇絲毫都沒有避諱他的意思,有條不紊地吩咐著顧存一件件需要做的事情。難得他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就想得如此周全。
從暖閣去宮外搭乘車馬的地方并不遠,但扶蘇因為膝蓋受傷,倒是走得并不快,足夠扶蘇把想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
“好歹讓臣為大公子上完藥再去。”顧存見自家大公子馬上就要趕他走,連忙不放心地皺起了眉。
“無妨,有甘上卿在。”扶蘇說得非常自然,義正詞嚴地囑咐道,“汝速去,一刻都不能耽擱。”
顧存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畢竟有些事情是只有他這個少詹事才能辦的,其他內侍不是沒有品級就是不夠讓人放心。不過走之前他還是給了少年上卿一個懇求的眼神,拜托他照顧好自家大公子。
身邊除了幾個像柱子一樣矗在那里的侍衛之外也沒別人了,少年上卿也只好扶著這位尊貴的大公子上了車駕,一路送他回了高泉宮。
坐下來之后,扶蘇指使著小內侍去拿傷藥,自己則把衣袍解了下來,看著站在一旁有些不知道該做什么的少年上卿,笑嘆著道:“卿今日受了拖累,且不留卿在此,回去好好休息罷。”
少年上卿卻沒有動,即使他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轉身離開,更何況這還是大公子親口允許的。
可是他就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著扶蘇脫下長袍。膝蓋處的里衣已經被鮮血所浸染,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了一大片的血色,看上去觸目驚心。他知道自己應該知禮地移開目光,非禮勿視,但他還是盯著那里,看著扶蘇把那件里衣也脫了下來,露出那被鋒利的陶片傷得千瘡百孔的膝蓋。
少年上卿忽然就再也挪不動腳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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