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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神殿之亡-《一品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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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脈山北麓,古神廟后斷石枯松,千丈崖下盤著一座祭壇。

    黑云蔽月,怒風驟雨,祭火已被澆滅,唯有祭壇四周的營帳中透著燭光。營帳星羅棋布,拱衛著東西兩座大帳,雨聲掩蓋了東大帳中的談話聲。

    帳中華毯雕案,錦帳明燈,神官姬長廷坐在瑞云螭紋案后閱著軍奏,一名紅衣少女正徘徊踱步。

    “這么多天了,陣中怎么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少女一開口,清冷的嗓音便如冷箭離弦般刺破了夤夜的雨聲,那嗓音竟與暮青的有幾分相似。少女望向上首,明燭照亮了她的眉眼,其貌竟也似暮青五分,只是其神凌厲更甚。

    此人正是神官姬長廷之女,姬瑤。

    見父親一言不發,姬瑤索性走上前去將那軍報覆住,說道:“爹,別看了!軍中您都布置許多年了,這關頭諒他們也不敢出差池,倒是陣中毫無消息,您就不急?”

    姬長廷嘆了一聲,笑道:“瑤兒,爹說你多少回了,要沉穩些,多學學你娘。”

    “學她?”姬瑤仿佛聽見了笑話,冷笑道,“自從她那孽子失蹤后,我看她也急得很,西大帳中的密信這幾日可是多如雪片!”

    姬長廷面色淡了些,避提此事,說回陣中,“澤兒入陣晚,應是景少宗先到惡人鎮,算算日子,黑白老鬼也該動手了。”

    姬瑤道:“陣中兇險,澤哥剛入陣兩日,還到不了鎮上,今夜風急雨驟,身處陣中必定倍加兇險,女兒今夜心神不寧,擔心要生變數。”

    “成王敗寇,在此一搏,各路人馬自然會使出渾身解數,有變數也不奇怪。”姬長廷將軍報從女兒的掌下挪出,淡淡地道,“大軍已動,除非他死在陣中,只要他能活著出來,無論是不是第一個出陣,他都會繼神官之位。”

    姬瑤皺了皺眉頭,燭光映入眸中,似燒著團火,“他定會第一個出陣!”

    姬長廷看著女兒眸中的那團火,笑著寬慰道:“我的女兒,自然會許給我族智勇無雙的男兒。好了,去給你娘請個安,回帳歇息吧。”

    姬瑤眉心緊鎖,默然良久,低低地道:“爹待她的情意天地可鑒,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姬長廷埋首軍報之中,一邊提筆批復,一邊淡淡地道:“她明白,她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奸夫?”姬瑤譏笑一聲,話語如刀。

    砰!

    神官大印蓋在軍報上,殷紅如血。

    姬長廷抬眼瞥來,國璽的朱色映在眸底,如血似火,他望著女兒半晌,長吁道:“瑤兒,你不懂你娘。為父要你與你娘多親近,多學學她的權術心志,日后繼任圣女,才能扛得住政事……”

    “我自幼跟在爹爹身邊,莫非學爹爹的權術心志,就扛不住政事?”姬瑤冷冷地打斷父親之言。

    “爹是男子,你是女子。女子用權有別于男子,有得天獨厚之利,是男子望塵莫及的。”

    “我不屑!”

    “你!”姬長廷搖頭長嘆,苦口婆心地道,“你心驕氣烈,不缺洞察政事之心智、殺伐決斷之果敢,缺的是容人之量、待時之性。當今天下之局勢,比爹娘繼位那時更為復雜險惡,日前在嶺南的一番較量你也看到了,南興帝年輕老謀、雄韜偉略,皇后睿智果敢英勇無雙,絲毫不輸你娘當年哪!這二人聯手革新除弊、平叛安邦,可謂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你與澤兒日后面對這樣的對手,夜里能安眠嗎?若無待時之性,一切政事皆用快刀,行嗎?你與澤兒尚且年青、治國未專,繼位之初少不得要依靠長老院,你眼里揉不得沙子,行嗎?凡事不屑圓滑、不思圖謀、不待時利,只靠一腔銳意去進取……行嗎?”

    “爹憂思過重了,南興帝后縱然能勵精圖治,可強國卻絕非朝夕之事。北燕帝也是個雄才偉略的主兒,他圖謀南興之心一日不死,南興帝后就沒那閑工夫把手伸到我們圖鄂來。”

    “可他們已經把手伸到了南圖,南興皇后和巫瑾的失蹤必是一場陰謀,倘若南圖的皇位真被巫瑾所得,你娘再從中使力,你可想過圖鄂會如何?”

    “所以我們要贏下神官大選這一仗,越快越好!此仗一贏,我們便可以叛國之罪鏟除異端,卸去娘的權柄,令大權盡歸神殿!此便是殺伐決斷之時,切勿待時!”

    姬長廷豈能不知此理?但他方才所囑之言并不針對眼下的局勢,而是說日后。可瑤兒自幼就想成為圣女,而她母親卻一心廢除舊制,母女二人不睦已久,眼下勝負將定,她心里只想贏她娘,除此之外,什么都聽不進去。

    姬長廷嘆道:“你的固執,真的很像你娘。”

    姬瑤狠狠地皺了皺眉頭,寒聲道:“我絕不像她!我姓姬,脫胎于她,非我所愿!”

    說罷便拂袖離去。

    姬長廷望著女兒絕然離去的背影,看她打開帳簾走入風雨夜色里,恍惚間想起了當年那夜。那夜,她娘孤身闖入南圖軍營,臨走時也是這般決絕,時隔經年,世事真似輪回一般,恩恩怨怨,終于到了該有個了斷的時候了。

    *

    大雨滂沱,祭壇北,十里外。

    當年的古都只剩殘垣斷壁,唯有護城河水流淌不息。豆大的雨點兒撲打在河面上,倒在河道中央的一座石雕后冒起一串水泡兒,少頃,鉆出幾只人頭。

    一隊侍衛先出了河道,四散探查過后,一人入水將暮青等人接了出來。

    暮青上岸之后環顧四周,看清身處之地后,不由心生敬佩之意。當初,大漠地宮的出口也設在河道中,她大概能猜出暹蘭大帝和外公有此安排的原因。草原上一望無際,百姓放馬牧羊,各部族又常年征戰,地宮的出口唯有通著河道才不易被人發覺。而神脈山中遍地是林,能埋密道的地方多的是,可離祭壇如此近、又不易被人察覺的地方就只有護城河底。

    “主子,城中布有重兵,恐難硬闖。”這時,一名侍衛從廢棄的城墻那頭翻了出來。

    “自然不會硬闖。”暮青看向護城河中,說話的工夫,眾人已陸續上了岸,看清身處何地之后,驚的驚,喜的喜。

    梅姑笑道:“先生真是在掌神殿的臉,只怕神殿做夢都不會想到,當年護衛著古都的王河,今夜會將斷送圖鄂基業的人送來。”

    這斷送圖鄂基業之言叫藤澤震驚地看向了暮青。

    暮青問道:“婆婆,黑老鬼等人會從哪個方向進城?”

    “北面。”梅姑指北言道,“那邊是神脈山北麓的月牙山,大陣的出口就在山窩子里。黑老鬼他們此刻定在陣中,今夜雨大,闖陣兇險,他們再能耐也得明早才能出來。”

    暮青舉目北望,天地混沌,她雖看不見月牙山之所在,卻看見護城河北有座飛橋,于是說道:“那好!我們就等他們出來!那邊有座飛橋,今夜且到橋下暫避,不知婆婆意下如何?”

    梅姑道:“老奴聽憑少主人決斷。”

    少主人?!

    這話驚了不少人,不僅藤澤驚疑更甚,連跟隨梅姑的一群武林人士也打量起了暮青。

    一個駝背老者問道:“什么少主人?”

    梅姑道:“蒼天有眼,叫我們這些老家伙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殿下與先生的骨血。”

    “……什么?!”老者睜圓了眼,陀螺似的圍著暮青轉了幾圈兒,問道,“你是說……這小子是圣女殿下和無為先生的后人?我說……你老眼昏花了吧?”

    老者把梅姑拉到一旁,嘀嘀咕咕,“你個老婆子唬人是吧?我雖沒見過圣女殿下,可我見過無為先生!先生可是英俊倜儻玉樹臨風,你再瞧瞧那小子,生著一張縱欲無度、不久于人世的面孔,怎可能是先生的后人?我不信!就算他破了棋陣,我也不信!”

    這話倒提醒了藤澤,他看向暮青的臉,忽然生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他一直覺得木兆吉與傳聞中相差太大,莫非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木兆吉?

    “越老越糊涂,枉你在江湖上混跡了一輩子!”梅姑罵了一句,話里有話。

    正當眾人細品此言時,暮青道:“此地不宜久留,速去橋下吧。”

    話音落下,月殺和侍衛便帶起暮青和巫瑾掠河而去,其余人只好跟上。藤澤等人身中蠱毒,眼看著大軍就在城內,卻只能被神甲侍衛們挾持著過河而去。

    古都外的飛橋氣勢宏偉,若平地拔起的虹路,橋下的青石縫里已雜草叢生。墓道中一戰,不少武林人士受了傷,跟到此處已是精疲力盡,橋下遮風擋雨,甚是寬敞,眾人盤膝而坐,調息的調息,歇腳的歇腳。

    暮青淋了雨,巫瑾極怕她受寒,給了她一顆驅寒除濕的丸藥服下,月殺便坐到暮青背后為她運功調息。

    藤澤等人一到橋下便被封了穴道,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暮青身上,有一件事是他不敢深思的,那便是木兆吉乃大安縣縣祭,掌一縣政事,他是怎么被人調了包的?現今又在何處?

    駝背老者等人也在打量暮青,梅姑之言,眾人稍稍深思便琢磨出味兒來,不由打量著暮青的面龐,心中好奇。先代圣女和無為先生的后人這些年都身在何處、是何身份?此番喬裝改扮闖入天選大陣又是為何而來?

    暮青在四面八方的目光里一言不發泰然自若,只管閉目養神,靜待天亮。

    *

    天蒙蒙亮時,風停雨歇,古道上生了大霧。

    清晨時分,大霧茫茫,舉目望去如見云濤。

    “來了!”飛橋下,不知誰吭了個聲,話音落下許久,才聽見官道北面有腳步聲傳來。

    腳步聲雜亂急迫,踉踉蹌蹌的,梅姑伸出一掌,知會暮青來者只有五人。

    暮青盤膝坐著,未發指令。

    五人奔上飛橋,其中四人身穿黑衣,兩人在前,兩人踞后,押著中間一名青袍公子。快到橋頂時,只聽噗通一聲,一人跪倒在石階上,口吐黑血,肩頭埋著支毒箭。同伴聞聲望來,黑老鬼道:“箭毒已攻入心脈,他活不了了,我們進城!”

    其余二人點頭,即刻棄下那人,拽住青袍公子便往橋下奔去。

    橋下,眾人望向暮青,焦急不解——這位少主人在橋下坐了一夜,不就是要等黑老鬼出陣?如今人來了,他怎么倒不動手了?

    連梅姑都以為暮青想在此劫殺黑老鬼,救下景少宗,再扮作黑老鬼等人進城,實未想到她會放人過橋。

    誰也不知暮青作何打算,只聽見須臾間,黑老鬼等人已下了飛橋,掠過護城河,往城中去了。

    城中屋塌地陷,遍地雜草,荒蕪之象籠于霧中,蕭瑟肅殺。

    驀地,黑風破霧,數十人將黑老鬼四人團團圍住,人在霧中,黑影似虛似實,殺氣卻自八方而來。

    黑老鬼急忙拋出令牌,高聲道:“在下黑老鬼,奉神殿差遣,幸不辱命,現求見神官大人!”

    令牌將大霧撲出個洞來,一只手將令牌接住,那手上戴著手甲,五指利如鷹爪。

    此人是個頭目,看過令牌之后,不言不語,只用那鷹爪般的手指朝黑老鬼勾了勾,隨后轉身就走。

    數十道黑影隨之退入大霧之中,眼看著便要失去蹤影,黑老鬼道聲跟上便追入了霧中,幾個急縱后才又看見了那些黑影。那些黑影在霧中若實若虛,看似腳步不快,卻始終難以跟近,黑老鬼尾隨在后,心中正忐忑著,忽覺有風蕩來。

    那風起于低處,拂著靴面而來,黑老鬼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見靴前一洼雨水泛起了水波。那水波似梭如箭,倏地向腳下刺來!

    黑老鬼暗嘶一口涼氣,連出聲示警都來不及,他飛身急避的一瞬,身后傳來一聲慘叫!

    黑老鬼人在半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屬下的靴子上扎著數根銀白細長的飛針,針是平著扎進去的,怕是把腳趾都給刺穿了,他那屬下蹬蹬蹬的連退數步,而他落地時循著殺機的來處脧去,只見一件黑披風在霧中揚起,披風之下,亂針破霧而出!

    黑老鬼駭然叫道:“他們不是神官大人的人!”

    話音未落,那腳趾受傷的黑衣人已被飛針刺瞎雙目,仰頭慘叫之時,一根長針刺入喉嚨,慘叫聲戛然而止,那人雙目淌血倒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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