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阁_书友最值得收藏的免费小说阅读网

第一百零九章:咱們梨園行就不慣著皇軍-《鬢邊不是海棠紅》


    第(1/3)頁

    一〇九

    入冬之后是候玉魁的冥誕,商細蕊與候玉魁忘年好友,這個場合不能不出席,便是一個天然的臺階。其他幾家歇戲的戲班想必也會借此重新開張。這天商細蕊回到水云樓后臺,準備復出事宜。過去大家成天見面那會兒,想方設法地欺瞞他,糊弄他,哄騙他,好像跟他離心離德似的;日子久了見不著,還真是想他想得慌!回憶起來全是商細蕊有意思的地方,沒有他在,這后臺就不好玩兒了。因此商細蕊一回到后臺,大家是真心實意地把他團團圍攏,說長道短。

    沅蘭像小時候那樣站在商細蕊椅子背后,將他的腦袋抵在自己胸脯,倒著臉嗔怪說:“為了一個橫死的小丫頭,素昧平生的,孽是日本人造的,你替她傷什么心?把我們晾的是有上梢沒下梢,你再不回來,我們年也別過了,只能去討飯!”

    商細蕊笑道:“師姐別賴我,我不在,你們才好唱堂會發財呢!”

    十九在旁叫道:“你聽聽,蕊哥兒學會頂嘴了!”

    沅蘭順手摸了摸商細蕊的下巴,說:“現在是誰在替你刮臉?瞧這扎手的!回頭一化妝,茄子上面抹石灰,看你怎么上臺!”

    在家的時候看不出來,等到后臺化妝鏡的高倍燈泡一照,下巴唇上還真是有著淡青的影子,都要怪程鳳臺手藝不利索!于是這一下午,商細蕊用兩枚銀元當鑷子夾胡茬,不斷地發出嗒嗒的聲響。這個后臺,只有他能這么囂張。后半晌人都到齊了,商細蕊手不閑著,仍舊嗒嗒地拔著胡茬開會,一面翹著二郎腿,歪著身子,做派難看極了。

    任五現在是水云樓的秘書,大到謄記賬目,小到寫水粉牌,沒有他干不了的。此時公布開戲之后的戲單,上來先報商細蕊的兩出折子戲,一部全本戲,分別是《打金枝》,《坐樓殺惜》和《釵頭鳳》。商細蕊聽了,斜歪歪地笑說:“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不是被丈夫打,就是被丈夫殺,最后還要遇見惡婆婆!”

    說得大家都笑了,任五紅著臉說:“對不住班主,是我欠考慮了。”商量著把《坐樓殺惜》換成《游龍戲鳳》,商細蕊便說:“告訴顧經理,李鳳姐我上戲園子里唱。”此劇諸多狎昵,放在熙熙攘攘的戲園子再合適不過了。確定眾人戲目,就要散會,打雜的忽然告訴說來了兩個日本兵。商細蕊不愿出面敷衍日本人,也是料定了兵痞子的那一套,教任五任六拿點錢把他們打發走,叮囑道:“就說我不在,不知道上哪兒玩去了,后臺歇假,沒有做主的人,有事找顧經理說。”

    后臺為了偽裝出一個空曠的狀態,人人噤聲,瓜子也不敢嗑,也不敢吸溜喝茶,只有商細蕊那兩只銀元咳咳嗒嗒還在響。過了會兒,就聽見門外面任六拔高了嗓音:“要了親命了!真不懂人話!咱們賣藝的和你們皇軍作哪門子的對?咱們班主這是封喉,封喉懂嗎?嗨!就是飯館子修灶!唱戲的一年到尾嗓子開著火,天干物燥受他就不住!也得和灶頭似的歇幾天!——飯館子聽不懂?米西!米西知道吧?對嘍!灶頭就你們造米西的玩意兒!”

    大伙兒在屋內哭笑不得聽著任六給日本兵說單口相聲,商細蕊笑了兩聲,心想任六這是過的什么癮,對牛彈琴嘛!接著就聽見任五喊了一聲:“哎!太君!有話說話!別動手啊!”不用問,日本兵被任六那張千刀萬剮的嘴皮子叨叨煩了,要揍人了!

    十九眉頭一皺,與沅蘭對望一眼,就要出去理論。他們水云樓一向是陰盛陽衰,姑娘比漢子有勇有謀,遇到大事小情,全靠幾位師姐妹頂門立戶拿主意。但是這一回,商細蕊經過商門董氏的遭遇,絕不敢讓自家的姑娘落在日本人眼里,一把將十九攥住拖回來,朝自己身后搡過去:“小來帶著師姐們到更衣室里待一會兒!我去說!”

    已經來不及了,說著話日本兵就沖進來了,倒是沒有配槍,應當是文職,見到商細蕊,先行了一個軍禮,眼睛就往女戲子身上掃過去。商細蕊頭皮發麻,胸膛一挺擋在師姐們身前,非常戒備地牢牢盯住日本兵的舉動,心想如果他們敢犯渾,這里人多,會功夫的更多,先把他倆打個半死再說!其實日本兵并非是起了歹意,沅蘭十九等人冬天里仍然著的苗條緞面旗袍,高跟鞋再那么一蹬,看上去比他們高出半個頭,教人好生沮喪。日本兵遞一張文書到商細蕊手里,商細蕊看都不看,轉手往任五那一傳。任五接過來眼睛飛快掃過,警惕的盯一眼日本兵,附耳在商細蕊旁邊嘀咕一陣。日本占領北平,勒令商家盡數開業,維持市場穩定。文藝界之中,水云樓是首當其沖的。

    商細蕊兩塊銀元捏在手里翻來覆去,心里也翻來覆去,活像被人當面甩了一臉大鼻涕,還沒理明白頭緒,任五便低聲說:“班主,咱可不能應這個聲兒!回頭外間人不說您為什么歇的戲,倒要議論您為什么開的箱,多惡心人啊!”商細蕊點點頭,絕不受這份惡心,對日本兵說:“知道了,二位請回吧!”

    日本兵從衣袋里掏出一桿筆,不依不饒要商細蕊在勒令書上立時簽字。這是逼人白紙黑字的當順民,商細蕊深吸一口氣,冷下臉來:“我不會寫字!”這日本兵便掏出一方印泥,要商細蕊按指紋。商細蕊置若未聞,把頭一偏。他那樣子,給不知底細的人看起來,很斯文很溫吞,確實像女孩似的單薄無力。日本兵便去捉他的手推他的背,訓狗似的吆喝了幾聲,試圖把他摁在桌上強迫他撳下指印。商細蕊登時大怒,想也沒想,反手就給了這日本兵一肘子,把他眼鏡都打飛了。另一個日本兵見狀,大喝一聲,抓過手邊道具迎頭向商細蕊劈過來。后臺這樣狹小,商細蕊側身一翻,碰壞了一盞瓷燈,自己也摔得夠嗆。

    事情到了這景象,根本不用人招呼,師兄弟們擼袖子嚷嚷說:“小日本鬼子!什么玩意兒!敢和班主動手!”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扯衣裳的掐脖子的。任六忿忿地沖上前打了好幾下太平拳,打得日本兵殺豬般的嚎。眼看就要闖大禍了,沅蘭十九她們是急得不得了,盡力拉著架,但是她們有什么力氣拉開男人們,只把自己弄得鬢發紛飛。不過多會兒,顧經理聞聲而來,見到水云樓居然在群毆日本人,嚇得肝膽俱裂,忙指揮手下把他們分開,對著日本兵點頭哈腰的。日本兵剛才完全被打蒙了,現在看到顧經理,才找著北,想起自己的身份,壯起自己的膽氣,面孔馬上就兇了,聲稱要逮捕這里所有人。這哪能夠!顧經理躬身虛心談價錢,求太君高抬貴手。水云樓這邊猶在罵罵咧咧,日本兵更咽不下這口氣了,當場就要捉人,商細蕊當之無愧的首禍,但是他們目光剛剛碰到商細蕊,商細蕊一拍桌子,面孔比他們更兇,要咬人。日本兵順手一指,指了個臉熟的:“你!走!”

    任六指著自己鼻子說不出話來。

    跟著日本兵一走,非得褪一層皮不可,再回來可就難了!任六說什么也不走,哭爹喊娘的,一會兒抓顧經理擋在前面,一會兒又躲在商細蕊身后,正是亂得一團糟,杜七懶洋洋地敲了敲門:“爸爸還沒來呢!你們就搶著壓歲錢!”

    后臺眾人都停住了手腳向他望去,杜七身邊還站了一個人,帽檐壓得低低的,圍著一條厚圍巾,戴著眼鏡。不用杜七開口,他先走到日本兵跟前說話,原來是雪之丞。雪之丞亮出一本證件,嘴里低低地說著日本話,語速簡直飛起來了,唯恐人聽了去似的。日本兵狼狽得要命,整整衣帽立定敬禮,腦袋一點一點,十分恭敬的樣子,末了又朝雪之丞九十度鞠上一躬,什么都沒說就走了。他們一走,眾人只愣愣的盯著雪之丞瞧,雪之丞清清嗓子,似有難言之隱,滿面羞澀地說:“沒有大不了的事,這文件,歇業商家人手一份,不是針對商老板的。”

    沅蘭眼風一動,向雪之丞欠腰笑道:“這位日本先生像是說得上話的!勞您大駕,向皇軍回稟,咱們梨園行論資歷,論名望,當是姜家的榮春班為首,歇戲也是他們起的頭。師大爺不開張,當侄子的不好越過這輩分呀!”

    雪之丞很認真的一點頭記下了。杜七說兩句話的工夫,手閑得將頭面擺弄整齊,一面對商細蕊道:“聽孩子們說你今天來后臺,可把你堵著了!忙完沒有?忙完了跟我們走!聽戲去!”商細蕊答應一聲,把他拔胡須的兩枚銀元朝任六順手一拋,頭也不回說:“壓壓驚!”銀元拍在巴掌里,任六眉花眼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謝班主的賞!”

    這一趟結伴聽戲,雪之丞不像原來那么話多了,他坐那專注聽戲,可是這戲很平常,他的專注就顯得悶悶不樂,商細蕊與他說話,他也像沒聽見。杜七胳膊肘捅捅雪之丞,冷聲冷氣地說:“喊你出來是散心的,商老板面前,你還要拿臉子嗎?”

    雪之丞立刻誠惶誠恐的朝商細蕊點點頭,答了話,轉頭卻又沉默下來,著實不是他往日的作風。直到晚上吃飯,飯店小包間里,雪之丞不得不摘了圍巾和帽子,那臉嚇人一跳,左右兩邊腮幫子紫痕未消,嘴角也裂了。根據商細蕊多年動武的經驗,這是被抽了十幾趟嘴巴子,不禁驚悚地望了杜七一眼,杜七面上只有憐憫神色。雪之丞捂著臉,眼神閃爍向商細蕊一瞟:“商老板見笑了,我這樣面目,不應該出門見朋友的,哎!”

    商細蕊正色道:“你是遇見什么難事了,和我說說,我替你平事!”

    杜七一揮手打住他:“別攙和了,人家里哥哥打兄弟。”

    商細蕊聽了,哦一聲點點頭,無限理解地說:“哥哥打弟弟,那不能叫丟臉。”看來他小時候也是沒少挨哥哥的打。

    雪之丞愛好戲曲詩歌,本業則是昆蟲學。他們三個干著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的營生,離現實生活本來很遠,聊什么也聊不到政治上去。可是現在是這樣一個時局,雪之丞畢竟又是一個日本裔,喝了點酒,說來說去,躲不開眼面前的事。杜七講到戲園子時常被日本兵沖撞,戲班出城的時候,居然還要開衣箱搜查,戲班的衣箱是能隨便動得的嗎?那里頭有多大的講究呀!開了衣箱不算,還要一件件拿出來翻動。王小平王老板不服這個理,與日本人爭執了幾句,當場挨了打,到現在還橫躺著。杜七心里很把雪之丞當朋友的,說起來卻是免不了責難的意味,管日本人,都是叫做“你們”。商細蕊和雪之丞沒有那么熟,不好跟著杜七一起埋怨,默默的低眉垂眼吃著菜,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不是雪之丞今天來的湊巧,要不是來的兩個文職兵,后臺這一場亂子不知道要如何收拾,當真是改朝換代了,照顧水云樓的達官貴人跑了個七七八八,兩個小兵蛋子就敢來水云樓大肆叫囂,打砸吵鬧。曾經所以也不怪杜七這樣說話,不到危急關頭,還意識不到國家和個人這一層榮辱與共的關系。戲子操的賤業,在這一層上,體會的又比常人深刻得多了。

    商細蕊這邊受了委屈還沒說什么,雪之丞反而哇的一聲,趴在桌上痛哭起來了!口口聲聲說對不起他們,自己是罪人。杜七和商細蕊驚詫的對望一眼,到底不落忍,拍拍雪之丞的肩膀說:“我這話并不是存心說給你聽的……嗨,得了得了,我自罰三杯!”

    杜七三杯酒下肚,雪之丞仍然淚水滔滔,嘴里的話改成不想活了,死了算了,然后開始嘰里呱啦講法國話。
    第(1/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阳山县| 博湖县| 普陀区| 南安市| 平塘县| 醴陵市| 云林县| 姜堰市| 吉木乃县| 呈贡县| 定兴县| 南丹县| 斗六市| 洞头县| 鱼台县| 邢台市| 新乡县| 石楼县| 根河市| 上思县| 浪卡子县| 陵水| 叶城县| 同德县| 南丹县| 澄城县| 正安县| 福清市| 霍邱县| 克什克腾旗| 德清县| 叶城县| 石门县| 崇明县| 韶关市| 辽阳市| 紫云| 东方市| 建宁县| 黔西县| 瑞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