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他背著桑桑奔行于獵寨之間,與野獸和獵人們斗智斗勇斗狠,他聞到了燕境屠村之后的惡臭,看到小卓子跟著那個修行者飄然離去,他帶著桑桑去往渭城,從軍殺敵入了軍籍。 他看到了那片美麗而寧靜的梳碧湖,他和戰友們吶喊前沖,看著那些平日里兇戾無比的馬賊像兔子般四處亂奔,那些馬賊搶劫得來的金銀細軟變成了邊軍的戰利品,被推回到渭城。 那年冬天渭城殺豬,他很早就跑到豬圈,聽著豬絕望的嚎叫,看著豬脖子上涌出來的鮮血,興致勃勃地在前輩指點下拿著竹管對豬皮下面吹氣,忙活了整整一宵。 看著被端進開水鍋里翻滾準備刮毛的大白豬,寧缺蹲在地上抬頭看著身邊的桑桑,問道:“像不像當年殺死爺爺的樣子?” 桑桑說道:“殺豬是先殺死才用開水燙,殺爺爺的時候,我們是先燙了他再殺的。” 寧缺想了想,覺得這種區別確實很大。 在殺死老獵戶離開獵屋之前,在桑桑的要求下,他放走了那兩只小羊。 …………寧缺站在山道上,站在夜霧中,站在自己的過往年月里。 漫漫山道上,每一級石階便是曾經度過的一天,他登山至此時,等于把自己的前半生全部又過了一遍,這不是虛無的夢境,是無比真實的重現,而他的生命中歡樂總是極少的,充斥著太多的鮮血腐尸和死亡,而前十七年的所有悲歡全部集中在一夜之間,會是怎樣的感覺? 那種沉重的精神沖擊使人迷失,讓他在抬步之間經常忘了自己是在登山,表情變得愈來愈痛苦,不知看著何處的眼眸盯著近在眼前的遠處,在石階上的行走越來越緩慢。 他停下腳步,眼瞳漸漸回復正常,看著夜霧深處說道:“我殺給你們看。” 說完這句話,他繼續抬步,走上上一級石階,右手緩緩伸至空中,伸至細稠如紗的白色夜霧之中,平空握住一把細長的刀柄,然后于虛無間抽出那把熟悉的長刀,斬向身前的虛無。 刀鋒之前無數馬賊身首異處,梳碧湖被再次染紅,無數蠻族探子被斬落馬下,秋草上染著紅色的糖霜,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被劈成血肉模糊的兩半,然后消失不見。 夜霧之中,他在山道上一路殺將過去,從岷山殺到草原再殺回長安城,他殺死肥胖的御史,殺死臨湖小筑里的劍師,殺死鐵匠鋪子里的蒼老偏將。 所有攔在他面前的物體,都被他一刀斬斷,無論是那些帶給他慘痛回憶的仇人,還是曾經并肩作戰生死與共卻想臨陣脫逃的同袍,還是那匹帶著他深入草原八百里救過他性命的戰馬。 春風亭落著雨,他沉默揮刀殺著。 臨四十七巷落著雨,他看到黑臉小子箕坐在灰墻之前。 寧缺終于覺得有些累了,有些疲倦了,手里握著的長刀緩緩放下,看著山道盡頭的夜霧深處,喃喃說道:“人活著都不容易,活一輩子就已經夠痛苦了,何必非要讓我再活一遍呢?” 他低頭看著身邊的桑桑,蹙著眉頭,痛苦說道:“我知道這些都是幻覺,幻覺嚇不倒我,但我無法證明這些是幻覺,所以我真的覺得很痛苦,就像我們以前那樣痛苦。” …………隆慶皇子平靜走在山道上方,雙袖輕飄,眉宇間露出些微疲憊之色。 走進云霧踏上山道的第一級石階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他本以為可以憑借通明道心無礙,將所有這一切看破,從而輕松登山。 然而當他開始行走后,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書院二層樓的難度,無論他胸膛里那顆道心在西陵道法磨礪之下如何通明無礙,可如果你無法真的看破,那么這些幻覺便真的存在。 隆慶皇子回到了幼年,那時候的他備受寵愛,在皇宮里可以隨意奔跑。小皇子總以為自己的父親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人,而自己的母親則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女人,然而某一年他無意間偷聽到的一番對話,直接撕碎了他所有的美好相像。 那一年大陸北方突遭大旱,從荒原到燕北再到唐國北方,無數饑民流離失所,追逐青葉而食,當日唐國常駐燕國的使臣奉詔入宮,與他的父皇進行了一番對談。 “燕王,我希望你們燕國能夠拿出應有的能力!我不指望你們那些弱不禁風的軍隊能夠守住邊境,不讓你們的饑民跑到我大唐帝國境內,也不指望你們有能力解決好自己了民的肚子問題,但至少在我大唐偉大陛下開始賑災的時候,你們至少要對饑民數量有個大概估計!” 那名唐國使臣的胡子很長,吹起來飄的很遠,很助長憤怒或者說囂張的氣焰:“我大唐援助的糧食大概十天之后就能運抵成京,但如果你不想燕北之人全部死光,最好自己想些辦法!不要指望我大唐帝國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陛下心懷天下,視所有子民皆為唐之子民,但你燕國畢竟還不是我大唐一屬,我們沒道理把自家子民急用的糧食全部拿來給你們燕人吃!” 說完這句話,大唐使臣拂袖而去,年幼的隆慶皇子愕然看著他的背影,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父皇并不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人,那個叫大唐的國度隨便一個使臣,居然都敢對自己的父皇毫不客氣地呵斥。 他沖了出去,奶聲奶氣問道:“父親,為什么不遣甲士將那大逆不道的使臣殺了!” 聽到這句話,向來疼愛他的燕皇臉色驟變,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賞了他耳光。 …………隆慶皇子站在山道上,想著霧外柴門處石頭上的那四個字,嘲諷一笑,說道:“君子不爭?君子如何能夠不爭?但凡不爭之人都死了,怎能做君子?” …………山道漫漫,如同漫漫人生。 隆慶皇子的人生如果剝去那些天才之類的金光外衣,其實極為枯燥,乏善可陳。不知道是那日燕皇賞的耳光,還是后來耳濡目染看到的很多事情,小皇子不再像當年那般調皮可愛,而變得沉默刻苦起來,而且他漸漸學會了無論看到任何事情,都能夠不動聲色,不系心懷。 母后養的雙彩眼貓在偷吃了盤中一塊糕點后后死了,因為這件事情,整整一宮的宮女都被杖死,他安靜坐在母后的懷里,聽著院里傳來的杖擊聲,慘嚎痛哭聲,伸手去盤子里抓了顆瓜子,仔細剝開,吹去浮皮送入唇中,就像是不知道那塊糕點本來應該是自己各異的。 再后來皇宮里有越來越多的人死去,他那位太子哥哥身邊所有的嬤嬤宮女,不知道換了多少批,也不知道皇宮里那些慵懶的貓們又死了多少,他的婢女被人害死,別人的婢女被他的母后害死,所有這些事情都無法引發他的情緒波動,就像與他無關。 某一天,隆慶皇子開始展露自己的修行才華,被西陵神殿駐成京的神官視若珍寶,決意帶回西陵天諭院學習,在離開的途中,他去了月輪和南晉,又看到了很多事情。 月輪皇宮的百合花被人澆了開水,燙死了,負責看花的花匠被震怒的曲妮瑪娣姑姑直接扔進了翻滾的開水鍋。南晉劍圣柳白一位門徒被逐出師門,當街剖腹,腸子嘩啦啦地流了出來。 隆慶皇子看著這些不動聲色,表情非常平靜,在他看來,這并不是冷漠更不是冷血,而是要保持自己道心足夠清明以通天路所必須具有的品質。 …………夜霧中,隆慶皇子看著越來越近的山頂,臉上泛起嘲諷笑容,傲然說道:“除了昊天,世間無一物能令我敬畏恐懼,無一事能令我心生憐憫,既然如此,這條山道又如何攔得住我?” …………隆慶皇子在山道上慢慢行走,慢慢重復著自己的人生,他去了天諭院,因為疼愛自己的神官在神殿勢力內斗中失勢,他也成為了被打壓的對象,在最開始的那半年中備受歧視。 只是重新經歷那些當年令他難抑憤怒的畫面,如今的他已經能夠做到絕對平靜。被人嘲諷被人奚落,他不動聲色,只是在天諭院大比之時,用死亡與失敗將這種羞辱冷靜地賜還給對方。 他入了裁決司,開始追殺那些叛教異端。 帶著荊刺的鞭打,抽打在少女光滑細膩的后背上,撕開一道道慘不忍睹的血口,他站在牢外平靜看著,不動聲色。 一名天諭院的同學,因為私下對掌教口出不敬之辭,被判以叛教大罪,罰關于黑暗水牢之中永久幽禁,他親手將曾經感情親厚的對方推入水中,然后聽著那些不絕于耳的慘叫凄喊告罪和怒罵聲,平靜向牢外的陽光里走去,臉上不動聲色。 一名垂垂老矣的魔宗余孽,在隱居山村六十年之后終于被神殿裁決司抓住,隆慶皇子親自把他綁上木臺,細心地讓鐵鏈避開老人蒼老軀上被刑訊后的傷口,然后點燃了木臺下的柴。 熊熊火焰的那頭,裁決司的下屬把一名嬰兒從年輕的母親懷里奪走,然后用道棍把那名年輕亂棍捅死,最后把嬰兒摔成地面的一灘肉泥,他靜靜看著這幕畫面,不動聲色。 修道修的是世外道,他站在世外看世間之事,世間之事又如何能亂他之心?他供奉的是昊天,懲罰的是世人的罪孽,堅定認為自己所殺之人都是罪有應得之輩,哪里會有憐憫? …………夜已深,書院前坪觀看二層樓開啟儀式的很多人已經離去。雖然像大唐親王殿下,公主李漁以及神官莫離這樣的大人物,還在沉默等待著最后的結果,然而此時還留在山道上的只剩下兩個人,與很多國家已經沒有絲毫關系,那些使臣何必再苦苦等待? 書院諸生自然都沒有離開,他們沉默看著山上,臉上表情非常復雜。 鐘大俊看著被金無彩攙扶著的謝承運,看著他臉上的惘然失落神情,嘆息一聲,說道:“承運,我們回吧,沒什么好看的,難道寧缺那家伙還真能勝過隆慶皇子不成?” 金無彩擔憂看著謝承運一眼,她知道這個男子外表雖然溫和,骨子里卻是怎樣的清高自負,今日登山半途而廢,與隆慶皇子一比泯然眾人矣,只怕精神受了極大的打擊。她更擔心的是,在發現寧缺都比自己強很多之后,這個男子會不會就此頹然。 第(1/3)頁