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左右，秀安中學的政教主任詹恩道和蔣思言的父親蔣舟陸續感到醫院。老詹作為政教處主任，主抓德育和保衛工作，馬肅開學不滿一個月，兩次打架事件都跟老詹打過照面，此時迎頭看到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手臂上還包著顯眼的白紗，老詹腦仁就開始痛了起來。

    “詹主任好。”馬肅老老實實站起來，口氣很有幾分熟稔。

    好你個鬼，見到你準沒什么好事，老詹心里暗道，一邊沉著臉點了點頭，關心地問道：“你怎么樣，手上沒什么事吧？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他剛從醫院辦公室過來，對兩人的傷勢心里都很有底，這幾句話問得其實全是廢話。

    “詹主任好。”蔣思言是好學生，沒去過政教辦公室，所以不認識詹恩道，聽到馬肅這么叫，也就有樣學樣。

    “你好，思言同學，你今天的行為很勇敢，雖然從老師的長輩的角度，我更希望你以后能多注意保護你自己，但是你今天的見義勇為給秀安中學增添了光彩，我為你感到驕傲和自豪。”老詹人長得干瘦顯老，一口地道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很有播音員的風范。

    蔣思言有點不好意思，他爸蔣舟一臉擔憂地說道，“詹老師你好，你說的很對，這小子就愛多管閑事，雖然見義勇為是好事，但是他得為他自己想想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老詹雖然說話的腔調讓人覺得很假，但是他為人不錯，是比較關心學生的那種政教主任，他指了指馬肅，再看看蔣思言，道：“兩位同學，這話你們都得聽著，別以為見義勇為就是好事，見義勇為的方式多種多樣，只要能夠在警方捉獲犯罪分子的過程中提供可靠的線索，就是見義勇為，你們這樣直接和犯罪分子起沖突，不僅保護不了你們自己，也保護不了受害人，這次算你們運氣好，沒出什么大事，不然就算兩個犯罪分子當場被抓獲，那也是得不償失。秀安人有正義感是應該的，也要動動腦子，別犯傻。”

    這句話讓蔣舟迅速和他站到了同一條戰線上，蔣舟道：“詹老師這話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我們家小言看著個子挺大，其實是虛體面，從小缺乏運動，這些混社會的哪個不是心狠手辣，你跟他們較勁，肯定得吃大虧。”

    老詹點頭道：“是這個道理，我們秀安中學注重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你們不是成年人，體力各方面不能跟他們相比，就應該發揮動腦筋的好習慣，揚長避短，別傻乎乎地跟他們正面較勁。”

    蔣思言和馬肅交換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鄭瑩瑩則給他們投來一個同情的目光。鄭瑩瑩性格很小女生，比較欣賞男子漢氣概，對見義勇為這種很個人英雄主義的行為充滿好感，她的擇偶觀就很能體現這一點，她后來跟秀安中學一個年輕帥氣的體育老師結婚了。

    晚飯設在醫院旁邊的華庭大酒店，當然醫院門口的酒店檔次不會太高，蔣思言腹部劃傷，有可能損傷腸道，所以只能老實呆在醫院，他老爸蔣舟本來想要推辭不去，胡偉肯定不會放他，馬肅年紀雖小，但是也算這頓飯的主角，老詹和伍秀培都算領導，一番推辭下來，劉婉芬這個事主留在醫院照顧受傷的蔣思言，其他人都去吃飯。

    這個其他人就包括鄭瑩瑩。國慶假期對老師來說也是比較珍貴的休息的機會，鄭瑩瑩被抓了壯丁，從中午開始一直陪到晚上，這頓晚飯其實是可去可不去的，但她是新人老師，心理輔導課也只有實驗班的半個學期開設，普通高中課程里沒有這門課，她的心理輔導室掛在學生處的牌子下，學生處又掛在政教處的牌子下，所以兩位主任算是她的頂頭上司，兩位主任不開口，她臉嫩，也就不大好意思先走。

    下午的時候，家長和領導們在病房外談事情的時間比較多，他們兩個主要呆在病房里，所以相處的時間比較長，相對也熟一點，往飯店走的時候，大人們走在一塊兒，吹點海巖市教育界的牛皮，馬肅和鄭瑩瑩落在最后。

    “想走就走唄，你也忙了這么久了。大放假的，不如早點回家，跟他們吃飯有什么意思。”馬肅看出鄭瑩瑩的猶豫，就慫恿她。

    “算啦，這個點我也回不了家。”鄭瑩瑩看了看手表，道：“早知道我今天早上就早點回去了，晚了那么半個鐘頭，就被伍主任抓了壯丁。”鄭瑩瑩表情有點無奈，秀安中學有教師公寓，家不在海巖市內的老師都會安排宿舍。“你爸媽也挺奇怪，出了這么大的事，都放心讓你一個人呆在海巖，我要是你媽，肯定跟蔣思言他爸一樣趕過來了。”

    “我跟老蔣不一樣，我沒他這么嚴重。我們農村孩子比較好養，你瞧我這兒，小學騎自行車摔得，傷口比這還深一點，我媽也沒多管我。”馬肅轉過右手讓她看到手肘上的傷疤，“你家在哪？”

    說起這事，馬肅多少有點沮喪，下午看過蔣思言之后，馬肅就想找機會開溜，劉婉芬聽說馬肅回家要換三趟車，花三個多鐘頭，就不讓馬肅走了，堅持要胡偉開車送馬肅回家，從海巖市區到青禾鎮大概四十來公里，開車一個鐘頭左右，來回就是兩個鐘頭，劉婉芬堅持送馬肅回去，多少也有點負責人的態度。

    所以四點半左右，胡偉就張羅著一起出去吃飯。此時馬肅已經從他們的談話中了解到，胡偉是吳江大學后勤處副處長。吳江大學是211高校，在校學生好幾萬人，后勤處管著這好幾萬人的衣食住行，吳江大學是正廳級單位，胡偉不管行政級別還是實權，都比詹恩道和伍秀培高出一大截，以伍秀培的性格，當然是很樂意吃這頓飯的。詹恩道和伍秀培都算秀安中學中層干部，秀安中學在海巖市地位超然，能夠結交他們兩個，胡偉當然也很樂意。

    “在陽池市。”鄭瑩瑩懶懶地說道，陽池市是海巖市下轄的縣級市，經濟相對比較發達，而且明清歷史上，級別和海巖一樣，都是延州府下轄的縣，所以陽池人就很不把海巖人放在眼里，介紹自己從來不說自己是海巖人，而直接說是陽池人，具有很明顯的分裂主義傾向。陽池人自己經濟發展得好，所以很少來海巖發展。

    “喲，陽池人，看不出來啊。”馬肅開著玩笑說道，陽池和海巖方言不大一樣，陽池話卷音去音很多，說起話來抑揚頓挫，語氣很激烈潑辣，海巖話有點像蘇州話，比較綿軟，所以陽池人罵海巖人像和尚，海巖人罵陽池人像強盜。從這一點也能看出海巖的地域歧視有多么嚴重。

    “怎么，陽池人應該是什么樣的？”鄭瑩瑩瞇起眼睛看了一眼馬肅，眼中透出危險的光芒，她應該是去年暑假大學畢業，身上少女味道很重，她瞇起眼睛的時候，腦袋微微傾斜，扎成馬尾的微黃頭發一晃一晃，看著很可愛。

    “我媽說的，陽池人都是大將軍，說話就跟噼噼啪啪放鞭炮一樣。”馬肅笑道：“你太秀氣太溫柔，是江南水鄉的女子，在陽池肯定要給別人欺負，我一個姨奶奶年輕的時候嫁到你們陽池去，每次回來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恨透了你們陽池人。”

    “你這話太片面，陽池也是江南水鄉啊。”鄭瑩瑩捋了捋頭發，然后白了馬肅一眼，道：“你們海巖人才會欺負人，以前我給你們實驗班上心理輔導課，根本沒人聽我講話，都在吵來吵去，整個班都鬧哄哄的，我發火都沒用。”

    這個馬肅印象深刻，他雖然不是起哄最起勁的那個，但也肯定不會老老實實聽講，主要也是這位鄭老師思維比較奇葩，有一節心理輔導課要將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她開課的素材居然是每個人的出生都是幾億個精子經過生死角逐后的勝利。還放了一張特別清晰的卵子受精圖，這讓原本就荷爾蒙激素分泌過剩的高中男生們更加心情激越，根本沒法冷靜聽課。

    “主要你長得太漂亮。”馬肅笑道，他的實際年齡比鄭瑩瑩大，所以這樣的玩笑其實玩笑的程度很低。但是從鄭瑩瑩的角度看，馬肅是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小男生，還是她的學生，這句話調笑的程度就有點大。

    “好好說話，我可是你老師。”鄭瑩瑩板了板臉，一本正經地說道，但是馬肅這句話畢竟是夸她的，小女生都比較喜歡聽這種話，所以她眉眼之中仍能找到笑意。鄭瑩瑩皮膚白的透明，眉毛細長，眼睛很大，眼神轉動的時候，就有一種很嫵媚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難從高中生身上體會到，馬肅當了三個月的高中生，此時見到這種成年女子的嫵媚，心中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