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慨當以慷-《一碗茶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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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邊有座竹樓,搭在山坡上。樓高三層,最上面露出一顆腦袋,往這邊張望。隨即縮回了頭,急急忙忙地奔跑下樓,其身影繞來繞去,援梯而下。奔出樓外,穿進竹叢,又跑來跑去,沿傾斜的坡路拐了幾道彎,來來回回穿閃出沒,引得長利在路邊愣望。
那個人終于奔波下來了,看樣子像個小兵,一路飛跑,沖近跟前,持刀猛捅。長利嚇一跳,欲避不及,連忙用手扳住,兩相糾纏扭打,抬足互踹,皆掙不開。長利發腿撩襠,并沒踹著,那小兵回蹬一腳,著實踹還于他。長利吃痛叫苦:“唉呀我次奧……”
那小兵順勢甩翻長利,綽刀奔進瞠望的人叢之間,一路亂砍,差點兒劈著我肩頭。檻車里的散發大漢拉我避開,我剛退到囚籠旁邊,那小兵挺刀急戳而近。隨著鏈聲啷響,另一輛囚車里的年輕人掙出雙臂,探向柵籠之外,蕩鏈絞纏刀刃,唰唰交扭數下,拽那小兵跌撞囚籠邊,扯著鏈索勒脖之際,那小兵嘶聲大叫:“鄧將軍快逃,師纂一伙有埋伏在此。先前我從高處望見你旁邊那小妞兒在樹叢跟他在一起……”
“哪兒呀,”因見檻車旁邊眾士聞言紛惕而望,我怔然道,“剛才沒留意,藏在樹影里那大個兒家伙是他嗎?還纏著說要帶我去當女徒,教我識破蜀山派的‘飛頭’伎倆,旋即就被一顆人頭飛過來打翻了,我便乘機溜掉……”
“蜀山的人沒那么好對付。”囚車里的年輕人扯鏈拽纏,勒住那小兵脖頸,低哼道,“況且‘飛頭術’未必便是蜀山伎倆,昔時張修因襲承五斗米教權,在‘正氣山莊’開壇講道,招致橫禍。劉彰驅逐張魯門人之后,據說有人在米缸里發現神秘人頭出沒。那是五斗米教的伎倆,黃皓曾跟我提及,有一個死丫頭,不知是真死還是沒死,一直神出鬼沒,把譙周嚇得吃不下飯,撞見她便從此寢食難安。”
“譙周精研六經,頗曉天文,素為蜀地大儒之一,門下有陳壽這般了得的學生。我攻打成都之時,譙周力勸劉禪投降。”檻車里的散發大漢嘆道,“譙周反對姜維北伐,著《仇國論》,力陳北伐之失。司馬相國認為譙周有保全國家之功,封譙周為亭侯。又下書召譙周前往洛陽任職,他行至漢中,因為患病而停滯不前。不知為何突然病重,說話不清楚,傳聞語如鬼咒……”
有樂從樹下伸出腦袋,訝覷道:“那是鄧艾嗎?據聞其有結巴,早年綽號‘口吃艾’,怎么說話又順溜了?”
囚車里的年輕人瞥他一眼,蹙眉道:“自從被司馬相國取笑后,我爹經過多年苦練,平常言語已沒那么結巴,除非情急之下,一時激動才又那樣。你們是誰,為何跑來圍觀,還說這說那……”
有樂見那小兵已被制住,便從樹后搖扇而出,說道:“我們不是來圍觀,其實要幫你們對付師纂一伙,順便搶他們的丹回去救人。”
我在檻車旁邊纏藤束腰,顧不上多繞幾圈,喜忙奔向有樂,驚奇道:“真的是你嗎?怎么會找來這般快……”
“不是我,”有樂悄揭面皮給我看了看,隨即搖扇說道,“你看見的我,其實不完全是我本人。因為先前流太多淚,眼圈很腫,所以我就……”
“戴上瀧川一益給的薄皮面具。”我提著褲頭奔近其畔,側覷道,“以掩蓋你長得像你哥的事實嗎?其實你眼神并不像他,而且各方面都顯得比他嫩多了。要不然我真以為他扮成你。而你又跟我夢里那樣扮演全家人……大家可都來了么,找到一積沒有?”
“還沒。”有樂搖了搖扇,自顧納悶道,“幸好先找到了你,看見你在樹林里亂跑,并且濕身,似連褲子也掉落多次。這使我產生了疑問,三國時候的人已經有褲子穿了嗎?”
“早就有了。”信孝趕著牛車緩緩下坡,抬著半棵茄子聞了聞,坐在車上說道,“褲子,泛指人們穿在腰部以下的服裝,通常由一個褲腰、一個褲襠、兩條褲腿縫紉而成,根據材質、造型和穿者的不同,有多種分類。據史籍記載,中原地區的古人穿褲子至晚在西周便已經開始,河南那邊出土過虢國時期的麻布褲,疑似向雄的祖先早就有褲子穿了。他們家族是很古老的中原人,至今相貌仍舊古樸,大致保持了原樣,而且其行為充分體現出這片土地之士民應有的脊梁與骨氣。《詩經·秦風·無衣》提及‘與子同澤’,澤為襗字。亦屬于褲類,意思大概就是說‘同穿一條褲子’。褲子這種服飾,原稱‘绔’或‘袴’。從出土古物及傳世文獻來看,早在春秋時期,人們己穿褲。那時的褲子不分男女,起初僅有兩只褲管,其形制和后世的套褲相似,無腰無襠,穿時套在脛上,即膝蓋以下的小腿部分,所以這種褲子又被稱為‘脛衣’。據《史記·萬石張叔列傳》及《漢書·周仁傳》記載,滿襠之褲,在西漢昭帝時已為百姓普遍采用,為了區別開襠之‘绔’,滿襠之褲多稱為‘袴’,也有寫成‘裈’的。《汝南先賢傳》記述東漢袁閎死后,‘但著褲衫,疏布單衣。’那時候的‘袴’,就是指滿襠的褲子。里面明確提到了‘袴襠’一詞,‘袴’指的就是有襠的褲子。除下長過膝的長袴以外,漢代也有短袴,即褲襠縫合的短褲。這種短褲也為平民百姓所著。漢代畫像的農夫,就穿著這種短褲耕作。從文獻記載來看,農夫穿來耕作的那種三角短褲,在當時叫‘犢鼻袴’。《史記》中就載有漢代家司馬相如當年在成都‘自著犢鼻袴,與保庸雜作,滌器于市中’的史實。可見早在漢代,古褲至少有二種:一為褲;一為裈。《說文》稱無袴而有绔,稱為脛衣即袴褲。有襠之褲,或以為裈。先前我們經過樹林,看到一個蓬頭亂發之人,腰以下僅著丁字裈。在那里裝神弄鬼……”
有樂轉頭惑問:“司馬遷為何寫書說司馬相如只穿三角短褲出現在成都街頭?”
“根據漢畫所示,犢鼻裈即三角褲。”信孝駕車說道,“司馬相如身為士人,而且還一度為官,按當時習俗,不至于在眾人面前穿著這種短褲,只因他在出游之時,愛上了剛剛喪偶的富家之女卓文君,并攜其同奔成都。文君之父卓王孫極力反對這門親事,當他得知女兒私奔的消息后,立即斷絕了對文君的盤纏供給。一代才子司馬相如出于生活所迫,僅能買下個酒舍,靠賣酒度日,他讓文君親自掌爐,而他自己則索性脫去外衣,在大庭廣眾面前只穿一條三角短褲洗滌酒具,丟盡了老丈人的臉,弄得卓王孫非常尷尬,最后不得不承認這門親事。”
“可見自古以來,喪偶的婦女也受歡迎。”有樂搖了搖破扇,在兵將環伺中向我投來勉勵的眼神兒,以鼓舞的語氣說道,“好女不愁嫁。不是好女也不愁,都有人要。婦女雖然喜歡穿裙,但褲子并沒有被廢棄。縛褲之制依然存在,唐代以來,褲管有明顯的收斂,尤其是女褲,與魏晉南北朝流行的大口褲恰好相反,通常做得比較緊窄;褲腳部分也明顯收束。我慢慢想起來了,褲子最初以脛衣的形式出現,經過長期的演變和發展,后來又恢復到脛衣的形式上,宋代以后流行的膝褲,就是一種脛衣。只是先秦時期的脛衣多貼體穿著,而宋明時期的膝褲,還可加罩在長褲之外。從史籍記載來看,兩宋時期的男女,不分尊卑,都穿膝褲。《朱子語錄》記稱,南宋奸臣秦檜在朝為相,雖然得高宗皇帝的重用,但高宗對他也時有防范,秦檜死后,高宗不免松了口氣,對臣下說:‘聯始免膝袴中置匕首矣!’由此可見,連皇帝平常也穿膝褲。到了我們所出生的明代,男女穿膝褲已十分普遍。明代膝褲多制成平口,上達于膝,下及于踝,穿著時以帶系縛于脛。然而在我家鄉清洲那邊,不少男人仍愛穿魏晉風貌的褲裙,尤其是秀吉。還愛把自己穿過的褲裙送給他欣賞之人,比如蒲生。禮品盒上寫有遵生,亦即古代神秘人物嚴遵之語‘以眼殺人’。秀吉也送過我一條,包裝盒上寫有‘與子同澤’的古詩,但我沒穿……”
“他最近也送給我一條,”信孝聞著茄子說道,“皺皺巴巴,毫無疑問亦是穿過的。但是包裝盒很古雅,請人畫有《拾遺記》中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中原戰國時曾先后出任秦、魏丞相的張儀和齊相蘇秦‘同志好學’,外出時見到什么故典,就馬上將它記下。”
“那是因為我哥聲稱要退休。”有樂轉面說道,“秀吉想跟你混,送條褲子表示他有這個意思。你若不收他一塊兒干,他就改跟信雄混。效法古代蘇秦與張儀,一個策劃合縱,另一個就去連橫。給后世留下氣勢磅礴的‘合縱連橫’典故……”
“你們是哪兒的人呀?”囚車里的年輕人拽鏈勒住小兵之脖,轉頭惑覷道,“言語使人如墜云霧里,卻到此有何貴干?”
信孝駕著牛車在路口張望道:“我們來尋師纂的晦氣,看樣子你們已經打過了是嗎?”
“師纂一伙不是敵手。”檻車里的散發大漢緩言道,“我兒子的部下先前趕到,攔下囚車,已殺了一撥。其余逃入樹林,你們可要當心,他本人還未露面。”
“田續要來了,”信照從樹后綽刀轉出,在眾兵士惕戒之間蹙眉說道,“他帶的兵馬很多。我們別留在路邊,趕快找地方防御突襲沖殺……那輛牛車太慢,不要坐它。”
長利憨問:“牛車從哪兒找來的?”信孝甩鞭趕車轉轡,忙活兒道:“山坡上有片竹籬,車停在那兒。我追一匹白馬沒追到,看見牛車沒主,就順便坐上去趕著玩兒。”我不安道:“車主很厲害,你別坐人家的座駕。萬一被他看到就糟了……”
信照俯按路邊,留心聆聽動靜片刻,催促道:“似有許多騎兵往這邊過來了。咱們快退往高處!”
那個遭鏈索勒脖的小兵不顧呼吸艱難,勉力說道:“那邊有座竹樓,可往一避……”囚車里的年輕人拽鏈不放,問道:“你是誰的兵?”
小兵嘶聲回答:“我是魏國的兵,吃老百姓的飯。明白誰冤屈,不會跟著禍害人……”囚車里的年輕人扯鏈勒頸,低哼道:“你還沒回答我的疑問。聽你口音,不像隴西兵……”
檻車里的散發大漢緩聲說道:“不論哪里人,大家都是百姓家里養的,鄧鄧鄧……鄧忠,你放開他。就算是蜀兵,眼下也和咱們一樣,處境不妙。”
待得氣息緩過來,那小兵撫脖說道:“我并非蜀兵,曾經是反叛的琣陵國人。蜀將鄧芝率軍征討,將我們渠帥梟首。我隨家人北逃,父子皆先后在九江當兵吃糧,追隨虞松大人帳下遠征遼東。繼而轉戰淮南,抵抗吳國大將軍孫峻率領號稱十萬之眾渡江北伐,家父陣亡,我們殘余的士兵被雍州刺史諸葛緒大人收留,跟他一起征蜀……”
“此后的事情我們知道了,”信孝轉到我后邊聞著茄子悄謂,“當時哄傳魏軍五路伐蜀,其實只有三路而已。鐘會先吞并諸葛緒一路人馬,拿走他三萬之眾。諸葛緒曾任泰山太守,后遷雍州刺史,參與魏滅蜀之戰,負責牽制姜維退路,此后其部眾被時任鎮西將軍的鐘會收編。鐘會想獨攬軍權,向朝廷密報說諸葛緒畏縮不進,于是諸葛緒被押進囚車運回京城。這樣一來,諸葛緒所率部眾全歸鐘會統領。鐘會率主力魏軍經由劍閣進軍,鄧艾卻選擇走陰平。姜維為鐘會的東面攻勢所驚,調遣所有在陰平的蜀兵去阻止鐘會進軍。鄧艾乘虛由陰平迅速行軍,很快抵達成都,使得劉禪投降。鄧艾和鐘會在攻蜀期間彼此襯托,都登上了他們平生的頂峰,然后一齊摔落。鐘會自認為能力足以戰勝司馬昭,進可以爭奪天下,退也能占據蜀漢,遂陷害同僚鄧艾,并且圖謀反叛。這場起事最終導致鄧艾被殺,謀反也因為鐘會部下的叛變而瓦解。”
“原來是虞太常的舊部,”檻車里的散發大漢示意其子松脫鏈索纏勒之勢,向那憋苦著臉的小兵溫言道,“虞松大人乃九江太守邊讓外孫。他二十四歲時隨司馬懿太傅征戰遼東,從而在太傅帳下與我共事多年。有虞太常在,數十載一洗制度廢馳之風。”
我聽到信孝在后面悄言道:“從魏景初至晉元康,時隔五十余年,因為有一個虞松在,才給曹家又續命了這么久。但又由于魏明帝曹叡與親信劉放、孫資一伙的目不識人,召用司馬懿輔佐曹爽而留下心腹大患。曹魏之滅亡,其實是始于魏明帝之手。司馬懿后來以曹叡老婆郭皇后名義發動高平陵之變,誅殺曹爽,掌控朝廷大權。昔因郭家宗族在西平郡反叛朝廷,郭氏遂被沒收入宮。這位涼州來的郭夫人受魏明帝寵幸,曹叡對皇后日益淡漠,廢過一個老婆之后,又將毛皇后賜死。魏明帝在患病之際,立郭氏為皇后。魏明帝去世,她被尊為郭太后。司馬懿長子、權臣司馬師又借郭太后名義廢黜曹芳,‘甘露之變’發生后,司馬懿次子,司馬師之弟司馬昭借郭太后名義追廢遇弒的曹髦。郭氏在魏末之時頗具影響力,史稱明元皇后。毌丘儉、文欽舉兵淮南,反抗司馬家族是借她名義,鐘會在蜀地反叛亦稱是奉其遺令。誰都抬她出來,用她名號用得最好的還得是司馬父子。這位后妃雖是曹魏的太后卻助司馬懿奪權,身居后位二十六年,在亡國前一年病故。司馬懿父子能得到天下,多虧了這個女人的暗中幫助。”
“當心這個女人暗中幫助衛瓘一伙使壞。”那憋著臉的小兵拾刀朝我一指,惕覷道。“先前我在竹樓上望見她跟師纂他們在一起混,其中有個神氣的家伙很像文鴦。不知衛瓘把他找來對付誰?”
“還能有誰?”我在兵刃環伺之間提醒道,“大家趕快跑罷。那個神氣的家伙好象很厲害……”
“文鴦怎么會在這里出現?”囚車里的年輕人晃收鏈索,目有疑色,搖頭說道,“天下沒誰能駕馭得住他這種人,司馬相國也未必行,衛瓘憑什么?我看不一定是文鴦真的來了,誰看見過那人什么樣子?”
檻車里的散發大漢轉面朝我投來探詢般的目光,緩聲問道:“有何顯著特征?”我回想道:“他頭上有個螳螂。”有樂伸扇從我衣領后輕輕一撥,沾了只螳螂,抬到我眼前問道:“是不是這一只?”
我連忙退避,并且點頭稱是。囚車里的年輕人蹙眉道:“要看他拿什么兵器,是不是腰佩鴛鴦刀?”我搖頭說道:“沒看清,當時我被他一路罵,心里憋悶,并未留意到帶了什么兵刃。但我覺得他煞氣很重,自稱曾驚嚇司馬師的眼珠暴眶迸跳出來……”
“是不是這樣?”樹后探出一張焦額污頰之臉,瞪著兩只大眼朝我逼視,有個眼珠突然“嘣”一下暴出,嚇我一跳,那人咧開嘴笑道,“爆眶蹦出一顆眼球兒。”
有樂摘下那人臉上戴著跳來晃去的大眼玩具,訝覷道:“一積,你怎么會在這里?”長利也覺奇怪,忙拉那穿條紋衫傻樂的小子出來,憨問:“是啊,他怎么也在這兒?”
穿條紋衫的小子拿起一個黑溜溜之球,說道:“當時我返回那輛草料車去撿這顆沒爆的滾雷,然后跟你們失散了,卻遇到她……”隨其反手所指,我望見他身后跟著個滿頭秀辮的白衫女子。她朝信照悄眸投覷,面色顯得蒼白,卻又泛起紅暈。有樂納悶道:“你那些同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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