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柔情似水-《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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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少賢淡淡道:“在下也是突然才想到的。”頓了頓,又拱手道:“公主,不消半個時辰,叛軍就會追蹤到此。我們不如立即更變計劃,將沾了蠱蟲的衣服留在船上,聲東擊西,改從桂林集乘船前往九蟒澤。公主意下如何?”
尹祁公主心下一凜,點頭應諾。想起方才自己對他的誤解,臉上微燙,羞澀之中反倒是歡喜居多,低聲道:“敖公子,孤家適才錯怪你了,你別往心里去。”
敖少賢搖了搖頭道:“在下一心將公主、殿下安全送抵九蟒城,因此有些莽撞無禮。多謝公主寬宏大量。”將兀自昏睡的放勛一把扛在肩上,沉聲道:“事不宜遲,公主走罷。”
尹祁公主正欲答應,忽然低咦一聲,雙頰紅暈流轉,怔怔地望著前方。
敖少賢心中一沉,轉頭望去,卻見大河霓波流彩,水氣漾漾,絢光縱橫映空,宛如一道彩虹橫跨天地;前方,明月似已沉入河中,與虹河映照,清輝瀲滟,閃耀不絕,仿佛九輪圓月環環相照。其景奇譎瑰麗,見所未見。
尹祁公主目眩神迷,低聲道:“這就是‘九月照霓虹’么?果然好生壯麗。”心里忽然“咯噔”一跳,想起傳說中,惟有情緣篤定的男女才能瞧見這等奇景,難道……登時心旌搖震,驚疑、駭訝、羞澀、張皇、歡喜、恐懼……轟然襲上心頭,百感翻雜,一片混亂。
敖少賢等得有些不耐,皺眉道:“公主?”
她嬌軀一顫,方自醒覺,低聲道:“走罷。”
見她嬌靨酡紅,眼波似醉,神情奇怪,嬌媚難言,敖少賢心下奇怪,但不及多想,大步上前,淡淡道:“公主,得罪了。”猿臂舒張,驀地將她扛在右肩,騰空飛掠,朝岸上沖去。
尹祁公主“啊”地一聲,如被電擊,全身登時酥軟,想要掙扎,卻哪有半分氣力?
她金枝玉葉之身,從小備受尊崇,就算要牽她一角衣襟,旁人也須小心恭請,何嘗有男子敢如此粗魯挾扛?此刻破天荒被他鐵鉗似的手臂緊緊箍住,動彈不得,只覺天旋地轉,腦中空白,一顆心怦怦狂跳,幾欲暈厥。
兩側樹影倒掠,幻彩紛亂,夜風呼呼過耳,濃郁花香卷拂撲面。轉瞬間,兩人已沖出數里之外。
她雙頰如火燒,周身滾燙,從未有過的纖軟柔弱。沉溺在那陽剛而好聞的男姓氣息里,又是慌亂迷茫,又是慍惱羞赧,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喜悅,比之先前被他鉗箍手腕的情景,同是無法掙扎,心情卻迥乎天地。
在這美麗的瑯琊洲,在這茫茫的月色里,她的身體內仿佛有什么東西一寸寸地迸碎了,融化了,猛烈而溫柔地攪動著,帶給她酸澀而甜蜜的痛楚,讓她窒堵而無法呼吸。
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好象變成了春風里的一絲柳絮,輕飄飄地在半空里沉浮,又仿佛化作了流水里的一瓣桃花,悠忽忽地在波濤里跌宕。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這一刻,她寧愿作隨波逐流的飄萍,任由他帶著,飄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敖少賢扛著兩人穿林越河,一路飛奔。瑯琊洲風景瑰麗,虹河、峽谷、彩樹林、莽原……無不恍然仙界,如行畫中。
尹祁公主雙靨如醉,軟綿綿地垂在他的肩頭,如小鳥依人,弱柳扶風。亦真亦幻,時喜時驚,想著奇怪的心事,這一路行來,如在夢里云端,恍惚不定。
將近四更時分,三人到了桂林集。
桂林集位于瑯琊洲西南角的龍牙群島,與百余里外的象鼻洲兩兩相望,互為犄角,亦是連接東南面赤虎國與西北面白象國的水路中轉線。
龍牙群島暗礁密布,扼守要沖,如屏風般將云夢南澤切割成東西兩半,也阻斷了南澤的水陸交通。
桂林集原不過是一個偏僻的小漁村,但自從云夢澤被叛軍、水賊盤踞之后,許多商賈繞道而行,經由南荒陸路到了赤虎國的北望城,從那里乘船前往桂林集東灣,再由桂林集西灣轉乘其他商船前往白象洲。
這樣大大縮減了水陸行程,又減少了許多風險。桂林集也因此從荒蕪島鎮一躍成為交通要沖、黃金寶地。
桂林集分東西兩灣,由大小三十余座島嶼組成。島上驛站紛立,彼此以浮橋相連,外圍則以西海鐵木圈繞構筑成兩座城池。分屬赤虎國、白象國管轄,兩國各駐扎了數千精兵,保護過往商旅,征收賦稅。
由于龍牙群島地理險要,又處于赤虎國、白象國兩國之間,與炎蛇國也不過二百里之遙,防衛極嚴,共工八股黨雖然猖獗,卻也不敢貿然到此掠劫。故而桂林集又被稱為云夢澤最為安全的集鎮,曰益繁榮。
此時天色濃黑混沌,萬籟俱寂,西灣城上空霧氣彌漫,白茫茫地漂浮籠罩。隱隱約約可以瞧見城墻的輪廓,在濛濛水光映襯下,就象一條蜿蜒的巨蛇,匍匐水面。
敖少賢對此處極為熟悉,扛著放勛姐弟二人一路無聲無息地狂奔,踏波穿浪,掠過漫漫險礁,轉瞬間便到了城墻腳下,輕輕一踩,便如大鳥似的穿飛騰掠,翻墻入城。
礁島錯落,水光波蕩,黑漆漆地瞧不見一盞燈光。
敖少賢穿過浮橋,東折西轉,奔到一座高兀險峭的大島上。放眼四顧,島上更梆寥落,秋蟲寂寂,街巷空無一人。兩側屋宇錯落,檐角如鉤,全是高樓大驛。
他在一家驛站門口停下,輕輕款扣青銅大門。門前燈籠搖曳,紅光如豆,燈罩上寫著“歸雁”二字,想來便是這驛站的名字。
過了片刻,“吱呀”一聲,大門打了,探出一個腦袋。那人瞧見敖少賢,瞠目結舌,驚駭之色漸漸轉為狂喜,慌慌張張迎上前,壓低了聲音笑道:“侯爺,怎么……怎么是您!你怎么不事先說一聲……”也不知是寒冷,還是激動,搓著手,聲音都有些發抖。
敖少賢低聲道:“小五,現在有房么?”
那人忙道:“有有有,我把驛長的房間騰給侯爺您,反正他今天也不在。”拽著他便往里走。
尹祁公主臉上發燙,掙扎著想要下來,卻被他緊緊箍住。所幸那“小五”對她與放勛熟視無睹,只顧與敖少賢低語,提著燈籠將他們迎了進去,尹祁公主慌亂羞澀之意方才稍稍平定。
驛站內黑乎乎地什么也瞧不見,小五提燈引路,迤儷繞折,依稀穿過一個花園,邊走邊低聲道:“侯爺,聽說帝使要到九蟒澤封賞蛇國公,這幾天集里所有的驛站房間都住滿了人,全是趕去看熱鬧的。幸虧您找到我這兒來了……”
尹祁公主心中一凜,果然如敖少賢所言,此行自以為隱秘,卻早已在大荒傳得沸沸揚揚,人所盡知了。
敖少賢淡淡道:“這幾天集里有什么消息么?”
冷風吹來,小五打了個寒顫,哆嗦著絮絮叨叨:“聽說叛軍為了攔劫帝使,傾巢而出,北澤被攪得腥風血雨,一塌糊涂,連翡翠城、溟羅城都被賊軍攻陷了,你們龍族商舟這次也沒幸免,少說被擊沉了**十來艘……各諸侯國紛紛派遣水軍趕往北澤,尋找陶唐侯和尹祁公主,不過……不過到現在還是沒什么消息。南澤總算還算太平,集里的客人都是從南澤過來的……是了,侯爺這次是也從南澤過來的?”
敖少賢含糊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尹祁公主心里“咯噔”一響,不知是憂是喜。桂林集南來北往,訊息靈通,這驛站伙計未聽說火龍王號消息,也不知是因為火龍王號平安突圍了呢,還是等不到援兵來救,已被賊軍擊沉?只怕還是后一種可能姓更大些……
她心下揣揣不安,偷望敖少賢,卻見他面無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五將三人領到主閣二樓,道:“侯爺,到了……咦,這兩位朋友是誰?”仿佛剛剛發現尹祁公主,抬起燈,想要端詳清楚。
尹祁公主吃了一驚,急忙將頭鉆入敖少賢懷中。驚羞慍惱,呼吸險些停頓。
敖少賢側身一擋,淡淡道:“打聽得太多,小心讓風吹掉耳朵。侯爺今曰有要事,別讓旁人知道我在這兒,否則仔細你的腦袋。”賞了他一袋珍貝。
小五干笑一聲,連連稱是,攥著袋子,眉花眼笑地去了。走得太急,趔趔趄趄,險些被絆了一跤。
關上門,敖少賢走到床邊,將尹祁公主與放勛放了下來,又說了一聲:“公主,得罪了。”
尹祁公主伏在他肩上許多,血脈不暢,早已有些麻痹,坐倒在床,只覺周身酥麻如電擊,又是難受又是暢快。想到這一路情景,心跳如鹿,臉上滾燙,虧得四周黑暗,彼此瞧不真切。
當下定了定神,低聲道:“敖公子,這里是白象國屬地,為何不直接去找駐軍守將,讓他們護送前往?”
敖少賢淡淡道:“公主,眼下局勢險惡,人心難測,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敵人。白象國與炎蛇國又素有間隙,在下不敢以小人之心妄自揣測,但更加不敢拿公主的安危來冒險。”
尹祁公主蹙眉道:“可是驛站里龍蛇混雜,耳目眾多,住在這里豈不是更加不安全么?萬一那小五一時嘴快,走漏了風聲……”
“公主放心。小五是在下故交,就算有十張嘴也不敢亂說。”敖少賢截口道,“正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正因驛站里閑人混雜,就算叛軍追到此處,也不會猜到我們竟住在驛站,而不去尋找守軍庇佑。公主若信任在下,就聽我安排,不必多問。”
尹祁公主心中一跳,微笑沉吟不語。她原是極有主見之人,但不知何以,聽他這般略帶霸道的囑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溫柔的歡喜。
敖少賢也不掌燈,環首四顧,瞥見屋角有一個大木桶,水光搖蕩,當下一翻手掌,一團紅光真氣蓬然飛舞,籠罩在木桶四周。過不片刻,桶里便冒出絲絲白汽。
尹祁公主不知他此舉何意,正自猜度,忽然腰上一緊,又被他橫空抱起。
尹祁公主陡地一顫,驚道:“你……你作什么?”話音未落,熱汽撲面,“嘩”地一聲,周身浸入溫熱的水中。
“公主,‘合huan香’還附在你們身上。若不想讓叛軍追蹤發覺,請準許在下用真氣加熱水溫,將蠱蟲盡快逼出來。”他低著頭,吐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上,令她周身雞皮疙瘩盡數泛起。
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臉容,只看見一雙黑瞳光芒灼灼閃耀,咄咄逼人地凝視自己,猶如蟄伏的猛獸,古怪、桀驁而又危險。
她雖然穿著衣裳,浸在木桶的熱水里,但在他這狂肆而熾熱的目光的炙烤下,卻仿佛百無遮攔,一絲不掛。
閉上眼睛,心中突突劇跳,喉嚨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連氣也喘不過來,緊張、害怕、張皇,又帶著莫名的期待……但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自己卻絲毫也不明白。
“好吧。”半晌,她才聽到一個不象是自己嗓音的聲音,從她的喉嚨里細如蚊吟地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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