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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 聽琴-《探虛陵現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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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零一章——人間

    那男人跪在雕像底下,等了許久,上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只有雕像上的血跡還在緩緩往下流淌。

    「娘娘?」男人壯著膽子,在地上磕著頭:「娘娘勿怪,是我冒犯了娘娘,娘娘這么厲害,肯定有別的特殊降神方法吧……」

    他說到這,似乎越發小心翼翼,斟酌著用詞:「……就用另外娘娘你覺得方便的方法指引我就行,我一定遵照娘娘你的指示。」

    師清漪發覺他這次的用詞很有意思,一開始說的是「告訴他」,但是發現沒有得到回應以后,似乎以為心娘娘因為他說的話而生氣,怕怪責他,之后就沒有任何「告訴」,「說話」之類的表述了。而是用了委婉的指引,像是發現自己犯了什么言語上的禁忌,連忙改口。

    師清漪聯系他對那些學生們的所作所為,手機錄像里心娘娘遇上雨霖婞時的情景,再加上這人現在的反應,心里越發確定了心娘娘的一個特點。

    心娘娘,應該不會說話。

    甚至極有可能,心娘娘沒有舌頭。

    他可能以為心娘娘失去舌頭后,看到那些成為祭品的學生也被割去舌頭,心里會平衡一些。殘缺的總會嫉妒完整的,在一些記載中,如果一些「邪神」失去了身體的什么部分,它的信徒更傾向于會向它獻祭失去同樣部位的貢品,以此娛神。

    師清漪暗忖片刻,取下春雪,并將纏繞在上面的氣生根松開了,將它放長了以后垂落下去。

    她仔細把控著力道,讓氣生根緩緩落到心娘娘雕像胸口那個洞口處。這氣生根著生在榕樹上時,中間部分組織原本是活著的,切開后還會爆出漿液,就像是在流血,只不過現在斷掉后無法再活動,但仍會隱約顫動,這下遇到洞口附近的血,頓時吸納了些許。

    師清漪取出從葉警官那里得到的空白紙,將上面公安局的標記撕掉,讓它看上去像一張沒有任何特征的白紙,再用蘸了血的氣生根一端在上面寫字。氣生根的中間組織如同墨囊,吸納過后,暫時儲存了些血,如果落筆那端血不夠了,她就捏著氣生根一端擠一擠。

    最終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將那白紙扔下去。

    那男人感覺到一張紙從天而降,撿起來一看,差點嚇懵了,上面赫然是幾個紅慘慘的字:「拿沒用的心騙我,大膽。」

    他嗅了嗅,紙張上一股子血腥味,這分明是用血寫的。

    男人這下真的以為是「降神」現場,身體匍匐得越發低了。

    他本來是想借用某種辦法,讓心臟得以看上去正常地跳動起來,偽裝成真正的離體活心去與心娘娘做交易,這下看到紙上的字,以為自己被心娘娘識破,聲音顫抖,趕緊求饒:「娘娘……你就算借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啊。我真的十分努力地在為你尋找你想要的心臟,只要能讓娘娘滿意,我做什么都愿意,只求娘娘看到我的誠心。」

    師清漪接過洛神手中的紙,再用蘸血的氣生根寫了一句話,將白紙甩下去。

    這句寫的是:「什么都愿意?那自己把舌頭割了。」

    那男人看見了,面如土色,又是連連磕頭:「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師清漪再寫:「割掉你的舌頭。我就告訴你怎么活得久。」

    又是一張血字白紙從雕像上方的黑暗中蕭瑟地飄下來,此情此景,說不出的詭異森然,那男人看完這行字,這下都快嚇傻了。

    洛神再給了師清漪一張紙,師清漪本就想好好嚇唬下底下這個人,這下接過來,又寫了一句。別看這種人信奉邪神,干的都是喪心病狂,讓人聞風喪膽的勾當,但在面對他的「邪神」時,其實就是個膽小鬼。

    師清漪寫道:「還

    不動手?這還需要我來?馬上。」

    血字白紙再度從天而降。

    底下的男人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應聲。

    師清漪玩心上來了,還想再寫,出于習慣伸出手去,結果手心并沒有等來白紙,而是等來的洛神的手。

    洛神的手指搭在她手心上。

    師清漪借著底下的微光看著:「……」

    「沒了。」洛神用指尖在她掌心寫著字。

    師清漪站在雕像肩膀上,只覺得心尖都發癢。除此之外,她還有些沒意思,這紙張有限,寫不了幾句就沒了,全被丟了下去,一時半會也收不回來。

    這下沒別的辦法了,師清漪在洛神手心回寫了些字,兩人暗自商量好,洛神從雕像身后攀過去,輕盈落到了雕像的右肩上。

    右肩上站著雨霖婞和邊橙,洛神一邊攬著一個,帶她們飛身躍下雕像。

    師清漪則還是站在肩上,往下俯看。

    洛神站在背后的陰影中,用手輕敲了下雕像的背。嗒。

    敲雕像的響動幽幽的,似暗夜里扣門的鬼魅。那男人在底下聽見了,渾身一個哆嗦,驚恐地東張西望,他等了好一會,心娘娘都沒有再「降神」,正是心中最駭然的時刻。

    師清漪得到洛神的暗號,攀到心娘娘的腦袋后,跟著身子一躍,暫時脫離了這種附著,在懸空的那一瞬間,她抬腳在心娘娘的雕像腦袋上猛地一踢。

    洛神也抬腳,靴子踏在心娘娘身后。

    兩人一個在上用力,一個在下用力,那么高大的心娘娘雕像頓時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搡著,往前倒去。那男人正跪在祭壇面前,看到上面的陰影朝自己壓來,嚇得拔腿就跑。

    但雕像實在是太大了,猶如泰山壓頂,他就算倉皇逃竄,也躲不過身后那黑影的傾軋。

    師清漪踹過了,落在雕像身上,隨雕像往下墜去。

    只聽轟隆一聲,那雕像倒了下來,不過并沒有將他整個人壓在地面,而只是壓住了他的一只腿。就算這是木雕,那么大的體型,重量自然是難以估量的,那男人被壓住的那條腿的骨頭頓時斷裂了,大聲哀嚎起來。

    他還以為是心娘娘發怒在懲罰他,哭喊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他一邊痛苦嘶喊,一邊拼命想將自己的腿從雕像底下抽出來,腿下鮮血淋漓,可無論他怎么用力,那腿都難動彈分毫,雕像更是沉沉地壓在他身上,紋絲不動。

    師清漪踏著心娘娘倒下橫臥的雕像,緩步向他走去。

    他感覺到黑暗中有人在靠近,以為是心娘娘過來了,更加瘋狂地想拔出自己的腿,但仍然無濟于事,他這下完全絕望了,只能嘴里不斷念著什么瘋話。

    師清漪的身影逐漸在燭光中出現了,面色卻是晦暗的,一雙紅眸似要泣血。

    妖嬈與冷戾,結合得那么恰如其分。

    只看她一眼,都似要被她周身的冷意扼住咽喉。

    「是……是你!」那男人這才看出她的模樣,大驚失色。

    「認識我?」師清漪唇邊笑了下。

    沒有任何溫度。

    「不……不認識。」那男人嚇得半死,慌忙說:「我……我只是之前見過你,當時你在爬那個榕樹。」

    師清漪走到雕像的那一頭,站在上頭,居高臨下地睥睨已經被壓斷腿的那人:「當時在底下抓著我腳的人,果然是你。如果當時我沒注意,被你一把抓下去,底下那么危險,我肯定會吃苦頭的。」

    她緩緩蹲下來,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像只乖巧的兔子團在那,雙眼卻紅著:「看來你這是存心要我死啊?」

    「……不不不。」男人駭得牙齒打

    顫,渾身又生疼,簡直如臨地獄:「我……我不是的。」

    洛神,雨霖婞和邊橙也走了過來。洛神掃視了下地面,地上散落著幾張師清漪之前寫過的血字白紙,她彎下腰,一一撿起來,仔細疊好,這才走到師清漪身邊。

    邊橙緊握著拳頭,眼中都是憤恨的怒火,瞪著那男人看。

    「你……你……還沒有死,你應該在薄膜那里要變成食物的。」那男人以為她已經死在底下,這下看見了邊橙,可自己卻又被雕像壓著無法動彈,竟也對邊橙懼怕起來。

    他能看出邊橙的恨意,如果邊橙手里有刀,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才能勉強緩解邊橙心中這一個多月慘無人道的痛苦,以及這幾天東躲西藏時所遭受的噩夢般的折磨。

    長期處在極端的壓抑環境下,會讓人在看到造成這一切的仇人后,變得瘋狂。

    「薄膜那里?」師清漪聽見男人的說辭,說:「這么說你從樹上下去后,也和我一樣,看到邊橙在薄膜上躺著?你說她要變成食物,誰的食物,是從墻壁上那些洞里出來的么?」

    那男人一時沒有回答。

    「你很不配合。」師清漪松開抱著膝蓋的手,取出軍刀,從雕像腦袋上跳下去。

    她彎了腰,在上方俯瞰那人,微微笑了笑:「那看來我必須讓你配合一點才行。」

    那男人跟條狗似的癱在地上,看見她的微笑,卻只覺得渾身戰栗。

    「洛神。」師清漪這時候抬起頭:「帶邊橙到雕像上去,接下來的畫面,不適合她這樣的學生看。」

    洛神攬著邊橙,躍上臥倒的雕像。

    「啊啊啊。」邊橙眼中帶著恨,渾身哆嗦著回頭看去,因為雕像太大了,就算臥倒也有高度,站在她這個位置根本看不到底下的情況,只能再度看向洛神。

    「我曉得你的執念。不見他死,你必此生無法釋懷。」洛神垂眸,輕聲道:「甚至你想親手殺死他。」

    「啊啊啊。」邊橙點頭,身體抖得更厲害。像是很矛盾,一方面恨得想殺了他,一方面卻又恐懼殺人這件事。

    洛神看出邊橙的顫抖,道:「這輩子殺過魚,雞之類的么?」

    邊橙搖頭。

    如今生活條件好了,這個年紀的學生大多都是家中的寵兒,這些事都是父母長輩來做的,甚至很多人自己都不動手,直接去超市買已經處理好的。

    「平素考試,在學校排名如何?」洛神說著,遞給邊橙一支筆,又把之前撿起來的血字紙翻了個面,讓邊橙在背面寫字。

    邊橙手指哆哆嗦嗦的,寫道:「年級第一,偶爾第二。」

    「成績甚好。」洛神道:「你的未來不止于此,還很長。」

    師清漪知道邊橙之前完全是靠著求生的意志不斷堅持下來的,在地底下遇見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也繃著那根弦,沒有低頭,足見邊橙的勇敢。但這種勇敢,并不足以支撐邊橙去對什么仇人痛下殺手,誠然邊橙很想殺了那個人,現在她處在激動之下,也會做到,但在完成這個行為之后,她后面的情緒將會陷入極度崩潰的狀態。

    就算是一些警察第一次開槍擊斃窮兇極惡的罪犯,也有一些需要去接受槍支心理問詢,更何況是邊橙這樣以往生活簡單的學生,她以后很可能會出現很嚴重的心理應激反應。

    「邊橙。」師清漪聽見了,聲音柔和了不少,說:「你仔細想清楚,你要不要親手做這件事。這是你的選擇。」

    洛神也看著邊橙,道:「倘若你當真做了此事,會怕么?」

    邊橙一怔。

    跟著她身體抖得越發厲害,眼淚滾了下來,「啊啊啊」地放聲大哭。她一邊哭,一邊在紙上寫字:「我很害

    怕……我很害怕!可是我要他死!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我想殺了他,但我怕!」

    她哭得越發崩潰,雨霖婞看見了,也忍不住嘆息,說:「知道你的心情,但這不是你能做得來的。」

    洛神聲音雖冷,卻輕柔,道:「你不必自個做,我們與你不一樣,可以替你達成心愿。」

    邊橙眼中含淚,看著洛神。

    「你莫要看。」洛神道:「但你可以在此聽著。倘若這會讓你執念消弭,好過一些。」

    邊橙抽噎著點點頭,在白紙上寫道:「謝謝。」

    洛神沒再說話了。

    師清漪這下知道了邊橙的最終選擇,拎著軍刀,再度看向地上的那個人。那個人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變冷,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說過。」師清漪在那人身邊蹲下:「你要配合。」

    她說著,用軍刀猛地扎進了那人的手掌中,將那人的手扎在地上。

    那男人痛得哀嚎起來。

    而邊橙聽見了那男人哀嚎的聲音。

    「現在能配合了么?」師清漪低聲說。

    「我配合,我配合!」那男人吃痛,趕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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