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如此一來,譏諷謾罵越多,肆無忌憚。 不曾想玉面小郎君突然砸錢,開口說話,仗義執(zhí)言,將那些看客大罵了一通,一尺槍隨后跟上,兩位死對頭,破天荒,頭一遭同仇敵愾。 最后小郎君丟完了神仙錢后,繼續(xù)罵,“掙錢不易,修行不易,人家小姑娘是跟你有大道之爭了,還是砍了你全家?非得這么沒完沒了拿話糟踐人家?你們這群小王八蛋當(dāng)初就不該給爹娘生下來,老子要是有那大神通,非要沿著光陰長河溯流而上,在你們爹娘床上打架的時候,一巴掌拍爛床?!? 最后小郎君對一尺槍撂下一句,“你這家伙還算是個帶把的,就是眼光差了點,竟然喜歡賀小涼多過蘇稼,一看就是個修行沒大出息的?!? 在那之后,一尺槍就成了玉面小郎君的“跟班”,只要撞在一起,一尺槍次次狗腿得很。 在高冕和荀淵砸錢之前,已經(jīng)有人開始以言語調(diào)戲那位仙子,鏡花水月中,反正看客各自之間誰都不知道是誰,往往都會肆無忌憚,習(xí)慣了往下三路走,經(jīng)常會有人欣賞畫卷、水碗之時,手邊就擱放著幾部風(fēng)靡人間的艷情小說。 大概是給殃及池魚,站在一旁為仙子研磨的婢女,也被牽連。 婢女名為石湫,是這座山門新收不久的記名弟子,每當(dāng)主人露面,她偶爾會出現(xiàn)在畫卷中,不是端茶送水就是遞送東西,做著伺候人的瑣碎活計。 其實她的身段猶勝那位仙子,但是山上修行,始終是靠天資和境界決定身份。 對于這些,高冕和荀淵是老江湖,習(xí)以為常,一般來說只要不太過分,不會說什么。 不過那位名為石湫的婢女,大概尚未習(xí)慣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眼眶微紅,咬著嘴唇。 禍不單行,這個畫卷角度,高冕剛好看到在桌子底下,興許是惱火婢女大煞風(fēng)景的仙子,飛快一腳踩在了身旁婢女的腳背上。 高冕原本都想要開始丟擲神仙錢了,看到這一幕后,將手上一把雪花錢丟回錢堆。 拿起酒壺喝了口酒,高冕冷哼道:“又是這種娘們,白瞎了從俗世大族帶往山上的那點書卷氣。” 荀淵微微一笑。 高冕覺得有些掃興,只是喝酒。 劉老成提醒道:“老高,你悠著點,沒喝酒,你是寶瓶洲的,喝了酒,整個寶瓶洲都是你的。這可是我祖宅,經(jīng)不起你發(fā)酒瘋!” 高冕冷哼一聲,突然問道:“小飛升,你覺得你覺得無敵神拳幫這個名字如何?” 荀淵視線一直盯著畫卷,毫不猶豫道:“強(qiáng),無敵,霸氣,在寶瓶洲鶴立雞群,獨(dú)一份兒!” 高冕點點頭,“算你識相,知道與我說些掏心窩的真話。” 劉老成忍了忍,仍是忍不了,對荀淵說道:“荀老前輩,你圖啥啊,其它事情,讓著這個高老匹夫就罷了,他取的這個狗屁幫派名字,害得山門弟子一個個抬不起頭,荀老前輩你還要這么違心稱贊,我徐老成……真忍不了!” 寶瓶洲野修第一人的蜂尾渡徐老成,身為山澤野修廝殺出一條血路的玉璞境大修士,見多了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可荀淵與高冕這樣的,一個仙人境的桐葉洲仙師領(lǐng)袖,一個已經(jīng)跌回元嬰境的寶瓶洲宗門老祖,若說一見如故,是臭味相投,其實已經(jīng)少見,不理會兩境之差,不計較兩座山門的底蘊(yùn)懸殊,劉老成勉強(qiáng)可以理解。但是荀淵你至于這么處處捧著高冕這個不通文墨的糙老漢嗎? 一開始徐老成還生怕荀淵是有所圖謀,可荀淵不惜與道家天君祁真對峙,以及“小飛升”去往天幕,與坐鎮(zhèn)圣人商議那塊破碎洞天的歸屬,再加上此后三人閑來無事,聯(lián)袂游歷,哪怕是謹(jǐn)小慎微如劉老成,都不得不承認(rèn),荀淵對于高冕,溜須拍馬,高冕對于荀淵,呼來喝去。 兩人竟然都是……真心的。 荀淵對劉老成微笑道:“我是真覺得無敵神拳幫這個門派名字,特別好?!? 劉老成嘆息一聲,抱拳苦笑道:“佩服?!? 高冕說道:“劉老成,別的地方,你比小飛升都要好,唯獨(dú)在審美這件事上,你不如小飛升遠(yuǎn)矣?!? 荀淵一拍膝蓋,“對對對,小郎君這句話,讓我茅舍頓開,我原本還想不明白,為何修行路上,我為何會一直如此孤孤單單的,小郎君今天一語道破天機(jī),正是審美趣味使然,讓我曲高和寡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小郎君……” 高冕一拍桌子,“馬屁話要你來說?在無敵神拳幫,老子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 荀淵只得閉嘴。 今天并無其余鏡花水月能夠觀看,高冕便故意撤了練氣士神通,喝了個大醉酩酊,去睡覺了。 荀淵這才敢往畫卷中丟了幾顆小暑錢,開口說話,說那位石湫姑娘如果以后能夠單獨(dú)出現(xiàn)在畫卷中,他一尺槍愿意次次捧場。 然后荀淵就收起了畫軸。 人間悲歡多如牛毛,荀淵不愿為這些涉足世俗泥濘,事事點到即止。 劉老成猶豫了很久,才知道:“荀老前輩,我劉老成作為高冕的朋友,想冒昧問一句,老前輩身為玉圭宗宗主,當(dāng)真對高冕沒有什么謀劃?” 荀淵搖頭笑道:“確實不曾有,靜極思動而已,就想要來你們寶瓶洲走動走動,剛好在你們這邊只有高冕一個朋友,不找他找誰?” 劉老成點點頭。 荀淵繼續(xù)道:“不過私心,還是有那么點,練氣士想要躋身上五境,是求合道二字,借此打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心魔,怎么說呢,這就相當(dāng)于是與老天爺借東西,是要在仙人境期間還的。而仙人境想要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無非是修道求真,獨(dú)獨(dú)落在這個真字上頭?!? 劉老成站起身,畢恭畢敬道:“受教了?!? 荀淵搖頭笑道:“這等陳詞濫調(diào),你劉老成天資卓絕,受教什么?我又能教你什么?” 劉老成笑著坐回位置,“若是沒有高冕,相信我這輩子都沒機(jī)會與荀老前輩坐在一起喝酒吧?” 荀淵點頭道:“因為我們永遠(yuǎn)不會是同道中人。不過不妨礙一番接觸下來,我認(rèn)可你劉老成?!? 劉老成說道:“晚輩幸甚!” 荀淵突然說道:“我打算在未來百年內(nèi),在寶瓶洲籌建玉圭宗的下宗,以姜尚真作為第一任宗主,你愿不愿意擔(dān)任首席供奉?” 劉老成震驚道:“高冕可知道此事?” 荀淵搖頭道:“沒告訴他,因為我把他當(dāng)做了真朋友,與你劉老成不是,所以我們可以談這些。” 劉老成開始權(quán)衡。 荀淵微笑道:“在我離開蜂尾渡之前,你給我個確切答復(fù)就行,放心,我不會強(qiáng)人所難,再說你劉老成本事真不算小。” 劉老成點了點頭,“容我考慮一二?!? 荀淵即便是一位術(shù)法通天的仙人,都不會知道他那個小小舉動。 會讓那位名為石湫的年輕婢女,在山門明確通知她可以自行“開畫”、并且能夠得到一筆神仙錢分成后,先站著不動,硬生生挨了那位仙子十幾個耳光,罵了無數(shù)句賤婢,石湫只是一言不發(fā),在那仙子發(fā)泄完滿腔怒火后,轉(zhuǎn)身離去,走出很遠(yuǎn),才敢抹去了嘴角血絲,回到了那狹窄房間內(nèi),她關(guān)上門,蹲下身,小心翼翼掏出那只錦囊,攥在手心,她一手死死捂住嘴巴,嗚咽聲從指縫間一聲聲滲出。 ———— 在青鸞國,老侍郎柳敬亭從一位士林領(lǐng)袖、斯文宗主,突然變得聲名狼藉,傳為朝野笑談。 便是那些販夫走卒都開始津津有味,聊起了那些夫子香艷事。 獅子園始終閉門謝客,柳敬亭從未對外說一個字。 李寶箴大功告成,使得那些南渡衣冠失去了一個名義上的“文壇盟主”,不得不另尋他人,找一個能夠服眾、且凝聚人心的青鸞國文壇地頭蛇,只是柳敬亭的遭遇,讓原本許多蠢蠢欲動的士林大儒,心中惴惴。遷徙到青鸞國的各大豪閥世族,只得退一步,希冀著從內(nèi)部找出一位領(lǐng)袖,只是如此一來,形勢就復(fù)雜了,其中許多大族家主,名聲之大,其實不輸柳敬亭,但既然大家都是外鄉(xiāng)人,同是過江龍,誰當(dāng)真愿意矮人一頭?誰不擔(dān)心被推舉出來的那個人,私底下背著大家以公謀私? 一時間青鸞國本土士林大亂,幕后那些本來還想著扶持柳敬亭為傀儡,用來制衡青鸞國唐氏皇帝的外來世族,也沒個消停。 李寶箴這天去縣衙公署拜訪柳清風(fēng),兩人在黃昏里散步,李寶箴笑著對那些群龍無首的南奔士子,說了句蓋棺定論:“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柳清風(fēng)笑著點頭。 李寶箴臉上濃濃笑意。 內(nèi)心則冰冷。 那晚在柳清風(fēng)走后,李寶箴很快就對柳清風(fēng)的“三板斧”進(jìn)行查漏補(bǔ)缺,大大完善了那樁筆刀謀劃。 當(dāng)時堂上那些豬腦子和大草包,一個個對李寶箴佩服不已,恭維不斷,倒也有幾分真心。 可是李寶箴卻愈發(fā)遍體生寒。 因為李寶箴足夠聰明,他知道那些小小的缺陷,恰恰是柳清風(fēng)故意留給他的一點殘羹冷炙。 是給了他借機(jī)樹立威信的余地。 這是柳清風(fēng)無言無語的做人留一線。 李寶箴離開衙署之時,忍不住回望一眼衙門牌坊,喃喃笑道:“好在公門修行,修不出什么大道不朽。” 一想到那些原本由衷仰慕、欽佩柳縣令的胥吏雜役,一個個變得視線復(fù)雜、心生疏遠(yuǎn),甚至有人還會遮掩不住他們的憐憫。 李寶箴便有些開心起來,腳步輕快幾分,快步走出衙署。 柳清風(fēng)回到住處,仔細(xì)翻看卷宗檔案之余,突然想起門外那位真名是王毅甫的大驪武秘書郎,昔年寶瓶洲最北方盧氏王朝的頭號猛將,即將成為管轄一縣治安、捕捉盜寇的縣尉。想那足可擔(dān)任大驪廟堂棟梁的大材,為我青鸞國小用為縣尉? 這位柳縣令便笑了起來。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