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楊先生,若是您不清楚其中內(nèi)情,那還是我替老師說吧。”康紹鏞看著阮元眼中亦有為難之色,只好主動對楊吉道:“你以為恩師和我,就真的不想尋個根治陋規(guī)之法嗎?可是如今廣東境況……若是真的把這些陋規(guī)悉數(shù)裁革,那各府縣的下屬吏員要怎么生活,你可曾想過啊?” 見楊吉不解,康紹鏞也繼續(xù)說道:“楊先生,眼下廣東,或者說天下實情,或許和你想的并不一樣,甚至……你若是沒有真正辦過官府之事,也會覺得這些很荒誕吧?但這就是現(xiàn)實啊。若是我和恩師只是嚴查各府縣開支,保證陋規(guī)所入,都能用于官府日常開支和吏員公費之用,那這件事還算得上有利無弊。但若是真的像你,或者說京中英冢宰那樣,想要盡數(shù)裁革陋規(guī),又或者只是說什么當存則存,當裁則裁,卻絲毫不顧廣東實情,那么貿(mào)然裁革陋規(guī),不禁對百姓沒有多少實利,甚至會有大害啊。” “其實也不瞞你,世宗皇帝所謂火耗歸公,事實上便是眼看火耗的陋規(guī)已成定局,想著與其屢禁不止,不如將這些陋規(guī)改為定制,這樣官府可以多得一筆收入,那些俸祿微薄的州縣官吏,也有了足夠的公費開支,火耗歸公大局已定,再去嚴禁浮收冒濫之事,便是真正的懲奸除惡。而那些火耗銀子去了哪里?便是我和你恩師一直在用的養(yǎng)廉銀了。養(yǎng)廉銀平日一可以補貼各省官員生計,二可以讓府縣要員多加延請幕友,如今廣東通志局里面,恩師出資相聘之人也不少啊?三是日常公務開支,要從這里面出。四嘛……老師太平之時,修書興學,有了水旱之災,又可以親自出資捐賑,也少不了這養(yǎng)廉銀。但是即便如此,羊毛總是要出在羊身上啊。而且你也該清楚,如今相較于六十年前,人口倍增,貧者日眾,盜案四起,刑獄紛繁,官府捕盜斷案,原本十日就能做完的事,如今要二十日才能辦妥。那你說該怎么辦?要么便是增加吏員,要么便只能給其他吏員多加些公費了。若是養(yǎng)廉銀尚屬充足,倒也罷了,可如今養(yǎng)廉銀還有多少呢?這幾日我和恩師清查了廣東賬目,先帝免了民欠錢糧,府庫虧空也不多,可還有四項舊欠沒有還清,一是水匪捕費三十萬兩,要等到四年以后才能還清,二是因公墊支,還要還一年,三是津貼谷價,這一項最重,要十四年后才能還清,四是民欠兵米,這一項也需要還五年,而這些欠項,要扣掉多少養(yǎng)廉銀呢?廣東六道十五州府八十一縣,養(yǎng)廉銀都要扣掉九成!我們督撫扣的少,只需克減三成,恩師又多出了些銀子用于賠補舊欠,也是杯水車薪啊。” “州縣扣掉九成養(yǎng)廉,如今物價又已經(jīng)倍于往日,那你說道府州縣的官員吏員,他們哪里還有多余公費去辦事了呢?所以他們在下面收這些陋規(guī),只要是用于公務而非損公濟私,我們也便聽之任之了。若是四年以后,倒是可以重新計較一番,可如今之狀,卻是絕不可能輕裁陋規(guī)的啊?楊先生,您的話其實也有道理,這陋規(guī)來得不是個滋味,可我們?nèi)羰钦娴陌茨恼f法,把陋規(guī)一律裁了,那下面府縣官吏會怎么做,每年朝廷正俸不過幾十上百兩銀子,可日常公費開支就要近千兩,他們除了再把舊有的陋規(guī)拾起來,還有別的辦法嗎?到那個時候,咱們就算把陋規(guī)裁了,不也和沒裁一樣嗎?” “其實就在昨日,廣西趙中丞還來了信呢,說廣西捕費已然不敷使用,問咱們這邊能不能再撥些銀子過去,充作捕費之用。老師的想法是動用庫存的舊有商捐,總是能解一時之困,可是商捐這種收入,終究有限啊,哪里夠咱們兩個省支用呢?” “這……怎么會這樣呢?”楊吉聽著康紹鏞的答復,既是驚訝,也是疑惑。原本自己生長民間所累積而成的,淳樸的賦稅征收觀念,竟在無情的現(xiàn)實面前被擊得粉碎,而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辦法,卻很可能是最好,或者說……最不壞的辦法。 “楊吉,這件事若不是英冢宰提了出來,其實我也有些疏忽。眼下情勢,若要驟裁陋規(guī),勢無可能,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啊?”阮元一邊沉思應對之策,一邊也對楊吉道:“陋規(guī)雖不能盡裁,但其實分為兩種,一為公費、一為私用,若是能夠把陋規(guī)限制在公費之內(nèi),也可以裁去許多不急用度。我們這些日子,也盡快把各府縣開支情況清點一下,也好有的放矢啊。趙中丞那邊,我已經(jīng)決定了,就把那筆商捐撥給他發(fā)商生息,告訴他不要再想別的法子了。至于京城那邊,我先給英冢宰去封信吧,無論如何,這件事四年之內(nèi)都實行不得,又怎能盡如人意呢?”【1】 【6】 【6】 【小】 【說】 “唉……難道,伯元,你們說得再興盛世,怎么……怎么就這樣困難呢?”楊吉也不覺感嘆道。 可是,即便精擅理財如阮元,面對州縣動輒坐扣九成養(yǎng)廉的艱難現(xiàn)實,卻也不可能再尋出一個治本之策了。 而進入十月,京城之內(nèi)的輿論也開始了新的變化,除了阮元,其他各省督撫也相繼清理了本省積欠、養(yǎng)廉銀坐扣之狀,風聲一點點傳入京中。如此,京中官員也逐漸認識到,英和想要一舉清查各省所有陋規(guī),或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決定。 不過數(shù)日,官員之內(nèi),終于出現(xiàn)了質(zhì)疑英和清查陋規(guī)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許多官員紛紛上疏直抵旻寧御前,要求停止清查陋規(guī)。旻寧疑惑之下,也特意叫來了幾名上言大臣,與英和當堂辯論清查利弊。而這一日在養(yǎng)心殿與英和相辯的二人,一個是嘉慶四年阮元所取進士,如今已經(jīng)升為吏部侍郎的湯金釗,另一個則是阮元在山東取錄生員,如今已經(jīng)考中進士并逐年升遷,并成為詹事府右庶子的陳官俊。英和眼見兩名視阮元為師的后起大臣,竟然都在公開反對自己清查陋規(guī),心中也著實詫異。 “皇上,臣以為英大人清查陋規(guī),擇其存廢之議,看起寬紓民力,有益于百姓,實則不顧直省實情,一旦貿(mào)然施行,會有害民之弊!”湯金釗率先發(fā)言道:“如今各省雖陋規(guī)之事不能止,但無論如何,官府公文牘奏之上,依然不敢輕言陋規(guī),若如此,則雖有收取陋規(guī)之府縣官吏,只能暗中取用,不至于明目張膽,公開行事。可如果皇上下旨,將陋規(guī)能存則存,能廢則廢,那首先各省官府,就根本不會考慮廢除陋規(guī)之事,只會生出百般借口,將陋規(guī)一律存留。之后,府縣官吏又會如何?他們會認為,既然今日之陋規(guī)已成定局,那日后即便生出新的陋規(guī),多半也一樣會被存留下來,而且,眼看陋規(guī)可以留存,那日后即便公然收取陋規(guī),又有何妨?如此,則吏員收取陋規(guī),勢必肆無忌憚,無所不為!若是府縣到了那樣的境地,那英大人如此清查陋規(guī),又有何益啊?” “湯大人,您這樣說就有些危言聳聽了吧?”英和也向湯金釗辯道:“湯大人說官吏眼見陋規(guī)成為成法,便會無所不為,進而加征新的陋規(guī),可是我上疏之際早已言明,若是陋規(guī)已經(jīng)定下存廢之狀,則日后再出現(xiàn)新的陋規(guī),必將嚴懲不貸!如今督撫州縣有陋規(guī)而不能嚴懲,是因為沒了陋規(guī),公費便即不繼,吏員薪俸微薄。那我直接將現(xiàn)有陋規(guī)定下,不就可以使公費充足,吏員津貼足以養(yǎng)家糊口了嗎?世宗皇帝當年議定火耗、漕羨歸公之策,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世宗季年,天下承平,幾無貪瀆之吏,難道還不能證明,這樣的辦法是有效的嗎?” “英大人,您可知如今陋規(guī),是因何而起?難道是因為貪官污吏太多,所以百般勒索百姓,才出現(xiàn)了陋規(guī)嗎?正是因為公費不足,府縣訟獄紛繁,入不敷出,方才有了陋規(guī)進項啊?”湯金釗卻依然不肯示弱,繼續(xù)對英和道:“不錯,世宗皇帝行耗羨歸公之法,四十年天下承平,可之后呢?國家戶口三倍于前,刑獄訟案竟日不絕,民間物價升騰,原本養(yǎng)廉經(jīng)費早已不敷使用!如此,州縣為了公費足用,方才默許了陋規(guī)存在。可這反過來也證明,世宗皇帝之念,只能用于一時,卻不能看做萬世不易之法,今日耗羨歸公,明日入不敷出便生出陋規(guī),那后日就算我們把陋規(guī)也一并清點,行歸公之策,那第三日呢、第四日呢?再有入不敷出之狀,英大人又將如何是好?還要層層疊加陋規(guī),再行清查之事嗎?那樣的天下,與今日之天下,又有何不同呢?”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