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生如題,各種癡(上)-《將夜》
第(1/3)頁
書院后山里的的師兄師姐們,要不來自南海孤島或是別的國度,或者家在遠地,家在長安城的竟是一個也沒有。在見過二師兄那位清新可人小書童后,寧缺曾經(jīng)動過念頭,帶著桑桑一起搬進后山去住,然而想著自己畢竟是個書院新人,哪里有資格與二師兄相提并論,剛剛進山便提出這種要求,總給人一種臉大的感覺,二來后山雖美但總少了些市井氣息,于是他便成為了書院后山唯一的走讀生。
桑桑趕在坊市未閉夜燈未熄之前,按照他列出的清單去西坊買了一大堆筆墨和稀奇古怪的材料,然后便開始忙著做飯,一邊切菜一邊向他報告今天老筆齋的經(jīng)營情況。
“今天生意很好,尤其是上午的時候,門檻差點被人踩爛了,鋪門昨天我不是修補了的?結(jié)果不夠結(jié)實,今天又被擠破了些。確認少爺不在家后,下午的時候人才少了下來。”
桑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把濕手在圍裙了擦了擦,走回里屋取出厚厚一疊名帖和請柬之類的東西,放到書桌上,說道:“有好些人留下了這些東西,請少爺你過府一聚,因為人數(shù)太多,而且帖上都寫著名字,所以我沒有記。”
寧缺看了一眼請柬和名帖,又看了一眼身旁如小山一般高的符文典籍,心想自己這時候已經(jīng)忙成渣了,哪里有時間去赴這些約會?想了想后,他對桑桑說道:“待會兒吃完飯后,你把這些請柬擇一擇,重要的放到一旁等著日后處理。”
“怎么擇?怎么處理?”桑桑認真問道,做為寧缺的小侍女,她可從來沒有與這些帝國大人物們打交道的經(jīng)驗,也不知道哪些請柬重要。
“就像擇菜那樣擇,新鮮的貴的就留下來,不新鮮的便宜的就先放到一邊。至于什么是新鮮的貴的……帝國官制我以前講給你聽過,還記得吧?但凡官職高的就是貴的。處理的話還是由我處理算了,先寫封回帖表示一下禮貌,想來那些官老爺要的也不過就是我的字。”
桑桑聽著他的回答,眉頭微微蹙起,低聲說道:“少爺你的字現(xiàn)在都是可以賣錢的,就這么寫了回帖給人送回去,豈不是可惜了?”
寧缺笑了笑,繼續(xù)低頭專心默背眼前所見,這數(shù)十本厚實的符文典籍,他才剛剛看了小半本,實在是沒有別的時間去思量別的事情。
顏瑟大師送給他的符文典籍共計三十三本,里面記錄著前代符師們留下的符文,共計三百八十七部,兩萬四千七十七道符,浩繁有若滄海。
寧缺先粗略瀏覽了一遍,目光在那些擁有不同面貌,彼此之間似乎根本找不到任何共通處的符文上凝神看了很久,一無所獲,反而是眉頭皺的越來越緊。
按照顏瑟大師的說法,這些符文僅供他參考體驗,至于最后怎樣落那一筆,卻全部依賴于自己的悟性。只是這些看上去像蝌蚪像涂鴉像雨點像絲線就是不像字也不像畫的墨團,怎么能從中參考體驗出自己需要的東西?
從小山般的典籍里隨意抽出一本,發(fā)現(xiàn)剛好是第三大卷第一部,也就是水卷的開頭部分,寧缺精神微振,暗想既然是開頭部分,大概總和水這種東西扯不開關(guān)系,而水乃是人類生存生活最不可或缺,也最親近的物事,或許體會起來會更容易些。
水卷第一部分有四頁紙,寧缺細細從頭看到尾,發(fā)現(xiàn)這四頁紙上畫出的一百多道符文,有很多相似之處,絕大部分都是從上至下的六根墨線,只是這六根墨線的粗細長短尤其是組合排列方式各有不同,最奇怪的那幾道符文中,六根墨線甚至完全糾纏在了一起。
“這些難道都是水字?一川更在一川之上?”
寧缺蹙眉盯著水卷最高處那道符文,盯著那六根整齊排列,中間微有彎曲的墨線,心境漸漸趨寧,眼中將那墨線化為道道流水,隱約間仿佛看到有雨水從檐畔滑落,落在青石板積著的雨水之中,綻出數(shù)朵雨花,然后與周遭雨水再次融為一體。
書桌旁放著筆墨和朱砂之類的材料,他命桑桑去買的這些東西普通而且廉價,但按照顏瑟大師的說法,這些都是寫符必備的材料。
寧缺不再看書上那六根墨線,注水入硯開始緩緩研磨墨塊,待水墨再也不能分開之后,自架上取下一枝中毫,輕輕入硯蘸吸墨汁直至飽滿。
他的動作輕柔從容,事實上卻同時在按照顏瑟大師所教,令識海中的念力緩緩渡出雪山氣海,穿過紙窗,落在小院里的那口水井之中,細膩體會水之一物的元氣味道。
提筆出硯,手腕卻僵硬在硯臺上方,遲遲無法落紙。
寧缺微微皺眉,重新望向卷上那六道墨線,用永字八法在識海中強行拆解,只覺那六道墨線驟然分離,然后迅速飄開,化作為一片烏黑色的雨云,籠罩在自己的頭頂,然而不知為何,那片已然墨黑的雨云始終不肯滴下一滴水來。
手腕微微一顫,寧缺準備提筆落紙,卻終究還是停下了動作,他心中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雖然感受到了井水和這道符里蘊含著的意味,但卻依然無法寫出屬于自己的符,無法讓自己的感受,與那口井里的水意聯(lián)系起來,終究不對。
夜深人靜,燭火漸起。
書桌上多了兩碗菜和一碗白米飯,燈下放著一缽清水,隨夜風輕蕩。
寧缺站在窗旁,站在書桌邊,看著水卷上那些符文,身體僵硬,捏著毛筆的右手微微顫抖。他保持這個姿式已經(jīng)很長時間,卻手中捉著的那根筆卻依然無法落到紙上。
桑桑坐在床頭繡著鞋,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書桌旁的他。
幾個時辰之前,她就已經(jīng)吃過飯了,但沒有喊寧缺吃飯,因為她知道寧缺這時候正處于一個很大的麻煩之中,知道寧缺又習慣性地開始拼命,雖然擔心但已經(jīng)習慣,所以沉默。
寧缺有一個非常優(yōu)秀也可以說是非常惡劣的品質(zhì),每當遇到他感興趣想要解開的難題之后,他一定會把全副心神投入到破題的過程之中,在解開那道難題之前,他根本沒有辦法睡覺,再香的飯菜在他口中就像是蠟燭一般難嚼,覺得身周的世界完全不存在。
那個世界里他能夠被人們視做天才,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他有這種破題的精神,然而這種精神對于身遭的人來說,卻往往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因為他會忘了吃飯,他會睡不著覺,他會把自己的身體折騰到虛弱至極,甚至有生命危險,直到最后真正破開那道難題,或者覓回理智確認這道難題已經(jīng)超出自己的能力,才會醒過來。
當年在邊塞寧缺第一次看到太上感應(yīng)篇之后,便曾經(jīng)連續(xù)半個月不曾睡覺,時時刻刻都在逼迫自己進入冥想狀態(tài),一定要能夠感知到身周的天地元氣。當時年紀還很小的桑桑辛苦地照顧了他整整半個月,直到最后連渭城前任將軍看不過眼,讓親兵用鞭子把寧缺抽醒,這段日子才結(jié)束,而事后寧缺和桑桑同時大病了一場。
去年初登舊書樓時同樣如此,那時節(jié)寧缺天天熬到昏迷被扔到樓外,臉色蒼白坐著馬車回家,像醉漢一般在床上嘔吐直至吐血,夜夜在床邊守著他不敢睡熟的還是桑桑。
桑桑繡完這一片的花,抬起頭來揉了揉發(fā)酸的手腕,看了一眼在書桌旁發(fā)呆有若雕像的寧缺,然后繼續(xù)低下頭來繡鞋底,把擔憂的神色藏進眼眸的最深處。
這些年來,她已經(jīng)習慣了寧缺每每破題時便會發(fā)瘋。
這些年來,寧缺已經(jīng)習慣了每每自己發(fā)瘋破題時,身旁總有人會照顧自己。
…………夜深,油盡,燈熄。
不知何時在床頭和衣睡去的桑桑醒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發(fā)現(xiàn)寧缺還站在書桌前,依舊保持著那個提筆欲書的姿式。
桑桑走了過去推開窗戶,回頭望向書桌,發(fā)現(xiàn)那張白紙之上依然連一個墨點都沒有,而煎熬了整整一夜的寧缺,精神非常委頓,干澀的眼睛里滿是血絲。
桑桑站在窗邊,睜著那雙柳葉眼,盯著寧缺的眼睛,盯了很長時間,發(fā)現(xiàn)他根本都看不到自己,搖了搖頭,出屋開始燒水做飯。
冒著熱氣的滾燙毛巾,覆到寧缺的臉上,他才從那種忘我的精神狀態(tài)里醒了過來,晃晃悠悠地坐到椅中,發(fā)現(xiàn)渾身酸痛,仿佛生銹一般痛苦。
用熱水狠狠搓了兩把臉,刷牙吃飯又喝了壺釅茶,寧缺回復了些許精神,從書桌上那起那本水卷放進袖內(nèi),準備出門去書院。
站在老筆齋門前,他回頭看著桑桑沉默片刻后說道:“這次遇到的難題……好像比前幾次都還要麻煩一些,可能再多幾個晚上都搞不定,從今天晚上開始,你不用陪我熬夜了。雖然已經(jīng)有大半年都沒有犯病,但你還是要注意一下身體,我身體熬壞了還有你服侍,如果我們身體都熬壞了,總不可能讓隔壁吳嬸來照看我們。”
桑桑點了點頭。
來到書院時,各書舍已經(jīng)開始上課,寧缺孤身一人按照昨日的路線走到舊書樓后,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山路前那片云霧走了進去。
出霧之時,依然是那片清麗晨光,美麗崖坪風景。
在從長安城來書院的馬車上,寧缺閉眼歇了一路,精神稍好了些,看著如廝美景,精神為之更振,緊握著袖中那本書,滿懷信心想著,稍后去草坪上躺會兒,然后再繼續(xù)看書,書院后山高妙之地,說不定對感悟符道也有幫助。
正欲抬步之時,身旁忽然響起一道清麗的聲音。
“小師弟……啊,你來的正好。”
寧缺轉(zhuǎn)頭望去,看著那位穿著鵝黃色學院春服的七師姐,急忙恭謹一禮說道:“見過七師姐。”
第(1/3)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冷水江市|
荣昌县|
观塘区|
虹口区|
洮南市|
海伦市|
吕梁市|
永靖县|
罗田县|
衢州市|
麻阳|
武宣县|
同江市|
福泉市|
公主岭市|
杂多县|
巢湖市|
凯里市|
县级市|
宁津县|
修文县|
札达县|
南宫市|
老河口市|
固原市|
牙克石市|
雷州市|
临泽县|
维西|
台东市|
兴隆县|
大连市|
德清县|
云霄县|
肇源县|
贵溪市|
司法|
宁安市|
克什克腾旗|
盐津县|
新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