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樂出盡了風(fēng)頭，短不了有文宣隊的姑娘顧盼流風(fēng)，運動樂一時看花了眼，環(huán)肥燕瘦，心中倒沒了準(zhǔn)星。排節(jié)目演累了，姑娘們互相爭風(fēng)吃醋，爭相討好獻(xiàn)媚運動樂，讓他很是享受，很是受用。他沒有愧對團(tuán)支書的稱號，他很有組織觀念，總是手捏著報紙緊跟形勢上綱上線高談闊論。運動樂內(nèi)心經(jīng)過幾番斗爭，終于讓雄心和理想戰(zhàn)勝了兒女情長，他站位逐漸拔高，他從十五個大門一條街的小打小鬧，走進(jìn)更高的境界，把解放全人類做為畢生奮斗的遠(yuǎn)大目標(biāo)。

    那時候的犁灣河河水還很清澈，麥穗兒大的魚兒在水草陰影里，象美人兒的纖指，在玻璃樣的碧水中漫不經(jīng)心地游來滑去。流向留鎮(zhèn)的主河道，在牛郎橋下留出幾畝蓮塘的地方，往西漫出的支流蜿蜒游進(jìn)了河西的蓮蓬洼。往東的河水撞不動水沿莊坡崗嶺地，尋了村北溝渠的軟肋，伸出一道龍須，成為讓水沿莊、草糧屯隔水相望的死水?dāng)嗪印＿@條名叫小須河的水溝時淺時深，逢夏水旺，灌耳蛙鳴，聲振屋瓦，春秋水旱，死水微瀾成了浮萍和蒲葦?shù)臉穲@。

    早春二月，才剛解凍的小須河，集體挖出的泥肥堆滿了河岸，引來喜腥的鴨鵝扭捏顧盼，也引來泥鰍一樣的瓜頂搜尋的喜悅，吃百家飯靠撿拾為生的瓜頂，總能從泥肥中發(fā)現(xiàn)驚喜。一個油紙包裹的物件，被瓜頂從泥水中抖落出兩枝生銹的槍刺和一把手槍，這讓十五個大門一條街弦兒繃緊、心驚肉跳。歷來水沿莊被認(rèn)為廟小妖風(fēng)大，池淺王八多。老輩人不老少不是營商地主、土豪劣紳，就是偽軍伙會兒，販夫走卒。十五個大門沾一半兒都是牛鬼蛇神。運動樂嫉惡如仇愛憎分明，一沾斗爭就熱血沸騰精神興奮。駐村工作組立場分明樹立典型，支持運動樂先搞憶苦思甜，激發(fā)階級覺悟，給村中劃線排隊，組織社員互相檢舉揭發(fā)，掀開階級斗爭蓋子。

    每回點燈熬油開會揭發(fā)，黑五類必須攜帶家屬，功夫長了，槍和刺刀沒揭發(fā)出來，文宣隊中，對運動樂暗生情愫的女子倒看出門道。運動樂相中了李大先生的孫女兒李蘭芝。早已做古的李大先生早年棄學(xué)經(jīng)商，民國初年在奉天買賣興隆，綽號“半條街。退隱鄉(xiāng)梓頤養(yǎng)天年的李大先生早已作古，除了大兒子林木早年投身革命，留下的二兒子二兒媳土改也劃了地主成分。長大的孫女李蘭芝，漸漸出落得如水中明月，岸渚蘭香，人前亭亭玉立，遠(yuǎn)看柳綠桃紅。平日里李蘭芝少言寡語，在生產(chǎn)隊與婦女下田勞動，雖經(jīng)日月煎熬，仍白皙如玉，外秀惠中。

    蘭芝的伴侶，是兩只白色奶羊。閑暇之時，十七歲的蘭芝牧羊也不去荒坡野甸。每逢晨風(fēng)暮色時分，踩著柴煙白霧，停云歇雨，或點落于堰塘河柳，橋影堤樑。那一日在須河堤梗上，蘭芝身后，多了一雙忽明忽滅的醉眼，躲閃也甩不掉。蘭芝朝自己渾身細(xì)瞅了一遍，除了身上粘了幾根草刺兒，什么也沒有，那人瞅什么呢？蘭芝不知花知，樹知，天不知，地知、草知，嚶嚶飛舞的蜻蜓蜜蜂也知。原來那些天壤的目光，如影隨形地嗅著蘭芝身體沁出的奇香。蘭芝牽羊在柳堤上，春光秋影，犁灣河看她長大，河水把她的身影面容，收入犁彎河光華水鏡之中，把她小心托舉著浮向留鎮(zhèn)。一時蘭芝向水含羞，投石濺水敲碎倩影，水破波平，又照臨鳧影，水鏡中又映出了她月柳蘭香的芳容。美人兒不施脂粉，體香源自沁蕊情霜，幾輩人兒造化，才留下的美人兒坯子。晃常蘭芝到隊上勞動，到留鎮(zhèn)逛集，行之往之，舉手投足，逢人喜悅，天地生輝。懂得羞澀的蘭芝，除春種秋收，四時八節(jié)，平素老宅隨母剔些鞋樣，學(xué)做女紅。閑悶時候，早晚間牽上兩只羊伴，在嫩草閑花的河堤上餐霞飲露，嫩草割香。或興之所至，隨手捏本兒當(dāng)年爺爺留下的閑書，躲進(jìn)堤柳樹行，綠時，便和停蛙唱鳥，呢喃對語抒情。

    到了發(fā)情年紀(jì)的運動樂，四處搜尋美麗動人的李蘭芝，運動樂獵犬一樣追尋著蘭芝的氣味。村里那多看上他的姑娘讓他難于取舍，直累得他小臉兒趣黃，耷拉下皺眉頭來。他笨腦筋想，我要破個例，把蘭芝吸收到文宣隊來，朝夕相處，整天一起蹦跶，黏糊，早晚是我的葷菜！他想給蘭芝一個驚喜，就躲開眾人，像往常一樣，悄悄來到河堤膀上，綠梢林里。運動樂想了一夜的話，到蘭芝跟前只憋出一句：蘭芝，來演出吧，我豁出捧你！蘭芝見他紅頭脹臉，語音有些顫抖，知他有粘稠之意，不免頰染羞紅。踉蹌退出一步，攬上山羊抵在身前，說運動樂：你想個啥？莫壞了你前程，甭說組織上，你娘怕不能依你。運動樂巴不得這話，信誓旦旦，直拍胸脯，膽子也大了，淫心色膽，就要摟蘭芝親嘴兒。蘭芝恨一聲把的饞貓腥手打掉，驚嚇得蹲地上哭出聲來，嚶嚶泣聲順著河槽飄出好遠(yuǎn)，唬得運動樂東張西望，無地自容。在水沿莊，連飛禽跌落的鳥屎，也瞞不住瓜頂?shù)难劬Α扇孙L(fēng)遮水掩的私語，瞬間化為灰色的蝴蝶，轉(zhuǎn)天便在村街上漫天飛舞。秧歌和舞蹈的排練陷于停頓，對運動樂心中裝滿盤算的姑娘，擰成一股繩，苦口婆心，對運動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強(qiáng)調(diào)站穩(wěn)階級立場，警惕糖衣炮彈的攻擊。請?zhí)m芝加入隊伍的念想自然胎死腹中，在組織面前，運動樂頭一次感到個人的渺小，作為培養(yǎng)對象，工作組親自出面找他談話，有些心灰意冷的運動樂靈魂出竅，說出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謊言，他揭發(fā)沉入河底的手槍和槍刺，都是借放羊假手蘭芝替李家滅跡銷贓。他隱去了樂此不疲每日偷眼望春的真意，掩埋了風(fēng)搖煙樹，水霧迷離窺望蘭芝的情節(jié)。蘭芝樹下的回絕讓運動樂由愛生恨，信口開河讓李大先生的后人百口莫辯。

    運動樂初癢不順，惱羞成怒使了狠招兒，不過是想捕獲蘭芝，他想把蘭芝逼上絕路，蘭芝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把對蘭芝的饑渴變成貓捉老鼠的游戲。接連數(shù)日，村里四類分子都被攆到小須河挖泥積肥，柳葉桃不夠線兒，貧協(xié)牛滿枝單點了她的名，恨道：就拿她抓典型，我讓她浪！讓她挑泥！

    在堤上監(jiān)工的民兵耐不住寂寞，跑小樹林斗紙牌，小須河河堤上四類分子有了喘氣兒機(jī)會，就直直腰，碎碎嘴。都是一條街的鄉(xiāng)親四鄰，不少人都沒出五服，勾著親呢，明面上講成分，站立場，私下里，連好出身，也叔嬸姑姨地叫。多年之后編撰縣志的林木遐想，也幸虧鄉(xiāng)村里遺留下傳統(tǒng)的家族觀念和親情美德，無形中消解了多少慘絕人寰的人間罪惡。那天蘭芝娘和柳葉桃抬一只筐，柳葉桃看蘭芝娘比她輩分大，就叫她嬸兒，就把扁擔(dān)多讓她，你推我讓，兩人就親密了。是柳葉桃先挑的話頭，她小心著問：照實說，槍那事，有沒有？蘭芝娘一聽就委屈了，眼里就噙了淚，咬著嘴唇，小聲道：挖出的槍銹爛了，哪輩子事，也能真？柳葉桃也知道真不了，就替她抱委屈，說：家也抄了，也沒弄出東西，醬缸里挑蛆，還賴她羊啃樹，還不放過蘭芝，興許有故事！一提這話，蘭芝娘更委屈了，說：姑娘不認(rèn)，也讓包賠，家把口糧都賣了，還不放過！柳葉桃四下瞧瞧，跟蘭芝娘趣咕道：恩長跟我叨咕，運動樂饞貓一樣，沒少盯閨女，不吃到嘴兒，怕不吐核兒！話說到這兒，蘭芝娘沒往深說，運動樂爛下水，心里都明白。蘭芝娘早打定主意，只是沒敢跟柳葉桃明說。那些話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